《反派，但被女主捡回家》时砾砾间

17、出发 清晨六

　　清晨六点半，落雪是被芙卡璃推醒的。

　　"起来啦！你说好叫我的，结果你自己睡过头啦！"芙卡璃已经穿戴整齐，校服外套套好了，帆布包背在背上，金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白净的后颈。她站在床边，表情很严肃。

　　"六点半啦，七点半集合！" 落雪猛的坐起来。芙卡璃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递过来。等她扣完最后一颗扣子，芙卡璃伸手把她的领口翻好，又绕到她身前，把她外套的每一颗扣子都理了一遍。

　　"好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走吧。"

　　出门前，芙卡璃又把她的帆布包检查了一遍。水壶、干粮、火柴、那把小刀。她一样一样地点，点完了，抬头看向落雪："护身符呢？" 落雪抬起左手。红绳在晨光里，银杏叶金灿灿的。

　　芙卡璃满意地点头，又把她外套的每一颗扣子都扣上，最后一颗扣到领口。

　　"扣这么严实。"

　　"坡上风大。"芙卡璃的手在她领口停了停，又把她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拍了拍，"好了。" 早饭吃得很安静。芙卡璃嚼面包的速度比平时快，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落雪吃完煎蛋，把牛奶喝掉。芙卡璃已经背好包站在门口，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到学校时，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六年级两个班合在一起，四组人站在梧桐树下。沃克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名册，面色比平时沉。伊恩站在第四组最边上，目光扫过来，在落雪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沃克吹哨，队伍出发。

　　穿过旧集市的棚区时，地面比上周更软了，踩下去陷得比平时深。摊主们大多还没开张，只有几个早起的在整理货架，看见这支学生队伍，纷纷停下手里的事张望。

　　"这是哪家的孩子，去那么偏的地方……"有人嘀咕。

　　芙卡璃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落雪，像怕她掉队。落雪的神识铺开，围栏东侧的裂口比昨晚又宽了一指，本源的气息从裂口里往外渗，浓得发腻。芙卡璃忽然往旧集市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芙卡璃摇摇头，抓紧了她的手，"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从棚区往北拐上坡地，集合点选在坡下一条窄沟里。沃克让学生们在沟里站好，自己带着两个老师爬到沟沿上去看地形。

　　出发前，沃克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又讲了一遍纪律。他今天的话格外多：别碰遗迹的石头，别往围栏里钻，哨声一响就集合，集合点以南一百步是安全线。他讲一句，就用短棍往地上戳一下，戳出一个个白点。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学生们拖着长音。

　　沃克盯着这群孩子看了几秒，忽然放软了声音："记住就行。试炼完了，我请你们喝镇口的热汤。" 底下一阵欢呼。芙卡璃也笑了，偏头小声对落雪说："沃克老师其实人不错。"

　　"嗯。"

　　"就是凶了点。"她做了个鬼脸。

　　落雪看着她的笑脸，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

　　风，是从遗址方向吹来的。

　　落雪站在芙卡璃旁边，神识铺得更远。

　　然后她看见了。

　　坡地东侧，围栏后面，地面在往下陷，露出一道石阶。石壁刻着双月图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连着一线。石阶入口处，站着那个灰斗篷。

　　对方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走进地下。

　　落雪收回神识。

　　"芙卡璃，围栏那边有个入口，我去看一眼。" 芙卡璃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沃克在清点人数，你走了他会发现。"落雪看着她，"十分钟。我没回来，你就去找沃克。" 芙卡璃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挤出四个字："你答应过我的。"

　　"记得。" 落雪转身，往坡地东侧走。

　　石阶向下，身后一道光幕无声合拢。石壁上的壁画从天地初开讲起：神明、双月符文、锚点。

　　双月在上，锚定在下。以命为引，天命不移。再往下，是神明按下符文，符文裂了，神明消失。

　　神代断层。

　　壁画是被人修过的。有的地方颜色新，有的地方剥落得厉害。她一边走一边看：神明举起手，双月交叠，细线垂入地底。下一幅，人形在月下跪拜。再下一幅，符文的线条从中间断开，跪拜的人变成了灰烬。

　　每一幅的角落，都有一双刻出来的眼睛，睁着，看着画外。

　　落雪移开视线，继续向下。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她数着台阶往下走：十三，十四，十五……越往下，空气越冷，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衣料摩擦石壁的沙沙声。到第三十七级，她停了一下。

　　头顶的光幕已经远了，像井口的一小块天。脚下，更深处，有极淡的蓝光浮上来，一明一灭，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光还在，路还在。

　　她继续往下走。

　　石阶到了底。石室穹顶刻满双月符文的变体，中央石台上放着一卷皮书。灰斗篷站在角落里，兜帽没摘。

　　落雪没有先开口。她打量着这个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灰斗篷垂到脚面，边缘磨得发毛；整个人像从这石室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部分，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你是谁。"

　　"苍。"声音沙哑，听不出男女老幼。
　　落雪盯着她。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但对方说出来时那种随意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你引我来，为了什么。"

　　苍没答，抬手指了指石台上的皮书。落雪走过去，低头看。神代语言，锚点、天命、重置。

　　旁边画着双月符文的分解图，细线通向大地深处，那里写着"锚"。

　　她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苍歪了歪头："你现在知道了。怎么回去。"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双月符文，锚点，天命之子。路就在这。你打算怎么办。要拿那小姑娘的命来开门吗。" 落雪没接话。

　　"你应该想问我，凭什么说她是锚点？"苍往前走了两步，兜帽下的半张脸在冷光里明明灭灭，"因为你早就知道，对吗？游戏里的天命之子，就是这世界的锚。你的攻略，从一开始就是给钥匙喂好感。"

　　落雪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我之前试过。"苍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在讲一件有趣的旧事，"杀了锚点，天命重置。门开了。但天命之子的好感不够，门只开了一瞬就塌了。" 她忽然凑近一步。兜帽下的黑暗对着落雪，像一口井。

　　"门塌的时候，我的手就按在门上。"她轻声说，"那种感觉，你猜像什么？" 落雪没接话。

　　"像被全世界拒绝了一次。"苍自己笑了，"然后我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门一次比一次开得久。你知道为什么吗？" 石室里的风停了。

　　"因为那小姑娘的好感，一次比一次高。"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

　　"所以你看，多有意思。要么，你让她爱到心甘情愿去死。要么，你留在这里，永远别回去。"

　　石室里安静下来。风从穹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地底的腥气。

　　落雪盯着她，一字一句："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哦～"苍摇摇头，身影开始变淡，"我让你知道。然后看你选。" 灰白色从她脚底升起来，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轮廓。消失前，那沙哑的声音忽然一滑，变得又甜又轻，像糖浆从刀尖上滴下来：

　　"我在终点，等你。"

　　落雪的瞳孔猛地一缩。再想开口时，石室里已经空了。

　　然后，一道光幕在石室中央亮了起来。

　　画面里是坡地。天已经变了色。

　　龙，从地底升起来了。

　　翼展数十丈，遮天蔽日。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冷白色的光，边缘锋利得像打磨过的刀片。它盘旋在坡地上空，翅膀扇出的风压把地面的碎石和枯草卷上半空，绞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它的头颅狭长，两排牙齿从嘴角露出来，每一颗都像倒悬的短剑。喉咙深处，吐息在聚集，光芒透过半透明的鳞甲渗出来，把整片坡地照得惨白。

　　它是这个世界的顶点。在它面前，所有生物都是猎物。它扇动一次翅膀，就是一场风暴。它吐出一口吐息，就是一片焦土。它没有意识，没有怜悯，只有吞噬的本能。这就是神代本源化成的东西——神明之下的最高掠食者。它在这里，只为了吞噬天命。

　　龙低下头，第一道吐息朝沟沿方向轰了过去。

　　白得刺眼的光柱粗如石柱，撞在沟沿上。土石炸开，碎块飞溅到半空，又被风压绞成粉末。

　　沟沿被削掉一整块，碎石滚进沟底。学生们的尖叫声被龙翼的风压撕得七零八落。沃克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喊"往镇上跑"，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水面。

　　龙没有停。它翅膀一振，身体压低，从坡地上空掠过，第二道吐息在喉咙里聚起来。

　　它锁定了芙卡璃。

　　光幕里，芙卡璃站在沟沿上，金发被风压扯得向后飞，校服外套鼓成一片。她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手在抖，可她站起来了。她的蓝眼睛在四周扫，扫过沟底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落雪。

　　"落雪——！！"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散在坡地上。没有人应。学生们哭喊着往镇上跑，撞过她身边，她被人群推得踉跄，又站稳，逆着人流，一遍一遍地喊。

　　"落雪！落雪你在哪——！" 她往坡地东侧跑了几步，被脚下的裂缝逼停。裂缝就在她面前，深不见底，冷白色的光从底下漫上来，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盯着那道裂缝，嘴唇哆嗦着，喊出了最后一声：

　　"落雪——！！！" 龙张开嘴。第二道吐息在喉咙里聚起来，白得刺眼。

　　就在芙卡璃身后两步的地方，空气扭曲了一瞬。一个白发紫瞳的小姑娘凭空摔了出来，她刚站稳，就看见了头顶那道白光。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艾莉丝·克罗威尔。

　　落雪在石室里看着光幕，指尖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芙卡璃没有跑。她抬头看着那道光，很慢地、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隔着光幕，落雪读出了那个口型。

　　——落雪不在这里，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