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今天,你归我 下午, ...
-
下午,莉娜又来敲门,带来了她爸炸的薯角,还带着一身从旧集市来的、干草混着油锅的气味。
三个女孩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亨宇给她们倒了三杯温水,把薯角分到三个碗里,自己进屋去了。
"我爸听说你们试炼要去坡地,非让我送点吃的来。"莉娜说,"他说路上垫垫肚子,别饿着。"
芙卡璃抓起一根薯角,烫得直吸气,还往落雪碗里塞了两根。
"你爸真是好人。"她说。
"他就是啰嗦。"莉娜嘴上嫌弃,脸上却笑着,"你们别嫌弃。"
"不嫌弃。"落雪说。
莉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落雪会接话,随即笑得更开了:"那说好了,等试炼回来,都来我家。让我爸炸一大锅。"
"好。" 三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长,投在院墙上。远处有钟声传来,一声,两声。莉娜吃完,拍拍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之后的试炼,你们……都小心点。"
"嗯。"芙卡璃挥挥手,"你也是。"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芙卡璃忽然说:"莉娜其实挺怕的。"
"嗯。"
"她家离遗址最近。"芙卡璃低头摆弄碗里剩的半根薯角,"她爸天天晚上守门,她只是嘴上不说。"
落雪看着她,
没说话。过了会儿,芙卡璃抬头冲她笑:"不过没关系。大后天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 她把手伸过来,勾住落雪的小指。
"说好了。" 白天,芙卡璃像条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落雪帮亨宇收衣服,她跟着,把晾衣绳摇得直晃;落雪在院角劈柴,她蹲在旁边看,捡起崩出来的木屑吹着玩;落雪去巷口打水,她提着半桶水在后面走得歪歪扭扭,洒了自己一鞋。
"你今天没别的事?"落雪问。
"没有。"芙卡璃答得飞快,"今天,你归我管。"
"归你管,就是跟着我劈柴?"
"劈柴怎么啦。"芙卡璃理直气壮,"看着你劈柴,也算管。" 落雪把斧子放下,回头看她。芙卡璃蹲在柴堆旁,下巴搁在膝盖上,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只守着肉骨头的小狗。
"别看了。"
"就看。" 落雪转回身,继续劈柴。斧头落下,木头咔地裂成两半。
她发现自己的耳朵尖,好像热了一下。
傍晚,芙卡璃翻出她的宝贝书—,一本卷了边的冒险小说,封面画着个持剑的少女。她非要读给落雪听,两个人挤在院子的旧藤椅里,芙卡璃读得声情并茂,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或者自己胡编一个补上。
"这个字念什么?"她指着书页。
"燎原的燎。"
"哦。"她清清嗓子,继续读,"大火'燎'原——原来是这样读的。" 读到紧张处,她整个人往落雪身上挤,手无意识地攥紧落雪的衣角。读到主角掉下山崖,她"啊"了一声,把书合上,不肯读了。
"明天再读。"她说,"今天先让主角活着。"
"书里他都掉下去了。"
"所以我更要明天读。"芙卡璃说得理直气壮,"晚上读完,我会做噩梦。" 落雪没拆穿她。夜色一点点漫上来,院子里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的一团,小的一团,挨在一起。
后半夜,落雪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识海里那点残留的感应忽然颤了一下——替身探进旧集市遗迹边缘时留下的标记,像一根浸在水里的线,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她披衣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旧集市方向的天际,暗红色比任何时候都深,像烧红的铁埋在云层后面。几息之后,那层红忽然往回收,全部沉进地下,夜色恢复如常,安静得反而让人发冷。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床。刚掀开被子,就对上了一双睁开的蓝眼睛。
芙卡璃侧躺着,脸枕在手臂上,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去哪了?"
"睡不着,去窗边站了会儿。"
"你骗人。"芙卡璃没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身上有夜露的味道。窗户关了,夜露进不来。" 落雪掀被子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很静。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发亮的分界线。
"落雪。"芙卡璃的声音很轻,"你最近夜里总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可你每次回来,被子都是凉的。" 落雪在床边坐下。过了几秒,芙卡璃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拉。落雪顺着她的力道躺下去。下一秒,芙卡璃整个人贴了上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后颈。
"我不问你去了哪。"芙卡璃说,声音闷在她后背,热气透过睡衣渗进来,"但你得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不一个人走。"
"嗯。"
"你每次都'嗯'。"芙卡璃的胳膊紧了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醒了,摸到旁边是空的,有多……" 她没说完。落雪的后颈上,忽然落下一片温热的湿意。
她僵住了。
落雪一下子慌了,她手忙脚乱的安慰着。
"你别哭啊。"
"没哭。"芙卡璃吸了吸鼻子,声音硬邦邦的,"是冷的。"
"屋里又不冷。"
"那就是我眼睛冷。"芙卡璃梗着脖子嘴硬道。
落雪慢慢转过身,面朝芙卡璃。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抿着嘴,一脸倔强地瞪着她。
"再哭,眼睛明天会肿。"
"你才肿。" 落雪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湿痕。芙卡璃没躲,睫毛在她指尖上颤了颤,像两片沾了露水的草叶。
"睡吧。"落雪说,"我在这。" 芙卡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句话核对清楚。然后她闭上眼睛,一只手摸到落雪的手,十指扣进去,扣得死紧。
"你在我才睡。"她说,"我睡了,你也不许走。"
"好。" 窗外起了风。旧集市方向的棚布被吹得噼啪响,远处隐约有犬吠,一声,两声,又沉下去。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绵长,扣着她的手却一点没松,像是把力气都留在了那里。
落雪低头看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正好落在芙卡璃脸上。她的睫毛还湿着,眼尾泛红,嘴角却奇异地平静,像把什么终于说出口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你等了我几个晚上?"落雪用气音问。
芙卡璃没有回答。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长。
落雪算了算。被子凉的次数,至少七回。
七回。她夜夜出去,芙卡璃夜夜醒来,摸空,再等。
而她居然一次都没有发现。
落雪闭上眼,又睁开。她望着天花板,想:芙卡璃的直觉,一天比一天准了。
而她能瞒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