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但被女主捡回家》时砾砾间

11、这一次，是我先找到你的 周日的

　　周日的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早饭是亨宇摊的薄饼。周日他不用送货，难得在桌上多坐了一会儿。芙卡璃起晚了，顶着乱发晃出来，亨宇把最后一张饼扣进她盘里，说："太阳晒屁股了。"

　　"周日嘛。"芙卡璃咬着饼，含含糊糊的说道，"周日就是用来睡懒觉的。"

　　"你睡懒觉，把人家也按在被窝里。"亨宇看了落雪一眼，"我上去敲门，听见你在里面喊'再睡五分钟'。"

　　芙卡璃差点把饼喷出来："老爸！你偷听！"

　　"我用得着偷听？你那嗓门，在巷子口都能听见。" 父女俩照例斗嘴。落雪低头吃饼，饼皮脆，芯子软，带着点葱花。阳光从窗外铺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得暖洋洋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亨宇问。

　　"写作业。"芙卡璃抢答，"还有，把魔法史看完。还有……"她掰着手指，"没了。"

　　"那就在家待着，别往旧集市那边跑。"亨宇说，又补了一句，"听说那边地面又陷了一块。"

　　芙卡璃应了一声，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落雪的脚。

　　芙卡璃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了一上午，不许落雪看。中间跑出去找亨宇要了块干净的旧画板，又跑回来，盘腿坐在床尾，把画板架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描。

　　"你别动。"她第无数次说道，眼睛从画板上抬起来，凶巴巴地瞪了落雪一眼，"就这个姿势，头再偏过来一点。对，就是这样。" 落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由着她摆布。阳光落在她脸上，黑发垂在颊边。

　　芙卡璃画画的时候有个毛病：舌头无意识地抵着上唇，眉头皱成一团，橡皮擦得飞快。擦了两下，她停下来，歪头看落雪："你别眨眼。"

　　"我没眨。"

　　"你眨了。"

　　"你离那么远，怎么知道我眨没眨。"

　　"我盯着呢。"芙卡璃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低头猛画。

　　"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芙卡璃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又擦又改。终于，她长出一口气，把画板转过来，"看！" 纸上是个黑发的小人，坐在光里，比例不太对，脑袋偏大，但那股子安静劲儿，居然抓住了几分。背景涂了几笔暖黄色，算是阳光。

　　"像不像？"

　　"眼睛画小了。"落雪说。

　　"你的眼睛本来就不大！"芙卡璃气鼓鼓地要把画抽回去，"不给你看了。" 落雪先一步按住画板。

　　"我没说不好。"

　　"那你就是喜欢？"

　　"喜欢。"落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留着。"

　　芙卡璃愣住了，蓝眼睛眨了眨，然后整张脸一点点亮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来，对折，塞进自己的课本里，压得平平整整。
　　"我以后画得好了，再给你画一张。"她郑重其事地说，"画一张大的，挂墙上。" 那天傍晚，芙卡璃把画收进了一个小木盒。

　　落雪见过那个盒子，藏在芙卡璃书桌最深处，用一块旧布裹着。芙卡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捧了出来，打开给她看。

　　里面整整齐齐：开学那天她回纸条的纸角，她折过的糖纸，一片她随手摘下的银杏叶，半截她用秃的铅笔头。那张画，端端正正压在最上面。

　　"都是你的。"芙卡璃小声说，耳朵红了，眼睛却亮了，"我全都收着呢。" 落雪看着那盒东西。一件一件，全是她这些天随手丢下、连自己都没留意过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第一天。"芙卡璃答得很快，"你来的第一天。" 落雪没说话。

　　被一双眼睛收进盒子里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她看清了盒子上贴着的标签。

　　写着她的名字。

　　盒底还有一样东西，落雪多看了一眼。一张纸片，折成四折。芙卡璃犹豫了一下，没展开，只是小声的说："这个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画得不好。"

　　"你的画，我都看过。"

　　"这张不一样。"芙卡璃把纸片往盒底压了压，像要把它藏进最深的地方，"等我练好了……再给你看。"

　　落雪没有再要。

　　但芙卡璃不知道，那纸片露出来的一角，落雪看见了。白色的，像裙摆。

　　午后，芙卡璃拉着落雪去了镇外的小河边。
　　秋阳很好，河水清浅，河底的卵石一颗颗都能数清。芙卡璃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踩进水里，被冰得直叫，却不肯上来。

　　"你也下来！"她朝岸上的落雪招了招手，"不凉的，真的！" 落雪站在岸上看她。阳光把河水照成一条发光的缎子，芙卡璃的金发在风里扬起来，像缎子上跳动的光。

　　"我不下去。"

　　"胆小鬼。"芙卡璃做了个鬼脸，弯腰从河里捞起一块扁平的卵石，掂了掂，朝河面甩出去。
　　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沉了。

　　"我会打水漂。"她得意地回头，"我教你。"

　　"不用。"

　　"那你看我打。"她一连打出七八个，一个比一个跳得远，最后一颗一直跳到对岸才落水。她欢呼一声，扭头冲落雪笑，眼睛亮得能把整条河给比下去。

　　玩累了，她回到岸上，光着脚踩在干草上，走到落雪身边坐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河面上，被水波荡得碎碎的。

　　"给你看个东西。"落雪忽然说。

　　她抽出一张纸——从旧册子里撕下来的空白页——对折，再对折，翻折，压平。芙卡璃凑过来看，越看眼睛睁得越大。一只小船，慢慢在她手里成了形。

　　"纸船！"芙卡璃叫出来，"你还会折这个？"

　　"会。"

　　"谁教你的？"

　　"以前……一个人无聊的时候，自己学的。"

　　落雪把纸船放进河里。小船顺着水流飘出去，在水面上轻轻打转，像真的载着什么看不见的货物。

　　芙卡璃盯着那艘小船，忽然也抽了张纸，笨手笨脚地折起来。折了拆，拆了折，最后折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纸团，勉强能看出船的形状。

　　她把"纸船"放进水里，和落雪的那艘并排飘着。

　　"看，它们一起走了。"她说。

　　两艘船一前一后，顺着水流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下次再折。"芙卡璃说，光脚踩在卵石上，踮着脚尖平衡，"下次折两艘，拴在一起。你一艘，我一艘。" 落雪看着她被水浸得发亮的小腿，和那双踩在石头上摇摇晃晃的脚。

　　"好。"她说。

　　下午，门铃响了两声。莉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塞给芙卡璃。

　　"我爸画的。旧集市那边的小路，还有围栏附近的几个位置。"她顿了顿，"他说万一你们试炼的时候跟大部队走散了，用得上。" 芙卡璃展开。手绘的地图，铅笔线条，不算精细但能看懂。

　　旧集市的棚顶一排排标出来，往东是坡地，坡下那条窄沟用双线描着，沟底画了几个圆圈，旁边写着"软""黑""热"。

　　"你爸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在旧集市卖了十几年菜。"莉娜撇撇嘴，"他说那边地底下有东西，年轻时候就听老人讲过。以前只是传说，现在好像真在往外冒了。我爸拿棍子往枯草圈中间探过，半臂深都探不到硬土。"

　　"你爸胆子真大啊。"芙卡璃感叹的说。

　　"他也害怕。"莉娜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昨天晚上，他把我妈的旧围裙翻出来，说万一要跑，让我穿厚点。" 她抬起头，冲她们笑了笑："所以你们试炼的时候，千万别逞强。见势不对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芙卡璃点头，点得很用力。

　　落雪看着莉娜。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女孩，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莉娜走后，芙卡璃把地图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看那些圆圈的时候，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就那种，你看东西的时候会有的眼神。"芙卡璃偏头看她，"你看到那些圆圈，好像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落雪没接话。

　　傍晚，芙卡璃自告奋勇给落雪梳头。

　　"你天天给我梳，今天换我。"她把落雪按在凳子上，拿过梳子，从发顶开始，一下一下，慢得过分。

　　"用点力。"

　　"弄疼你怎么办。"

　　"我又不是豆腐。" 芙卡璃哼了一声，手上还是轻轻的。落雪的黑发又直又软，梳子一顺到底。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落雪的头发。梳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头上有根白头发。"

　　"拔掉。"

　　"不拔。"芙卡璃说，"听说拔一根长十根。"

　　"那是骗小孩的。"

　　"我就信。"她小心翼翼地绕开那根白发，继续梳，"而且……你的白头发，我舍不得拔。" 落雪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认真得过了头。
　　梳到发尾的时候，芙卡璃忽然开口。

　　"落雪。"

　　"嗯。"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上辈子就认识？"

　　落雪的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我想了好几天了。"芙卡璃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你什么都知道。我往哪动你都知道，我想什么你也都知道。你就像……一直在看着我一样。加西亚他们都说我们配合得像一个人。可我们才认识多久啊。" 梳子停在发尾。

　　"所以我猜，"芙卡璃弯下腰，从背后把下巴搁在落雪肩上，侧过脸笑意盈盈的看她。

　　"我们上辈子，肯定认识。"

　　落雪偏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芙卡璃的蓝眼睛在暮色里颜色很深，像一潭静水，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干净的、近乎笃定的东西。

　　"可能吧。"落雪说。

　　芙卡璃笑了。她直起身，最后梳了两下，把梳子放回桌上，又伸手把落雪颊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这一世，是我先找到你的。"她笑着说，"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哦。" 落雪从镜子里看她。芙卡璃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怎么对你好。"

　　"这个嘛……"芙卡璃想了想，"第一，不许半夜偷偷爬起来。第二，冷的时候要告诉我。第三……"她掰着手指，掰到第三根，卡住了，"卡了，第三还没想好。先欠着。"

　　"欠着有利息吗。"

　　"有。"芙卡璃理直气壮，"一天一个。"

　　"放高利贷。"

　　"就放。"她晃了晃身子，把落雪也晃得跟着晃，"反正你现在，欠我一条命。捡来的命，也是命。" 落雪没说话。

　　镜子里的两个人叠在一起。金色的搭着黑色的，像暮色里一棵树上，落了两只鸟。

　　"好。"她说，"一天一个。" 那天夜里，芙卡璃翻来覆去睡不着。落雪闭着眼，听她的呼吸忽轻忽重，最后听见她很小声地叫："落雪。"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听我说。"芙卡璃翻过身来，面对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你以后……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呀？"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点月光。她没有回答。

　　芙卡璃也没再问，好像那句话只是憋了太久，终于漏了出来。她往落雪这边挪了挪，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呼吸慢慢沉下去。

　　过了很久，落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走了。" 芙卡璃已经睡着了。

　　……大概吧。

　　落雪刚闭上眼，就感觉到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慢慢地、很轻地，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睁眼。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