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决定于黎明前陨落》鳄也

3、第 3 章 于是永恒黎

　　永昼庆典已经进入尾声。

　　接连数日的狂欢慢慢降温，可新昼城的热闹不会真正落幕。这里没有真正的日出日落，城市公共广播会按时推送工作、休闲、休憩的作息提示，所有人跟着这套节奏，热热闹闹过日子。

　　街头悬浮彩灯依旧。义体改装店的节日折扣广告还没有撤下，不少市民趁着庆典的尾巴过来调整义体模块。在这里只要资金充足，人们可以随时为自己更换外观。

　　在大片光鲜世界的夹缝里，藏着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老旧的混凝土楼房挤在霓虹建筑脚下，像一件被新世界遗忘的旧物。

　　这里没有大片光鲜亮丽的显示屏，只有一个一个的小窗户层层叠叠，每家每户都挨得很近。

　　而章知意的家就在顶层的小阁楼里。

　　他的家里没有任何连接公共网络的物件，接收不到城市的作息推送，时间全靠墙上那台旧世界老式机械挂钟来判断。白天伏创作诗歌手稿卖给夹缝区少数偏爱纸质文字的居民；午后拎着老式录音机跑到巷口录街巷流动的风声；休息时间就拉上窗帘模仿旧世界的夜晚，点着台灯翻读父亲遗留下来的旧稿本。

　　自那天爆辣绵绵冰事件之后，章知意又回归了平淡的生活。

　　一整份官方限定绵绵冰，甜冰裹挟双倍辣椒碎谁都咽不下去，最后只能整盒倒掉。光是他自己尝的那一勺就足足让他喉咙肿了三天，这件事给作为诗人的章知意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冲击。那天他拉上窗帘坐在台灯底下，诗兴大发写下好几首短诗，全部围绕绵绵冰、辣椒，还有那位制造出这份灾难的最高执行官D008C陈槐司。

　　《致D008C》
　　你撞碎我誊写出来的憧憬，
　　制度可以赔付同等规格的冰。
　　于是永恒黎明之下，
　　我收获一份，辣椒加冕的冰。

　　《落空的甜》
　　我盼过四十分钟的风，
　　盼过稿纸磨出来的甜。
　　命运没有赠予我伤痕，
　　却赔付我一勺辣椒篡改的梦。

　　这只是创作的冰山一角，这些诗自然拿不到市面上去售卖，夹缝区的诗歌爱好者向往的是旧世界的月亮、消逝的晚风，没人愿意花钱买一堆吐槽绵绵冰的酸诗。他便把这一叠草稿仔细折好，夹进随身的帆布包，打算等和克拉拉、白歌碰面，给两个好友解闷。

　　这天下午，按照之前的约定，章知意出门赴约。

　　街道上热热闹闹，路边的合成果蔬小摊摆满漂亮的杯子，义体维修铺门口坐了不少等候检修的居民。有位大妈正跟师傅唠嗑，打算趁着庆典折扣，给自己的仿生手换一套好看外壳。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站在公共全息屏前，兴致勃勃挑选义体外观。

　　他走到约定的街角，远远就看见了克拉拉。

　　克拉拉刚结束一轮天光管线巡检。作为天光检修员，她大部分时间都要穿梭在城市高耸的管线塔架之间排查故障，保障人工天光可以稳定铺满整座城市。今天忙完工作，她把沾满灰尘的工装外套换下，挎着工具包站在路灯底下，看起来依旧活力满满。

　　章知意走近，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双眼。

　　记忆里克拉拉本该是温暖的栗棕色瞳孔，此刻却变成了清透的蓝色。色彩变化柔和自然，像是义体虹膜的微调效果。

　　“你去换义体了？这个颜色还不错。”章知意说道。

　　“什么？我没有啊。”克拉拉挠了挠头。

　　“我是说你的眼睛，这个蓝色还挺漂亮的。”

　　“我的眼睛一直是这样诶！”克拉拉神态如常，似乎对自己眼睛颜色的变化浑然不觉。

　　章知意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仔细想想，没有安装电子脑的自己确实很多时候记忆容易出现微妙的偏差，也还算正常。

　　“久等啦。”白歌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他是夹缝区的自由记者，背包永远塞得满满当当，笔记本、便携记录器一应俱全。他总在城市各处跑，记录普通人的生活百态。他会记下节日的热闹，也会记下住房拥挤、义体检修收费贵这类现实小烦恼。

　　“可算赶上了。”白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庆典马上就要结束，市集今天是最后一天，很多限定要下架。咱们抓紧时间逛一圈，逛完咱们上高架吹风。”

　　三人说说笑笑，结伴朝着集市的方向走。

　　一路上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城市日常。长椅上有老人靠着义体安坐，电子脑循环播放着集团推送的舒缓风景影像；几个女孩凑在一起分享电子相片，在空中随手修改照片的光影、肤色。

　　章知意脑海闪过家里放在柜子顶端，父亲留下的那台旧相机，但很快又被街边的欢声笑语拉回现实。

　　市集人声鼎沸，街上到处都是永昼主题的周边，太阳造型的挂饰、贴纸、徽章随处可见，连糖果都大量做成太阳、星星、月亮的模样。大家热爱这些符号，到处都是相关的小玩意儿。

　　三人挤在糖果摊位前选购。克拉拉抱了一大袋薄荷味糖果，白歌选了酸浆果口味，章知意就挑了一颗太阳造型的糖果。

　　路过公立义体检修点位，听见两个底层居民小声抱怨，说是名义上免费基础检修，可更换零部件却要花掉一大笔信用点。

　　白歌当即掏出笔记本把这段小插曲给记录了下来：“义体保障看着福利满满，但真正需要的时候处处要花钱，夹缝区普通人压力挺大的……下次专题就做这个好了。”

　　克拉拉点点头：“可要想让所有人满意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啊，整体来说这座城市还是蛮不错的嘛。至少人工天光公共安全这些做的都很好呀。”

　　三人登上城市高架观景台，整座城毫无保留的展现在眼前。无边无际的人工天光倾泻而下，空中通勤舱拖着光轨穿梭楼宇之间。

　　市面上到处可见太阳主题的小物件，可抬眼望向头顶广阔天穹却没有真正的太阳，只有一片均匀弥散开来的柔和光幕。

　　三个人靠在金属栏杆上，拆开糖果袋子，一边吃糖一边眺望城市风光。

　　克拉拉望向远方眼里亮晶晶的：“每次站在这里往下看，都觉得我的工作超级~超级~有意义。管线稳稳运转，天光永远不会熄灭，这不就是旧世界人们希望的世界嘛~永昼想要帮大家远离悲伤痛苦，虽然生活偶尔会有些小麻烦，但光明笼罩着每一个人，到处都充满希望。”

　　白歌剥着糖纸：“确实这里是还不赖啦，但作为记者就是要发现这里面的问题，这样才能让上面听到人们的声音，我们的生活才会更好。情绪芯片只能缓和负面情绪没法真正解决麻烦，尤其是在夹缝区，不少人活得挺辛苦。”

　　“对了，知意，上次你说你即兴赋诗好几首，带来没有？”白歌忽然问道。

　　章知意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那叠写满诗歌的稿纸，哗啦啦把纸抖开几分：“那是当然，专供二位品鉴。要不是怕被当场逮捕，我都想直接誊一份亲手送本人。”

　　克拉拉好奇地凑过来，两个人脑袋挤在一起，一行行往下读。读着读着，便抑制不住地笑出声。

　　白歌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可怜的D008C，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一次外勤事故，催生了这么一堆诗作。要是被他读取到，不知道义体会不会直接逻辑卡顿。”

　　“难说。”章知意靠着栏杆，“说不定读完还得感慨夹缝区民间诗人想象力丰富。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收获一份双倍辣椒的绵绵冰作为见面礼。”
　　笑声过后，白歌的神色郑重下来，转头看向章知意。

　　“对了，我正经跟你说个事。”

　　章知意侧过头看向他。

　　“那天的事网上还流传着零碎的现场片段。你遇到的那个陈槐司是最高阶执行官，手握杂讯校正权限。你没有电子脑，脱离了公共网络，在系统的评判标准里你属于需要持续观察的特殊个体。所以我的劝告是，尽量远离这些执行官。”白歌诚恳地叮嘱，“不是说他们个人善恶好坏，而是他们代表的是整套制度的力量。就算只是偶然遇上，也容易留下记录。一旦被打上可疑标记，后续说不定会惹来一堆说不清的麻烦。”

　　克拉拉也在一旁跟着点头附和：“白歌说得没错，多小心总没有坏处。希望别再有绵绵冰二号事件了。”

　　听到这话，章知意忍不住笑起来，脑海里闪过稿纸上那些关于辣椒与执行官的诗句：“话虽这么讲，但说实话能看一看那张脸，就算惹点小麻烦好像也不算太亏。”

　　克拉拉：“……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风卷过观景台。

　　章知意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那颗太阳形状的糖果，金灿灿的。他抬手，把这颗小小的太阳举起来，对准头顶辽阔的天幕。

　　人人歌颂太阳，歌颂黎明。可高高在上的天穹，却没有一颗实体的太阳。

　　小小的糖果太阳，悬在一片人工光明之前。

　　高架之下，千万民众依旧活在永恒黎明的温柔幻梦之中。克拉拉和白歌还在一旁闲聊庆典的趣闻，偶尔拿那几首绵绵冰小诗互相打趣。

　　章知意慢慢收回手，把那颗太阳糖果攥回手心。

　　温柔的光铺满天地，可真正的太阳，只存在于旧世界的文字，和他笔下的诗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