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以前》阿桕

6、没能播出的点歌 广

　　广播站门口多了一只纸盒，专门收同学们的点歌和留言。

　　纸盒是陈嘉禾从器材柜里找出来的，原本装过旧磁带。他把外面贴的标签撕掉，重新糊了一层白纸，在正中间写上“点歌与来信”。宋桃嫌字太直，拿红笔在旁边补了一句：**也可以写悄悄话。**

　　乔老师看见以后，拿黑板擦把后半句擦掉。

　　“悄悄话不能随便给全校听。”

　　“那就写‘来信’。”宋桃说，“听起来像邮局。”

　　陈嘉禾在纸盒侧边写：**请勿投入饭卡和作业。**

　　宋桃又添了一句：**投入零花钱概不退还。**

　　乔老师把两张纸都撕下来，重新写了一行规矩：**留言可以匿名。涉及他人的内容，未经对方同意不公开。**

　　“这样就不有意思了。”陈嘉禾说。

　　“广播站不是替你找乐子的地方。”乔老师把纸盒放到门边，“收来的东西先交给我看。想公开的，必须问过写信的人。”

　　纸盒摆好后的第一天，里面只多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陈嘉禾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要不要拆？”宋桃问。

　　“上面没写名字。”他说，“可能不想给我们看。”

　　“那放进去干什么？”

　　“可能想让我们知道，又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谁。”

　　许知遥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想点一首歌给朋友。最近我们闹了别扭，我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听。请不要念我的名字。**

　　没有写歌名，也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宋桃看完说：“可以只念这句话，不提名字。”

　　陆闻声把纸条接过去看了一遍：“写信的人想让朋友听见，不代表朋友想让全校知道。”

　　“那就不播？”陈嘉禾问。

　　“先找写信的人问问。”许知遥说。

　　她把纸条折回原来的样子，放进乔老师的文件夹，没有抄进节目单。宋桃本来还想补一句，最后也没说。她在广播站门口贴上点歌时间，之后几天，每到午休就会有人停下来看看纸盒，有人投了歌名，有人只写了一句“今天食堂的鱼有点咸”，还有人把一张数学卷子塞进了盒子，被乔老师当场请回去拿走。

　　第二天下午，一个女生来找他们。

　　她穿着高二的校服，胸前的名牌写着“李青禾”。她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信封，先问：“那张没署名的点歌，是不是在你们这里？”

　　许知遥点头：“你写的吗？”

　　李青禾看了一眼乔老师。乔老师把信封递给她：“我们还没有播。你想怎么处理，可以自己决定。”

　　李青禾没有马上接。她的手指在校服袖口上捻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把信拿过去。

　　“我本来想让她听见。”她说，“又不想她知道是我写的。”

　　“你们是同班同学吗？”宋桃问。

　　“我们从初中就认识。”李青禾说，“以前每天一起回家。最近她不太理我，我也没找她。”

　　“为什么？”陈嘉禾问。

　　李青禾低头看着那张纸。她说，她和朋友周妍一起报名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原本商量好先不告诉别人。后来周妍去办公室问参赛要求，老师顺便问起她们的稿子，周妍提到了她的名字。消息传回班里后，李青禾觉得周妍把她的计划说了出去，像是在拿这件事开玩笑。

　　“她可能只是想问清楚截止时间。”许知遥说。

　　“我后来也想过。”李青禾抬起眼，“可当时我就是觉得，她明明答应替我保密。”

　　“你有问过她为什么跟老师说吗？”陆闻声问。

　　李青禾摇头：“我等她来跟我解释。”

　　“她可能也在等你问。”宋桃说。

　　李青禾把信纸捏出一道折痕：“所以我才想点歌。她听见了，也许会知道我还想和好。”

　　陆闻声没有劝她大方，也没有替她分析谁对谁错，只问：“你希望她听见以后怎么回你？”

　　李青禾想了很久：“我希望她先来找我。”

　　广播室安静了一下。陈嘉禾刚要说话，宋桃用眼神拦住了他。

　　许知遥想起纸盒里那张没有署名的留言。她知道自己可以替李青禾把故事修饰得更动听，把那首歌安排在午休最后一段，让全校在同一时间听见。可那样一来，周妍也会被推到一件她没有同意的事里。

　　“我们可以先不播。”许知遥说，“你和她说清楚以后，如果还想点歌，我们再放。”

　　李青禾把信纸收进口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那先不播吧。”

　　她离开后，宋桃在节目表上划掉原先留给点歌的那一格。

　　“她会去找周妍吗？”宋桃问。

　　“不知道。”许知遥说。

　　“要是她一直不去呢？”

　　陆闻声把那张留言放进信封：“那也是她的决定。我们不能替她把话说完。”

　　陈嘉禾看着那只纸盒：“广播站最近好像只负责不播东西。”

　　“你可以播你的呼噜。”宋桃说。

　　“这属于个人隐私。”

　　“原来你也知道。”

　　几个人笑起来，气氛又松了些。可宋桃笑完以后没有马上转回座位。她看了陈嘉禾一眼，像有句话已经走到嘴边，又被她自己拦了下来。

　　那天节目里没有播那首歌，只播了一段新学期的天气提醒。宋桃念完之后，许知遥听见广播从走廊的喇叭里传出去，沿着楼梯往下，渐渐□□场上的声音盖住。她想，如果李青禾还在等，她可能会把那段天气预报也听完。

　　第二天午休，许知遥在教学楼外看见李青禾和周妍。两个人站在花坛边，一个拿着两本练习册，一个低头看鞋尖。许知遥没有走过去。她远远看见李青禾把一本练习册递给周妍，周妍接过去，两个人一起朝食堂方向走。

　　她们没有牵手，也没有抱在一起。只是走路时，周妍把手里的伞往李青禾那边挪了一些。

　　当天下午，点歌盒里多了一张新纸条。

　　**她来找我了。我也跟她道歉了。谢谢你们没有替我说。**

　　乔老师把纸条放进一个信封，写上“未经同意不公开”。李青禾放学前又来了一趟，问她们能不能把那张纸留在档案里，但不要让别人看到。乔老师取出登记表，让她写下日期和保存意愿。

　　李青禾写字很慢，写到“朋友”两个字时停了一会儿，最后没写对方的名字。

　　“这样就行吗？”她问。

　　“你觉得可以就行。”乔老师说。

　　李青禾把笔放回桌上，笑了一下：“这比道歉还正式。”

　　她离开后，宋桃低头整理节目记录本。陈嘉禾把贴在盒子上的规则重新压平，问她：“如果朋友误会你了，你会先解释吗？”

　　“得看是什么误会。”

　　“那如果他不知道你误会了呢？”

　　宋桃没有回答。她把一张节目单夹进本子里，纸页对齐了好几次，才合上。

　　陈嘉禾像是意识到自己问得突然，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一般情况。”

　　“我也在回答一般情况。”

　　“那你会吗？”

　　宋桃抬头看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陈嘉禾摸了摸鼻子：“怕以后设备坏了，你把责任推给我。”

　　“设备坏了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你看，你还是觉得我会做错事。”

　　“我没有这么说。”

　　“你刚才明明——”

　　乔老师从门外进来，让他们把器材搬到另一间教室。话题就这样停了。宋桃拿起一摞节目单，陈嘉禾提起录音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许知遥跟在他们身后，觉得他们像是都听见了对方说的话，却各自只记住了最不想听的那一句。

　　晚上，许知遥回文具店帮母亲盘点新到的铅笔。父亲坐在柜台后修收音机，母亲一边记账一边念进货数量。收音机里没有节目，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许知遥问母亲：“你和爸以前吵架，会等对方先道歉吗？”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会。”

　　“那如果两个人都等呢？”

　　“那就看谁先饿。”父亲在旁边说。

　　母亲笑起来，拿笔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当年就是这样，吵完了不说话，等我先开口。”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没错。”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错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当时不知道怎么说。”

　　许知遥听着他们的对话，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母亲把账本收起来，像是看出她有心事，却没有追问。

　　“有些话等一晚上也没关系。”母亲说，“但别等太久，等到对方以为你不想说了。”

　　许知遥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想起广播站那张没有播出的点歌，也想起自己和陆闻声之间那些说了一半的话。可她仍然没有问他，纸条背面为什么空着。

　　第二天早上，陆闻声在广播站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盘整理过的磁带。

　　“这是李青禾点的歌吗？”许知遥问。

　　“不是。乔老师让我们重新排一下上一周的节目带。”

　　她接过磁带，看见标签上只写了日期，没有写内容。

　　“这盘你听过吗？”

　　“还没。”

　　“为什么不听？”

　　“等她们决定要不要留那首歌。”

　　许知遥看着他，想起李青禾把信纸收进口袋时的样子：“她们已经和好了。”

　　“和好以后，也不代表什么都要留下来。”

　　“那你觉得什么应该留下？”

　　陆闻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设备包往肩上提了提，说：“由说话的人决定。”

　　许知遥低头看着那张没有写名字的标签。她想问他，如果有一天说话的人自己也不确定呢？话到了嘴边，她又想起母亲说的，有些话要自己开口。

　　广播室里，宋桃正试着念新一期的节目开场。陈嘉禾站在桌边调话筒，听见她念错了一个词，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开玩笑，只把稿纸翻到了正确的一页，推到她手边。

　　宋桃说了声“谢谢”。

　　陈嘉禾点点头。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却像隔着一段谁都不肯先走过去的距离。

　　乔老师推门进来，提醒他们今天要整理听众留言。许知遥把那封没有播出的点歌放进档案盒，在登记表上写下保存日期。信封没有署名，只在角落画了一颗很小的音符。

　　她合上盒盖时，广播喇叭里正好传来宋桃的声音。那句开场白念得平稳，听不出任何迟疑。

　　许知遥转头看向陆闻声。他正低头检查磁带转轮，没有注意到她。她想，也许有些人并不是不想说，只是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刻。

　　而有些时刻，等过去了，就会变成一盘没有播出的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