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维修铺
陆 ...
-
陆闻声那根设备线是在周三坏的。
广播站试音到一半,耳机里忽然响起细细的电流声。陈嘉禾蹲在控制台下面检查了几分钟,最后把插头拔下来,冲着光看了看。
“接触不良。”他说,“我家有焊台,放学带回去修。”
“你确定会修?”宋桃问。
“我不确定会不会修好,但我确定我家有焊台。”
乔老师把线交给他,叮嘱别拆坏了。陈嘉禾把它绕好,装进一个旧帆布袋里。许知遥看了一眼陆闻声:“那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反正还要等线修好。”
“你们来干什么?”陈嘉禾问,“参观我家工具柜?”
“看看你平时说的‘潜力’长什么样。”宋桃说。
陈嘉禾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欢迎参观,门票一人一杯水。”
维修铺开在公交站旁边,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台收音机、两盏台灯和一只拆了一半的电风扇。招牌上“家电维修”四个字褪了色,最下面还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可以修录音机。**
门口有一截电线垂下来,陈嘉禾进门时顺手把它绕回墙边。店里有焊锡和灰尘的气味,柜台上的搪瓷杯里插着几支螺丝刀。陈爸爸正弯腰修一台电饭锅,陈妈妈坐在柜台后记账,听见儿子带同学回来,先从里间拿了三只纸杯。
“你们坐一下,店里没什么好看的。”陈妈妈说。
“有工具就好看。”陆闻声说。
陈爸爸抬头看了他一眼:“会修?”
“正在学。”
“那正好,帮我递一下细口钳。”
陈嘉禾笑道:“爸,他是来修线的,不是来应聘的。”
“那你呢?”陈爸爸把钳子接过去,“你不是也说自己正在学?”
陈嘉禾没答,低头把陆闻声的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他拆开线头,露出里面断裂的铜丝。宋桃站在一旁,想看又怕挡着他们,最后挪到柜台边拿起一台旧收音机。
“这个还开得起来吗?”
“你先别动旋钮。”陈嘉禾说,“旋钮松了,扭过头就得重新装。”
“你们家东西怎么这么多规矩?”
“电器有电器的脾气。”
宋桃抬头看他:“你又开始说笑话了。”
“这次是认真的。”
许知遥注意到柜台旁边放着一本招生简章,封面上印着一间亮堂的实训教室。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把它往里推了一点,免得压住陈妈妈的账本。
陈妈妈看见了,随口说:“那是职业学校的介绍,前几天有人送来的。嘉禾想学修电器,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专业。”
“我就看看。”陈嘉禾说。
“看看也要看仔细。”陈爸爸没有抬头,“以后选什么是你的事。”
许知遥以为他会继续劝儿子留在店里,陈爸爸却只是把电饭锅的内胆放回柜台,让陈嘉禾帮忙测一下温控。他说话时语气平常,好像已经把“儿子可能离开”这件事放在心里想过很多次。
陈嘉禾拿起万用表,按着父亲教过的方法测电。第一次数值不稳,他重新夹了一遍。陈爸爸没有替他做,只站在旁边看着。等读数稳定下来,他点点头:“这回对了。”
宋桃看着他的手。陈嘉禾修东西时和平时很不一样。他不再把话说得绕来绕去,眉眼间也没有那种随时准备开玩笑的轻松。他盯着线路,手指稳稳地把断开的地方拆开,动作里有一种许知遥没见过的认真。
“你做这个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宋桃说。
“我平时不像吗?”
“平时像在等人给你发奖状。”
“那你现在可以发。”
“想得美。”
陈嘉禾笑了一声,继续焊接。许知遥看见他把接好的地方重新做了一遍绝缘,像是不放心,又像是怕以后哪儿会出问题。
这时,店门口进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手里提着一只小收音机。他说机器最近总是自己断音,孙女放学后要听英语节目,问能不能今天修好。
“我先看看。”陈爸爸说。
老人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离开。他看见陆闻声手里的设备线,问这是不是学校广播站用的。陆闻声点头,说借来的线出了问题。老人便聊起自己年轻时也在厂里干过维修,年轻人手上的技术不能断。
“现在都不一样了。”陈爸爸说,“零件比以前小,换一块板子也不一定能查出问题。”
“那就慢慢查。”老人说,“以前修钟也是这样,急也急不来。”
陈爸爸把收音机拆开检查,陈嘉禾也过去帮忙。宋桃站在柜台边,看他和父亲一人拿工具、一人照手电。收音机的后盖拆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老人解释说,机器是孙女的小姑送的,陪了孩子好几年,坏了舍不得扔。
“要是修不好呢?”宋桃问。
“修不好也得跟人家说清楚。”陈妈妈说,“不能收了钱,还说机器没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把刚才的账目往旁边挪了挪。许知遥看见纸上记着进货、修理费和几笔欠款,字写得不大,数字却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
陆闻声把设备线递给陈嘉禾。两个人对着断口研究了一会儿,确定不是整段都坏,只要重新接好再加固就行。陈嘉禾把焊台插上电,陆闻声站在旁边帮他递工具。两个人谁也没多说话,偶尔要什么,伸手就能接上。
过了二十多分钟,线路修好了。陈嘉禾把插头接到一台小音箱上,试着放了一段节目。声音里原本的杂音消失了,只剩下正常的底噪。
“成功了。”宋桃说。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陈嘉禾把线绕好,“有些东西看起来坏得很彻底,其实只是有一处没接上。”
“那你还挺懂。”
“我爸教的。”
陈爸爸在柜台后笑了一声:“我只教了你怎么用万用表。”
“那也是你教的。”
陆闻声问多少钱,陈嘉禾说一块钱的同学价,又把钱推回去:“开玩笑的。下次请我吃东西就行。”
“记账上。”陆闻声说。
“我妈记账很认真,你最好别赖账。”
“他不赖。”许知遥说。
“你怎么知道?”
许知遥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把手里拿着的招生简章放回柜台边。她忽然觉得,这间店里有很多东西都在记账:修好的电器、没收的钱、父母替儿子操的心,还有一个人还没决定要不要走的以后。
宋桃把刚才那台旧收音机递给陈嘉禾:“这个还能修吗?”
“可以。只是要换一颗电容。”
“修好以后能收到学校广播吗?”
“得试过才知道。”
“我想知道外面的人听起来是什么样。”宋桃说。
陈嘉禾抬头看她:“你不是每天都听吗?”
“听见和知道别人怎么听见,不是一回事。”
她把收音机翻过来,看见后盖上贴着一张旧维修标签,上面写着日期和价格。纸边已经发黄,字也有些模糊,唯独“修好”两个字还看得清。
“我妈说主持当爱好挺好,别把以后都押上去。”宋桃接着说,“我知道她担心我,可有时候我想试试,又觉得自己像在跟她作对。”
陈嘉禾把后盖扣好:“那你就先试,不用现在跟谁证明以后。”
宋桃看着他:“你刚才说得像个明白人。”
“我平时也明白,只是你们不给我机会。”
“那你以后想不想离开临潮?”
陈嘉禾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他低头把螺丝放回盒子里:“不知道。”
宋桃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你要是去了外地,店里怎么办?”
“我爸妈还在,店也不会因为我不在就关门。”
“你爸妈知道你想去吗?”
“他们知道我在考虑。”
这时陈妈妈从柜台后抬起头:“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先去看看。要是想学,咱们一起算学费。店里的事情我和你爸能做,不用你现在就替我们决定。”
陈嘉禾没接话,低头把工具一件件收回抽屉。
宋桃也安静下来。她听得出陈家父母愿意支持他,可店里的账本和柜台上那些等着修的电器也都是真的。一个家里并不需要谁把“留下”说出口,日常的琐事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应该留下。
许知遥在店里待到天快黑。陆闻声把修好的线装进包里,临走前向陈爸爸道谢。陈爸爸摆摆手,说以后设备有问题可以再来。陈妈妈往他们手里塞了两只梨,说是白天进的,孩子拿着吃。
宋桃本来想拒绝,陈妈妈说梨放久了容易坏。她只好收下。
走到公交站时,陈嘉禾也跟了出来。他说要先回店里把门口的灯打开,再帮父母收工。宋桃站在站牌下,手里提着那袋梨。
“刚才那台收音机,你什么时候能修好?”她问。
“明天差不多。”
“修好了先给我听听。”
“好。”
“别忘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
宋桃看着他:“你有时候看起来什么都记得,有时候又像什么都不记得。”
陈嘉禾没听懂她指什么,只笑着说:“那你得把事情多提醒我几次。”
公交车进站,宋桃和许知遥先上车。车门快关上时,陈嘉禾站在路边冲她们挥了挥手。宋桃也抬手回应,手放下后,才发现自己还捏着那袋梨的纸绳。
“你觉得他以后会去外地吗?”她问许知遥。
“他说不知道。”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许知遥看着窗外,陈嘉禾已经转身往店里走。她想起他拆机器时熟练的手,也想起柜台边那本没翻开的招生简章。也许有些人不是没有想法,只是想法还没长成能够说出口的样子。
宋桃把梨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晚上,许知遥回家时,母亲正在核对店里的账。父亲把刚修好的收音机调到临潮中学的频道,里面传来一段很轻的试音声。
“今天去同学家了?”母亲问。
“去了维修铺。”
“修东西的店里是不是很乱?”
“有一点,但挺有意思的。”
父亲问她设备修好了没有,她说修好了,是陈嘉禾和陆闻声一起修的。母亲把账本合上,笑道:“原来你们广播站还管修机器。”
“什么都得有人做。”
“那你做什么?”
“写稿。”
“只写稿吗?”父亲问。
许知遥想了一下:“偶尔也试着念几句。”
父亲点点头,没夸她,也没催她多试,只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喇叭里播着宋桃前几天录的节目,声音隔着店铺和夜色传过来,听起来比在广播室里更远。
那天夜里,宋桃把练习册摊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翻页。她听见父母在客厅说话,母亲问她最近是不是总待在学校,父亲说孩子愿意练就练练,不必先把将来想得太坏。
母亲说:“我不是不让她做喜欢的事,我只是怕她以后后悔。”
“她现在不试,可能也会后悔。”父亲说。
宋桃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她知道母亲不是不支持她,只是把生活里要花的钱、要走的路都先想了一遍。可她还是想去参加主持比赛,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听听自己的声音离开临潮以后是什么样子。
她拿过练习册,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以后,她把笔搁在一边,想起陈嘉禾说“店还在”,也想起他回答“以后想不想离开临潮”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那一晚,陈嘉禾也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维修铺柜台后,把父亲给他的学校介绍资料翻了一遍。书页上写着课程、学费和实训时间。他把资料合上,又打开,最后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先去看看。**
母亲出来收拾柜台时看见了,没有问他要不要报名,只提醒他把台灯关了再走。
第二天放学,宋桃去维修铺拿收音机。陈嘉禾已经修好,旋钮调到学校广播站的频率时,里面传出一阵清晰的电流声,随后响起宋桃上次试音的声音。
她听见自己在录音里把“欢迎收听”说成了“欢迎收听听”,接着笑场。陈嘉禾的笑声也录在里面,短短的,像没来得及忍住。
“你怎么把这个也录进去了?”宋桃问。
“试音带没剪,我忘了。”
“删掉吧。”
陈嘉禾把手伸向录音机,又停下来:“真的要删?”
宋桃盯着机器,听见录音里的自己又笑了一次。她想说删掉,最后却说:“先留着吧,别放给别人听。”
“好。”
“你要记得。”
“我记得。”
她拿起收音机,准备离开。陈嘉禾叫住她,把一张小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几个收音机的频道和旋钮位置。
“这是干什么?”
“怕你以后调不到。”
“我又不是不会用。”
“我知道。”陈嘉禾说,“这是给我自己记的,免得下次忘了怎么调。”
宋桃把纸条折起来,夹进练习册里。她没有说谢谢,只问他周末还要不要去看那所职业学校。
“可能吧。”
“去看看也不代表一定要去。”
“我知道。”
“那就别一直说不知道。”
陈嘉禾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宋桃转身出门,走到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维修铺的灯亮着,陈嘉禾正低头收拾工具。他没有看她,她却觉得那间小店里好像有什么声音一直留着。
她把收音机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那台机器还没有正式播出过她的节目,却已经替她收下了一声没来得及藏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