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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校园里的声音 园里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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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里的声音
广播站第一次正式播出以后,乔老师给他们布置了一个新任务:每个人找一种平时不太会注意的声音,周一带回来。
她把要求写在黑板上,最后补了一句:“不要为了录到好听的内容,打扰正在做事的人。先听,再决定要不要录。”
宋桃想录食堂打饭勺碰到饭盆的声音。陈嘉禾说,他准备录自己的呼噜声,作为“校园午休环境音”。宋桃当场反对,说广播站不是他的私人相册。
“那我录你午睡时说梦话?”陈嘉禾问。
“你试试。”
“你看,这就是校园里最常见的威胁。”
乔老师让他们别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最后把许知遥和陆闻声分成一组,去图书馆和操场采集声音。许知遥拿起记录本,陆闻声从器材柜里取出录音机,又检查了一遍电池。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检查两遍?”她问。
“怕录到一半没电。”
“上次检查过了。”
“所以这次是第二遍。”
许知遥没再说话。她发现陆闻声做事时有自己的节奏,不急着解释,也不在意别人觉得多余。
午休时,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相碰、窗口叫号、桌椅挪动,全混在一起。陆闻声没有立刻按下录音键,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你在等什么?”许知遥问。
“等大家忘了我们在这里。”
“那要等多久?”
“看运气。”
他们等到最拥挤的一阵过去,才走到靠墙的位置。一个低年级学生端着汤,经过桌角时手腕一歪,碗里的汤洒出来,溅到他袖口上。孩子慌忙说对不起,旁边同学先把他的书包拎起来,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陆闻声按下录音键,录下纸巾擦过桌面的沙沙声、餐盘被挪开的轻响,还有一句“没关系,先擦手”。
许知遥看着他:“你没录他说对不起。”
“他已经够慌了。”陆闻声说,“不需要把狼狈也留在磁带里。”
“那如果他不介意呢?”
“那也得先问。”
他们等那个学生离开后,陆闻声才把录音机收起来。许知遥想起乔老师写在黑板上的话,低头在记录本里记下时间和地点。她原本想写“打翻汤的声音”,落笔时却改成了“有人递纸巾”。
“为什么换?”陆闻声问。
“打翻汤是意外,递纸巾才是我想留下的部分。”
陆闻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图书馆比食堂安静得多。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录了翻书声、椅脚挪动的声音,还有一支笔滚到桌沿又被人按住的轻响。窗边有个女孩一直朝门口看。她的书翻了几页,又合上;过了几分钟,有人从门外探头进来,她立刻把书放下,朝那人挥手。
许知遥低声问:“你刚才就知道她在等人?”
“看出来的。”
“那你录的是翻书,还是她等人的样子?”
陆闻声没有回答,只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没有记女孩的姓名。
女孩起身去还书时,看见他们手里的录音设备,停下来问:“刚才录到我了吗?”
许知遥先看向陆闻声。陆闻声把耳机摘下来,说:“录到一点翻书声,没有录你说话。你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删掉。”
女孩犹豫了一下:“那段不要放出去,可以吗?”
“可以。”
陆闻声把录音机递过去,让她自己听。里面只有书页的声音和椅子轻轻挪动,没有她等待时的叹气,也没有门口那人的名字。女孩听完,把设备递还给他,说:“谢谢。留着也行,但别给其他人听。”
“好。”
她抱着书离开后,许知遥看着空下来的座位。她原以为录音少了一段好素材会让陆闻声失望,可他只是把那一小段标成“未经同意,不公开”。
“你会觉得可惜吗?”她问。
“什么?”
“如果她让你删掉呢?”
“那就删。”
“你连考虑都不用?”
“我可以觉得可惜,但不能拿可惜当理由,替她决定。”
许知遥看着记录本,记下了这句话的一部分,又停住笔。她不确定这算不算他们的项目说明,最后还是没写进去。
回广播站时,宋桃和陈嘉禾已经录好了食堂的声音。宋桃那段里,打饭勺敲在饭盆上,节奏清楚得像一首很短的曲子。陈嘉禾录午休教室,里面除了风扇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噜。
“你怎么把自己也录进去了?”许知遥问。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特别安静。”
“听起来不像。”
“那我下次换个角度。”
乔老师把几段声音放在一起听。食堂、走廊、图书馆、操场,接起来以后像一个普通的中午。宋桃说这段太平淡,陈嘉禾说校园生活本来就没那么多高潮。
“你可以录校长讲话。”宋桃说。
“那个太有高潮了。”陈嘉禾认真回答,“每次讲到考试安排,下面的人都醒了。”
乔老师敲了敲桌面,让他们先选标题。陈嘉禾提议叫《一群人没事找声音》,被宋桃否决。宋桃想叫《临潮中学的一天》,许知遥觉得太像校刊专题。
她翻看记录本,看到图书馆女孩来的时间,便说:“叫《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吧。”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宋桃问。
“那时候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有人在听。”
乔老师把题目记下来:“先作为练习留档。要是以后想公开,再问一遍录到的人。”
当天下午,许知遥的母亲打电话来,说文具店新进了一批稿纸,让她放学顺路带回家。她答应了,收好设备时才发现自己还在学校。陆闻声也要去后街买空白磁带,两个人便一前一后走下楼。
后街的文具店亮着灯。许知遥的母亲正在把几包稿纸搬上柜台,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头问:“同学?”
“广播站的。”许知遥说。
“陆闻声。”他礼貌地打招呼。
母亲给他拿了两盒空白磁带,还多送了一支圆珠笔,说学生用得上。陆闻声连声道谢。许知遥站在一旁,忽然觉得他走进自家的店,比走进教室要陌生得多。店里到处是她从小熟悉的东西:柜台玻璃下压着旧价目表,靠墙那排练习本永远摆不齐,父亲修台灯时总把螺丝放进一个搪瓷碟子里。
陆闻声看见柜台旁边的旧收音机,问能不能收到学校广播。
“这台时好时坏。”父亲从里间出来,把手上的灰擦掉,“你要试试?”
陆闻声点头,转动旋钮。收音机先发出一阵沙沙声,随后传来一段模糊的节目预告。许知遥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原来是乔老师在广播里通知大家领取活动表。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想把声音调小。陆闻声先她一步将旋钮往回转了半格,声音恰好清楚,又不会太响。
“这个角度刚好。”他说。
母亲在柜台后看着他们,没说什么,只把稿纸递给许知遥,让她记得带回家。
晚上,父亲把收音机的频道调到学校广播站。许知遥坐在柜台后写作业,听见中午采集的几段声音被放出来。她问父亲,那段背景里是否有自己的声音。
父亲说:“你刚才问陆闻声那句话,收进去了。”
“哪一句?”
“你问他录的是翻书,还是有人在等人。”
许知遥这才想起,自己当时站在图书馆里说过这句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比她记忆里轻,句子中间还有一点犹豫。
母亲关店时听了一会儿:“你的声音也在里面。”
许知遥下意识看向广播站的记录表。那段录音没标她的名字,只写着时间、地点和声音内容。她明明不想被人听见,却又觉得名字没有写上去,好像少了点什么。
父亲把收音机音量调小,问:“你不喜欢自己的声音?”
“有点奇怪。”
“每个人刚听见自己的声音,都会觉得奇怪。”
“那你呢?”
父亲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机会听见自己。现在倒是常听你妈妈叫我做事。”
母亲从门口回头:“那你还不快点把纸箱搬进去?”
父亲立刻起身。许知遥看着他们一个在前面抱箱子,一个在后面扶门,忽然觉得家里也有许多声音被她当成了背景。她想,陆闻声有没有记住父母说话的声音?他搬到临潮以后,会不会也把新房子里的声音慢慢记下来?
周末,父亲帮邻居修一台老式录音机。机器里有一盘磁带没有取出来,邻居说是多年前孙女唱儿歌的录音,想修好以后带回家自己听。父亲没按播放键,也没问磁带里录了什么,只把卡住的磁带仓修好,再把机器还给人家。
客人走后,许知遥问:“你不想听听吗?”
“想知道也不一定要听。”父亲说,“人家把东西交给我修,不是交给我打听。”
这句话让她想起陆闻声在图书馆里删掉那段录音的样子。她忽然觉得,留下声音不只是按下录音键,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周一,他们把《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整理成一段三分钟的声音记录。第一版里,食堂的勺子声太响,把后面一段走廊脚步声压住了。陈嘉禾认为可以把勺子声删掉,宋桃不同意,说那是她录的,删掉以后就没有她的部分了。
“我们又不是在分每个人的份额。”陈嘉禾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保留你的呼噜?”
“那是为了证明它确实很安静。”
“你对安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知遥和陆闻声重新调了音量,让几段声音之间留出一点空白。录音里先是食堂的碗勺声,然后渐渐安静,只剩走廊上有人经过,最后是操场上篮球落地的闷响。
“中间那段空白呢?”陈嘉禾问。
“留着。”陆闻声说。
“听起来像磁带坏了。”
“不是坏了,是没人说话。”
宋桃靠在桌边听了一遍:“我觉得挺好。平时大家都在讲话,偶尔安静一下也正常。”
录音放到最后,陈嘉禾的呼噜声还是被剪掉了。乔老师说那段不适合公开播放,陈嘉禾表示遗憾,又在记录本上郑重写下:本人认为该声音具有重要研究价值。
许知遥把这句话抄进了自己的笔记,宋桃凑过来看,笑了半天。
乔老师把最终版本收进档案盒,没有拿到校园里播放。许知遥并不觉得可惜。她发现自己开始明白,留下不等于公开,记住也不等于占有。
放学前,广播站只剩下她和陆闻声。陆闻声把磁带盒放进抽屉,许知遥在标签角落画了一扇小窗。
“这是什么?”他问。
“窗户。”
“我看出来了。”
“你说风会更清楚,我就画了窗。”
陆闻声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好不好,只把磁带盒放进不容易受潮的抽屉里。
许知遥合上记录本,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拖着椅子经过。她忽然想到,那声音过一会儿就会消失,而她已经能够在一屋子的动静里分辨出陆闻声收设备时的轻响。这个发现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把记录本抱在胸前,先一步走出广播室。
陆闻声没有问她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只跟在她身后,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