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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分钟的声音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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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广播站第一次正式播节目。
从早读开始,宋桃就把稿子放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看。她已经能背出开场和结尾,还是不放心,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确认一遍。陈嘉禾在旁边检查设备,手里拿着一根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别一直盯着我。”宋桃说。
“我没盯着你,我在看设备。”
“设备在你左手边。”
陈嘉禾低头看了一眼:“我是在确认你有没有把稿子拿反。”
“那你确认好了没有?”
“还没有。”
“为什么?”
“你一直挡着。”
宋桃把稿子举起来,挡住他的脸。许知遥坐在桌边核对节目单,忍不住笑了一声。陈嘉禾伸手把稿子从她面前移开,递给宋桃一杯水。
“喝一点,别等会儿嗓子罢工。”
“嗓子不会罢工。”
“它又没跟你签过合同。”
“那你跟它谈去。”
宋桃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把杯沿捏得很紧。许知遥把节目单递过去:“第一段是开场,接下来放操场录音,再读学生来稿,最后是我的那段结尾。”
“你的结尾改好了吗?”宋桃问。
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改好了。”
其实她只改了一个词。原来写的是“希望新学期一切顺利”,后来她把整句话划掉,换成了“希望这学期的风,能把每个人的坏心情吹得轻一点”。
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太不像广播稿。昨晚父亲看完后,说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认真祝福别人;母亲则提醒她,广播节目毕竟面向全校,不要写得太私人。许知遥听了两种意见,最后还是留下了原句。
播音开始前,母亲送来一沓新稿纸。文具店最近进了新货,纸张比平常厚一点,写字不容易洇墨。她把稿纸放在许知遥桌上,顺手替女儿理了理衣领。
“中午广播别紧张。”
“我不上台。”
“坐在里面也要说话。”
“我只写稿。”
母亲笑了笑,没和她争。她看见陆闻声正在调试录音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麻烦你们照顾她。”
“阿姨,没事的。”陆闻声说。
母亲离开后,广播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户关不严,风钻进来,把桌上的稿纸吹得轻轻翘起。许知遥伸手压住纸角,忽然觉得自己写的那句话好像真的会被风带走,送到学校的每一间教室。
乔老师检查了一遍线路,又把一张手写的流程表放在控制台上。
“节目只有五分钟,时间不够就删掉一段,不要急着赶。出问题了就停一下,别几个人一起抢着说话。”她看着宋桃,“红灯亮起来以后,想象你是在跟一个人说话,不用想着全校都在听。”
宋桃点了点头。
陈嘉禾举起手:“老师,如果设备出问题呢?”
“你负责修。”
“如果修不好呢?”
“那你就负责想办法修好。”
“有没有更简单的安排?”
“有。”乔老师说,“你把设备看好,别让它出问题。”
宋桃忍不住笑起来,陈嘉禾假装没听见,弯腰又检查了一次电源。陆闻声把两盒磁带放在桌上,一盒是准备播放的操场录音,一盒是备用带。他把标签朝外摆好,确认谁都能一眼找到。
十二点整,广播室的红灯亮起来。
宋桃握着话筒,念出开场白。最初几个字比平时轻,到了第二句,声音慢慢稳下来。
“同学们中午好,这里是临潮中学广播站。今天我们想和大家分享几种校园里的声音。你可能每天都听见它们,却很少停下来仔细听。”
她念完,把稿子翻到下一页。陆闻声按下播放键,操场上的声音跟着流进广播:篮球落地,鞋底擦过水泥地,有人喊了一声“传球”。一段短短的录音里,没有音乐,也没有解释,只有午后操场本来的样子。
许知遥坐在桌边,盯着节目单上的时间。她能听见宋桃换气,也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快。那段操场录音结束以后,宋桃接着介绍了一封匿名来稿。写信的人说,自己最喜欢放学铃响之后的校园,因为那时候每个人都在往家走,操场慢慢安静下来。
“我以前觉得放学以后最没意思。”宋桃念道,“最近才发现,安静也会有声音。比如有人收书包,有人拖着椅子,还有人忘了带伞,跑回教室去拿。”
念到这里,宋桃自己笑了一下。隔着玻璃,许知遥看见陈嘉禾也跟着笑,随后立刻低头去看控制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一段轮到许知遥的稿子。
她把稿纸递给宋桃,手心有些凉。宋桃刚念到“希望这学期的风——”,窗缝里忽然钻进一阵风,稿纸的一角被掀起来。宋桃伸手去按,声音停了半秒。许知遥下意识起身,陆闻声抬眼看她,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她先别动。
许知遥坐回去。宋桃把稿纸压住,接着念完:
“希望这学期的风,能把每个人的坏心情吹得轻一点。”
红灯熄灭时,陈嘉禾第一个鼓掌。
“听起来不像通知,像有人真的在跟我们说话。”
“你这是夸主持还是夸稿子?”宋桃问。
“我夸整个广播站,比较全面。”
乔老师让他们先别高兴太早,拿起磁带检查刚才的录音。操场那一段中间断了一下,短短半秒,正好落在篮球砸地之后。节目已经播出,没办法重新来过。
宋桃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大家会听出来吗?”
“会。”陆闻声说。
“那是不是很糟?”
“他们会听出来断音。”他说,“但你没慌,后面也没乱。”
宋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稿子,把最后一行折起一点:“我刚刚以为自己念错了。”
“你没有。”许知遥说。
陈嘉禾把水杯推到她手边:“下次我把备用带放近一点。”
“你今天已经放得够近了。”
“那我下次再近一点。”
“不用。”
宋桃说完,终于笑了。她把水喝完,问乔老师节目带要不要重录。乔老师说不必,第一次播出有一点小问题也正常,让他们把原因记下来,下次提前检查。
许知遥把那半秒的断音记在节目记录本上。写完以后,她又在后面添了一句:**宋桃接回来了。**
午休铃响,大家各自回教室。许知遥回到座位时,桌上多了一张折起来的便笺。上面写着:**今天听见广播的时候,我刚好在操场。那段球声像真的。**
没有署名,也没写是谁录的。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夹进课本里。她想知道写字的人是不是听见了最后那句话,又觉得不该把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拿来问别人。最后,她只在节目记录本上写下“收到一张留言”,没有抄下内容。
放学以后,陈嘉禾赶着回家里的维修铺帮忙。宋桃陪许知遥骑到后街路口,两人道别后,一个去等公交,一个推车进了文具店。
店里的收音机正好重播午间节目。宋桃的声音从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结尾那句话被一阵电流声擦掉了一个字。
“这是你们学校的广播?”父亲问。
“嗯。”
“你写的稿子?”
“最后一段是。”
父亲把修好的台灯推到柜台上:“那留一份稿子,别只存在广播里。”
许知遥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暖了一下。她把稿子抄进作业本最后一页,没有告诉父亲,自己最想留下的其实不是那句话,而是宋桃停顿之后重新接上的声音,还有陆闻声敲在桌面的两下。
母亲收店时问她:“宋桃主持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以后要不要也试试?”
许知遥摇头:“我写稿就行。”
她回答得很快,仿佛只要把选择说得确定,就不会有人看见她其实也想坐到话筒前。母亲没有继续问,只把一沓稿纸放在她书桌上。许知遥坐下来做完作业,才拿出那张匿名便笺,重新看了一眼。
第二天上午,隔壁班一个女生来广播站找乔老师。她说昨天的节目里有句话让她记住了。
“哪一句?”宋桃问。
“说风能把坏心情吹轻一点。”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听到以后觉得……也许没有那么糟。”
宋桃没马上接话,只把桌上的节目单往旁边挪了挪:“谢谢你告诉我们。”
女生走后,宋桃低头看着节目稿,手指在那句话下面停了一会儿。她之前觉得那句话有点像安慰人的套话,现在才发现,原来真的会有人把它带回家。
陈嘉禾说:“五分钟也能做点事嘛。”
“你刚才不是说要全面夸广播站?”宋桃问。
“我现在是在夸听众。”
“那听众听得见吗?”
“听见了就行。”
几个人笑起来。许知遥把那张便笺从课本里取出来,夹进节目记录本。她仍然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只写了“操场上的声音像真的”。可她第一次觉得,稿子被人听见,不一定需要立刻知道是谁听见。
之后几天,广播站照常排练。周三下午,学校临时通知各班交运动会报名表,乔老师让许知遥替广播站去办公室领活动流程。她路过广播室时,听见宋桃正在试读一段校园通知。
宋桃把时间说反了两次,陈嘉禾在旁边笑。许知遥站在门口,没进去,直到乔老师发现她,把她叫了进来。
“知遥,你帮忙读一遍吧。宋桃听听不同的念法。”
“我只是来送表。”
“就试一句,不会算你正式上岗。”
许知遥接过稿纸。那是一段很普通的通知,提醒各班下课后不要堵在楼梯口。她读到最后一句时,忽然觉得稿子太长,便把它改成:“下课以后别挤在楼梯口,走廊要留给别人走。”
陈嘉禾说:“这个听起来像我们班主任。”
“我觉得比刚才那句好。”宋桃说。
许知遥把话筒放回桌上:“只是练习。”
“练习就是开始。”乔老师说。
许知遥没回答。她离开广播室时,陆闻声正在楼梯口等着交设备清单。他问她刚才读得怎么样,她说只是念了一句话。
“你改了稿子?”
“原句太长了。”
“改得挺清楚。”
她低头看手里的活动流程:“你总能听出来我改过。”
“因为你写的和念出来的不一样。”
这句话让许知遥想起他在她稿子下面画的那条线。她问:“那你觉得我写得好,还是说得好?”
陆闻声想了一下:“都还可以。”
“你夸人真的很节约。”
“陈嘉禾告诉你的?”
“宋桃。”
他笑了一声。许知遥也笑了,但很快低头把文件夹抱紧。走廊另一头,广播喇叭正在播放放学通知。声音里有一点杂音,听着不太清楚,操场上还有人追着球跑。她忽然觉得,那五分钟没有把什么都讲明白,却让她第一次认真听见了校园里的声音,也让她开始盼望下一次红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