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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音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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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闻声把语文书放回许知遥桌上。
“昨天借你的书。”他说,“我在几页旁边做了标记,不影响看。”
许知遥把书接过来,翻到封面时,一张裁得不太整齐的纸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她弯腰去捡,陆闻声已经转身回了座位。纸片上只有一行字:**你的名字很好记。**
许知遥看了两遍,把纸片夹进课文里。早读铃响后,老师让大家轮流背诵。她跟着前排同学翻页,目光却总会落回那行字上。她想问是不是陆闻声写的,又担心答案太普通,显得自己把一句随手的话想得太复杂。
第一节课间,宋桃来借橡皮,许知遥把书合上得太快,书角磕到桌面。
“你藏什么呢?”宋桃问。
“没藏。”
“那你心虚什么?”
许知遥把橡皮递给她:“我只是怕你把书拿走。”
宋桃没再追问。她回座位时,陆闻声正低头在课本上记笔记。许知遥留意了一眼他的字,横画总有些向右上方斜。她把纸片上的字和他的笔迹比了比,没找到足够确定的证据。
这件事便在她心里悬了一上午。
午休时,她去小卖部买水,经过校门口,看见陆闻声站在豆浆店旁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他抬头看见她,把其中一个递过来。
“多买了。”
许知遥看着那个纸袋:“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不知道。”陆闻声说,“只是多买了。”
包子还热着。她想起母亲早上让她带鸡蛋,她嫌麻烦,临出门时又放回了桌上。她接过纸袋,说了声谢谢。
陆闻声只提醒她:“刚出锅的,别烫着。”
他们并排走进校门。一路上谁也没提那张纸片。许知遥把包子吃得很慢,纸袋被她折了两次,最后整整齐齐收进书包侧袋。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早餐,和那句名字很好记没有关系。
下午放学,广播站第一次正式分工。周五要播一段五分钟的新学期介绍,宋桃试主持,许知遥写稿,陆闻声和陈嘉禾负责设备。乔老师把节目要求写在白板上:开场、校园声音、学生来稿、结束语,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
陈嘉禾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五分钟里要放这么多东西?我光把设备弄明白就得五分钟。”
“你不是说愿意学吗?”宋桃问。
“我愿意学,不代表我学得快。”
“那你先从不按错按钮开始。”
“这要求太高了。”
许知遥坐在桌边,把节目单抄到稿纸上。她写得很仔细,每个环节之间都留出空行。陆闻声把话筒线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圈圈放平,检查接头有没有松动。
“你以前用过这些设备吗?”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先检查线?”
“我爸在港口做维修。以前我看他收工具,看多了就记住一点。”
“那你以后也想做维修?”
陆闻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还不知道。”
“你们家搬来以后,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只剩几个箱子。”
“我以为还很多。”
“剩下的都是不知道放哪儿的东西。”
许知遥想起他书包上的旧金属扣,还有那台从宁川带来的录音机。她没追问那些箱子里具体装着什么,只把节目单递给他:“你帮我看看时长。我怕写多了。”
陆闻声读完第一版,在一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新的学期已经开始,希望大家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学习。”许知遥跟着念了一遍,“这句怎么了?”
“太像校务处的通知。”
“学校广播本来就常这么写。”
“所以大家听完就忘了。”
许知遥把稿子拿回来:“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你写的东西,你自己决定。”
她有点不高兴:“那你圈它干什么?”
陆闻声停了停:“因为它听起来不像你。”
“你才认识我两天。”
“也是。”
他没有解释,许知遥也没追问。她看着那句话,想起自己在作文里总爱写一些很稳妥的开头,好像只要句子不出错,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真正想说什么。
她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成:“新的课表还没记熟,早读铃已经响了。”
宋桃凑过来看稿:“这句像我们班。”
“像我们班有什么不好?”陈嘉禾说,“我们班也值得被写进广播。”
“你想让全校听见你上课睡觉吗?”
“那要看稿子怎么写。”
他们说笑时,乔老师走进来,拿出一盒旧磁带,让大家先熟悉录音机。陈嘉禾伸手去按播放键,音箱里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啸叫。宋桃捂住耳朵,许知遥被吓得手一抖,稿纸差点落地。
陆闻声立刻把音量旋钮往下拧。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风扇转动时发出的闷响。
“不是机器坏了,是你们还没弄清楚每个按钮管什么。”乔老师说。
陈嘉禾举手:“老师,我申请从设备组转去观众组。”
“申请驳回。”
“我就知道。”
宋桃笑出声,方才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些。乔老师让她坐到话筒前,先说一句最普通的话。宋桃对着话筒念:“大家好,这里是临潮中学广播站。”
她的声音一进耳机,整个人便停了下来。
“听起来不像我。”她说。
“那是因为你平时没听过自己的声音。”乔老师说,“再试一次,别想着全校都在听。”
陆闻声把旋钮调低一点。宋桃重新念了一遍,声音还是有些紧,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
轮到许知遥时,她戴上耳机,细细的电流声贴在耳边。她把稿纸摆正,握住话筒:“这里是临潮中学广播站,欢迎收听今天的放学节目。”
耳机里传回自己的声音,她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再来一遍,慢一点。”陆闻声说。
第二遍比第一遍自然。乔老师点点头,让她们留下继续练习。许知遥低头看稿子,假装在检查标点,手指却一直按着纸片所在的那一页。
等宋桃去走廊接电话,陈嘉禾在控制台边收拾线路,许知遥终于问陆闻声:“那张纸片是你写的吗?”
陆闻声看了她一眼:“哪张?”
许知遥没有说话,只把语文书从桌肚里拿出来,翻到夹着纸片的那一页,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会儿,点头:“是我写的。”
“为什么?”
“看见你报名表上的名字了。”
“就因为这个?”
“嗯。”
许知遥原本以为他会说别的。比如觉得她的名字特别,或者说他当时只是想和她说句话。可陆闻声给出的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报名表上写着她的名字,他觉得好记,于是写了下来。
她把书合上,心里那点升起来的期待又轻轻落回去。她想,也许他只是记性好,对谁都认真。
陆闻声把录音机盖好:“今天你那句欢迎词念得挺好。”
“哪句?”
“第二遍。”
“第一遍不好吗?”
“第一遍太快了。”
他没有说她的声音好听,也没有说她写的稿子很特别,只指出她第二遍念得比第一遍慢。许知遥反而因此松了口气。太明显的夸奖会让她不知道怎么接,像一句没写在稿纸上的临时台词。
陆闻声把那段试音放出来。许知遥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临潮中学”开始,在“欢迎收听”前停了一下,再落到“放学节目”四个字上。她还听见自己换气时轻轻吸了一口气。
“删掉吧。”她说。
“为什么?”
“听起来不像我。”
陆闻声把音量调低:“那是因为你不常听。”
“你怎么知道?”
“我听自己的录音也觉得不像。”
许知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笑她,也没有劝她留下,只把那段录音标成“许知遥,试音一”,放进待剪的文件夹。
陈嘉禾正好修好一根线,听见这段对话,笑着问:“陆闻声也有夸人的时候啊。那我今天修机器修得怎么样?”
“还没修好。”陆闻声说。
“你看,他夸人很节约。”宋桃推门回来,接了一句。
大家笑起来。许知遥也笑了,却没有再要求删除录音。她把那张纸片重新夹进课文里,背面依旧空白。她没有问陆闻声是不是也给别人写过类似的话。
广播站散会时天已经暗了。陈嘉禾赶着回家帮父母看店,宋桃去公交站等车。许知遥留下来收稿纸,发现陆闻声把她那份草稿压在一叠空白纸下面,边角没有折皱。
“你还没走?”她问。
“乔老师让我把录音机收好。”
“你们家不是还有很多箱子要整理吗?”
“我妈说今晚能找到剪刀。”
“找到了吗?”
“还没。”
许知遥笑了笑,把稿纸放进书包。两人一起下楼,路过公告栏时,窗外的风吹得新贴的报名通知翘起一角。陆闻声伸手把纸按平,许知遥站在旁边等他。她想起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片,突然觉得自己开始留意一些原本不会留意的小事:他说话时会先停半拍,走路时总背着那只旧书包,写字的横画习惯往右上斜。
回家后,母亲看见她在餐桌边改稿,提醒她别熬太晚。父亲把一盏修好的台灯放到她房间门口,说光线比店里的旧灯好。许知遥道了谢,等他们都离开,才把稿子摊开,重新写第一句。
她写下:“九月的风从海上来,经过操场,掀起走廊尽头的窗帘。”
她觉得这句有点像作文,想划掉,又想起陆闻声说那句欢迎词听起来不像她。她在下面添了一句:“风赶着回家,路过的时候顺手推开了窗。”
这句读起来没那么规矩。她拿笔在“顺手”两个字上画了个圈,觉得也许可以留下。
第二天早读前,她在校门口碰见陆闻声。他手里拿着两只包子,像是在等人。看见许知遥,他把其中一只递过来,说是多买的。她接过时,包子外皮的热气散在早晨的冷风里。
进教学楼后,陆闻声先去交作业。许知遥坐下来,把稿纸拿出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新写的那句话递给他。
“你帮我听听,这样写行不行。”
陆闻声低头看完,说:“这个像风会做的事。”
“风还会做什么?”
“把没关好的窗户推开。把晾在外面的衣服吹到地上。”
“那都是麻烦事。”
“风不一定知道别人觉得麻烦。”
许知遥想了一下,把这句话记在稿纸空白处。她没问他觉得她写得好不好,只把纸收回来,在句尾添了一个句号。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会把“像风会做的事”这句话记很多年。
午休前,宋桃借走她的语文书找一篇课文。翻到夹着纸片的那页时,她停了一下,没有把纸片拿出来,只把书递回去:“你夹的东西都挺认真。”
许知遥装作没听懂:“课文当然要认真看。”
宋桃笑了笑,没再追问。后排的陆闻声正在整理课本,书页间露出一张空白的磁带标签。许知遥看见那张标签,想起那句“你的名字很好记”,忽然觉得他们都在把一些小东西留下来,又谁也不肯说清楚为什么。
她把纸条从课文里取出来,压在台灯底座下面。灯光照着那几个字,她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礼貌。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想,如果背面有个名字,自己就知道该怎么想了。
可背面没有。
放学后,乔老师让他们再试一次完整开场。宋桃对着话筒念节目名,许知遥在旁边记时,陆闻声负责录音。陈嘉禾把一块备用电池放在控制台边,说今天谁再按错按钮,谁就负责擦一周的桌子。
“那你先把手从按钮上拿开。”宋桃说。
“我在保护设备。”
“你昨天差点把设备吓坏。”
陈嘉禾刚想反驳,宋桃已经拿起话筒开始念稿。她的声音比第一次试音时稳了很多,念到结尾时,还自然地加了一句“放学路上注意安全”。乔老师没有打断她,只在节目单旁边写下几个字:可以保留。
许知遥听着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忽然明白所谓的广播并不是把一句话送到很远的地方那么简单。它也可能只是让一个人先对着话筒练习,再慢慢相信自己的声音能够被听见。
试音结束,陆闻声把磁带取出来,标签上写着当天的日期和“开场练习”。许知遥看见他在旁边添上“许知遥”三个字,心里一紧。
“为什么写名字?”
“免得以后弄混。”
“这里只有一盘。”
“以后可能不止一盘。”
她想说自己不会弄混,话到了嘴边,觉得这句话太像承诺,最后只把书包背好,跟宋桃一起走出广播室。
那天回家,父亲问她广播站的事忙不忙。她说就是试音,没什么特别的。母亲提醒她周末要把校刊社的稿子交了,别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广播站。许知遥应了一声,回房间时却把那盘磁带的标签记在了日记本里。
她写下日期,又写了“试音一”。想了想,没写陆闻声的名字。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楼下店铺的卷帘门轻轻作响。许知遥把日记本合上,听了一会儿。她还不知道那盘磁带后来会被放进哪个箱子,也不知道很多年后,自己还会不会记得这一天。此刻她只知道,明天广播站还要继续试音,而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走进那间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