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以前》阿桕

31、各自的周六 四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文学社和理科二班先后贴出了通知。

　　沈玥写的《修到还能走》被市里的学生刊物选中，编辑邀请她和许知遥参加一次小型交流会。理科二班那边，陆闻声、陈嘉禾和方凯做的声音指示灯通过了校内推荐，要去参加区里的科技作品展示。

　　两件事都安排在周六。

　　通知贴出来时，许知遥正站在公告栏前看自己的名字。她刚读完邀请函，沈玥就从后面挤过来。

　　“你去不去？”

　　“我还没想好。”

　　“邀请函都发下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许知遥把纸折好：“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交流会又不是答辩。你把文章写出来就行。”

　　“文章不是我一个人写的。”

　　“那你就说我们怎么一起写的。”

　　沈玥说得轻松。许知遥却想起了那篇稿子被改过几次，想起杜阿姨不愿公开的部分，也想起自己写到一半时，曾经觉得那些细节不够像一篇文章。

　　她把邀请函放进书包：“我去。”

　　与此同时，理科二班的公告栏前也围了一圈人。陈嘉禾拿着科技作品的通知，问陆闻声要不要把电路改成三档。

　　“现在两档更稳定。”陆闻声说。

　　“展示那天如果有人问红灯呢？”

　　“就说我们试过三档，后来决定先把两档做好。”

　　“你不怕人家觉得我们没做完？”

　　“本来就没做完。”

　　陈嘉禾看着他：“这倒是实话。”

　　方凯把报名表夹在书里：“老师说周六早上出发，下午就回来。你们别临时说不去。”

　　“我去。”陆闻声说。

　　他把通知折好时，看见许知遥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路打了个照面，谁也没有先提周六的事。

　　午休时，许知遥去了广播站。陆闻声已经在那里，桌上摊着科技作品的原理图。

　　“你们周六去参展？”她问。

　　“嗯，区里的科技展示。”

　　“我也有活动，去市里参加校刊交流。”

　　“是沈玥那篇文章？”

　　“对。”

　　他们都知道对方周六要去哪里，却没有问对方希望不希望自己去。

　　许知遥把录音机放回柜子，确认磁带收好。陆闻声在图纸上改了一处线路，又把笔递给陈嘉禾。

　　“你要不要来？”他问许知遥。

　　她抬起头。

　　陆闻声补了一句：“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已经答应沈玥一起去了。”

　　“好。”

　　“你们呢？”

　　“我们早上出发，下午回来。”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图。许知遥也没再说。她原本想问“你想让我去吗”，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像在索要答案。陆闻声同样没问她是否想去他的展示。

　　临走前，许知遥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周六加油。**

　　他很快回复：

　　**你也是。**

　　周六早上，沈玥在校门口等许知遥。两个人坐上去市里的公交车，手里各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章。沈玥一路在改开场，许知遥则把编辑老师给的反馈重新看了一遍。

　　交流会不大，来了十几所学校的学生。主持人让每个人用两分钟介绍自己的作品。轮到沈玥时，她讲了杜阿姨的修鞋摊，也讲了她们为什么没有写那个欠钱买鞋的学生。

　　“我们觉得，如果采访对象不愿意公开的内容被写出来，那文章再完整也不算完整。”

　　她说完以后，台下有人点头。

　　轮到许知遥时，她原本准备的介绍只有几句话。可主持人问她：“你写完这篇文章以后，最想让读者记住什么？”

　　许知遥停了一下。

　　她想说杜阿姨每天敲鞋钉的声音，想说摊位旁边那棵树，也想说文章里那些没能写进去的部分。最后她回答：

　　“我想让读者记住，她不是校门口一个修鞋的摊子。她有自己的习惯，也会决定哪些事愿意讲出来。”

　　主持人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许知遥坐回去时，手心出了汗，但没觉得自己说错了。

　　交流会结束后，编辑老师给她们看了几本学生刊物，问她们以后有没有兴趣继续投稿。沈玥立刻说有，许知遥没有马上回答。

　　回程的路上，沈玥问她：“刚才你为什么停那么久？”

　　“我在想怎么说。”

　　“后来想到的那句话挺好。”

　　“是我在广播站学到的。”

　　“广播站还教人写文章？”

　　“不是。是有人提醒我，录下来之前要先问过别人。”

　　沈玥笑了：“那你下次可以把这句话写进文章里。”

　　同一时间，陆闻声他们已经到了区里的展示场地。

　　他们的作品被放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旁边摆着几组更复杂的装置。有一组做了自动浇花器，还有一组能用光线控制小车。方凯看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展台前，说：“我们这个看起来最简单。”

　　“简单一点也能讲清楚。”陆闻声检查电池盒。

　　“如果红灯亮着，可能看起来好一点。”

　　“红灯不稳定，装上去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演示坏了。”

　　陈嘉禾帮忙把说明卡摆正：“别管别人做了什么，先把自己的讲清楚。”

　　轮到展示时，评审老师让他们说明原理，又拿起话筒试了几次。绿灯和黄灯先后亮起来。有个初中生也排在旁边，等老师讲完后，主动问能不能自己试。

　　陆闻声把话筒递给他：“可以，声音不用太大。”

　　初中生对着话筒说了句话，绿灯亮了。他离远一点再说，灯没有变化；往前走近一些，黄灯跟着闪了一下。

　　“如果我在很远的地方喊呢？”他问。

　　“收到的声音会变弱。”陆闻声解释，“所以不一定是你喊得大，灯才亮。”

　　评审老师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说他们的装置不复杂，但说明清楚，适合做基础演示。最后，作品没有得奖，却收到一张参加区青少年科技活动工作坊的邀请卡。

　　回学校的车上，方凯拿着邀请卡翻来覆去地看。

　　“我们算不算没白来？”

　　“算。”陈嘉禾说。

　　陆闻声看着窗外，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他把邀请卡收进书包夹层，又拿出那张原理图，在红灯的位置画了一道线。

　　“你还要做红灯？”陈嘉禾问。

　　“以后再试。”

　　“这次不急着装？”

　　“嗯。先把两档稳定下来。”

　　陈嘉禾点点头：“那我陪你改。”

　　两个人都没有提“失败”或者“遗憾”。他们只把下一步写在了图纸边上。

　　周一午休，许知遥和陆闻声在广播站碰面。

　　许知遥把交流会的资料放在桌上，陆闻声也把科技工作坊的邀请卡拿出来。两个人各自看了对方手里的东西，几乎同时开口。

　　“你那天——”

　　“你周六——”

　　他们都停了下来。

　　许知遥先笑了：“你先说。”

　　“你们交流会怎么样？”

　　“还不错。沈玥讲得比我好，我回答了一个问题。”她把记录本递过去，“你们呢？”

　　“没拿奖，收到了工作坊邀请。”

　　“那很好。”

　　“你的文章呢？”

　　“编辑说以后还能继续投。”

　　陆闻声把邀请卡收好：“你会继续写吗？”

　　“可能会。”

　　“那你去试。”

　　许知遥看着他：“你也可以去工作坊。”

　　“我会去。”

　　她顿了顿：“你周六有想过我会不会去看吗？”

　　陆闻声没立刻回答。他把原理图合上，想了一会儿才说：“想过。”

　　“那你为什么没问？”

　　“我以为你已经答应沈玥了。”

　　“我确实答应她了。”

　　“所以我没问。”

　　“你可以问，我也可以说没空。”

　　陆闻声抬头看她：“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来？”

　　许知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想过。”

　　“你也没问。”

　　“嗯。”

　　广播室里安静了片刻，门外有学生跑过，鞋底在地面上急急地擦出几声响动。

　　“下次我们直接问。”陆闻声说。

　　“问了也可能去不了。”

　　“知道。”

　　“那你还问？”

　　“至少知道对方想不想去。”

　　许知遥把资料收进包里：“好。”

　　下午放学时，两个人各自回了教室。许知遥把交流会的邀请函放进课本，陆闻声把工作坊的通知夹在电路图里。周六那天，他们都没有出现在彼此的场地，却各自带回了一件想告诉对方的事。

　　那天之后，陆闻声开始在每周的值班表旁边标出工作坊时间。许知遥也把下一次投稿的截止日期写进了自己的本子。

　　他们没有把所有空闲都留给对方。

　　只是开始学着，在各自忙着往前走的时候，记得问一句：你想不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