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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父母的工作
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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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把一张调查表发下来时,许知遥刚从广播站回来。
表格最上面写着:**采访一位成年人,了解他的工作,以及做出选择的原因。**
下面的问题并不复杂:每天做什么、最累的是什么、有没有想过换工作、希望孩子以后做什么。
李青禾看完,转头问宋桃:“你打算采访谁?”
“市广播台的老师。”
“这也算成年人吗?”
“算啊。”
“你这是借着作业去排练。”
“我还没说要采访谁呢。”
沈玥已经在表格上写下了“杜阿姨”,她说修鞋摊离学校近,采访方便。许知遥看着自己那张空表,想到文具店里的父母,竟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她每天都看见他们工作。早上开门,晚上盘账,进货、整理货架、回答客人问练习册在哪一排。熟悉到她从来没觉得那是一份需要采访的工作。
“你选谁?”陆闻声从后排经过,顺口问了一句。
“可能采访我爸。”
“你以前没问过他做生意的事?”
“问过几点关门,货什么时候到。”
“那不算采访。”
“你呢?”
“我爸。”
“你对他的工作了解吗?”
“知道一点。”
“那你还采访他?”
陆闻声想了想:“有些话可能以前没问过。”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课本,没有说具体要问什么。
许知遥晚上帮父母整理货架时,试着把调查表递给父亲。
“学校要采访家长,问工作的事。”
父亲从账本里抬起头:“采访我?”
“可以吗?”
“可以。你想问什么?”
许知遥看着表格:“你为什么开文具店?”
“因为要做生意。”
“你以前也想做生意吗?”
父亲合上账本:“这个问题有点大。”
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练习册:“你慢慢问。他不习惯被采访,问得太快,他只会说‘不知道’。”
“我不是不习惯。”父亲说,“是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说?”母亲笑了笑。
许知遥把表格放在柜台上,没有马上追问。父亲接着核对进货单,母亲在旁边拆开箱子,把练习册按科目分好。她看着两个人熟练地各做各的,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没仔细看过这间店是怎么运转的。
父亲记得哪种本子最近卖得快,母亲知道哪家出版社的配货常常晚一天。熟客进门时,他们会先问一句“还是上次那种吗”,然后从货架上取下来。店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设备,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可每一本书都得拆箱、核数、摆放,卖出去以后还要记账。
“你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许知遥问。
父亲停了一下:“开学前。”
“为什么?”
“每天要拆很多箱,客人也多。你妈腰疼那阵子,我一个人搬货,晚上回家连筷子都不想拿。”
母亲瞥他一眼:“那你还说没什么好说的。”
“这不是很普通吗?”
“普通也能写。”
父亲没有再反驳。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簿,翻到前几页给她看。上面记着几位熟客订的练习册、送货日期和欠下的小额货款。
“以前有些学生家里不方便一次付齐,我就先记着。钱不多,隔几天再来结也行。”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回来?”
“他们常来,认得。”
许知遥看着账本上那些名字,有的只写了姓,有的后面还标着“隔壁班”。这本账不是为了记住谁欠了多少钱,也为了知道谁什么时候来过。
她问父亲:“你希望我以后做什么?”
“希望你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如果我想做广播或者写东西呢?”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父亲说,“不过也要想清楚,喜欢一件事和靠它生活,是两回事。你还小,可以慢慢试。”
母亲把一摞本子放上货架:“你爸说得对。别因为别人说某条路好,就马上去走,也别因为怕走错,就什么都不选。”
许知遥在表格上记下他们的话。父亲看见她写到“熟客”,又补了一句:“不用把那些学生的名字写进去。账本是店里的东西。”
“我不会写。”
“那就好。”
她没录音,也没拍账簿,只把调查表收好。父亲做生意的细节不属于她,除非他愿意让她写。
陆闻声是在周六下午去父亲工作的地方采访的。
他说那里靠近港区,平时外人不能随便进,只能在维修区的办公室里聊一会儿。许知遥没有跟去,直到周一才听他说起那天的事。
“你问了什么?”她问。
“问他为什么做维修。”
“他怎么回答?”
“先说因为能挣钱。”
“然后呢?”
“然后说,小时候喜欢拆东西。”
陆闻声把物理书翻到一页草稿,上面画着电路的简图。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做港口设备维护,习惯先查电源,再看连接处,最后才决定要不要换零件。
“他说很多人觉得维修就是把坏的东西修好。”陆闻声说,“但有时候修之前得先弄清楚它为什么坏,不能只换一个零件就算完。”
“你喜欢这个吗?”
“喜欢查原因。”
“那为什么不想做维修?”
“我没说不想做。”陆闻声把草稿合上,“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做别的,比如设计设备。”
许知遥看着他:“你爸支持吗?”
“他说可以试。以后选专业也不用为了跟他一样,去做港口维修。”
陆闻声讲这段话时没有特别兴奋,也没像是终于得到某种许可。他只是把父亲的话说出来,像确认了自己确实可以往别的方向走。
“你呢?”他问,“你爸妈同意你做广播吗?”
“他们没有说不同意。只是提醒我,喜欢和工作不是一回事。”
“这提醒有道理。”
“你也这样觉得?”
“嗯。喜欢一件事,不代表一定得靠它挣钱。”
许知遥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那你还想做设计?”
“想试试。能不能做成以后再说。”
“你不怕最后发现自己不喜欢?”
“那就换别的。”
他回答得很平静,许知遥却觉得这比“我一定会成功”更难得。至少他没有把一个选择说成一辈子的保证。
班会课上,学生们轮流介绍采访对象。宋桃带回了市广播台老师的一句话:主持人不一定要声音特别好听,但要先弄明白自己在对谁说话。李青禾采访了她的舅舅,对方在汽修厂工作,最希望她以后找一份周末能休息的工作。沈玥讲了杜阿姨,说修鞋摊上的工具很多,真正用得最多的却是一把小锤子。
轮到许知遥时,她没有把父亲的原话全念出来,只讲了店里的账簿和他记熟客的习惯。
“我以前以为文具店就是卖东西。后来才发现,我爸妈会记得谁上次买过什么、哪种练习册什么时候到,还有谁家里不方便一次付清。”
有人问:“那你爸希望你接手店吗?”
“没有。他说让我自己选。”
轮到陆闻声时,他说父亲做维修,自己对设备也有兴趣,但想学着设计新的东西,不只把坏掉的东西修好。
班主任听完,点头说:“知道父母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试什么,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下课后,许知遥和陆闻声在楼梯口碰上。
“你那段讲得很清楚。”他说。
“你也一样。”
“你把父亲记账的事写进去了吗?”
“没写名字,只写了他会记住熟客。”
“你父亲同意?”
“我问过他。他说可以写熟客,不写账本。”
陆闻声点点头:“那你写得挺合适。”
许知遥看着他:“你又说‘挺合适’。”
“这次我换了词。”
“没换多少。”
他们继续往楼下走。走廊里有人拎着篮球跑过去,差点撞上陆闻声。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抬手替许知遥挡了一下,等那人过去后才把手放下来。
“你以后想学什么?”许知遥问。
“还没确定专业。”
“那你刚才说设计设备。”
“是想试,不是已经决定。”
“我也还没决定。”
“没关系。”
“你怎么总觉得没关系?”
“因为现在还来得及想。”
许知遥把调查表夹回课本里。纸上写着父母的工作、他们的回答,还有她自己的几句补充。父亲没把人生讲成一个故事,母亲也没替他总结。她倒觉得这样正好。
那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看见父亲骑车来接货。父亲把一箱练习册搬上车,抬头看见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店里。
“我还有广播站值班。”
“那你忙完早点回来,晚饭留了鱼。”
许知遥应了一声。父亲推着车往前走,车后座的箱子用绳子绑得很紧,最上面贴着出版社的单据。
陆闻声从旁边经过,和她一起往广播站走。
“你不跟家里回去?”他问。
“我今天值班。”
“那明天呢?”
“明天还要交采访表。”
“交完以后呢?”
许知遥看着前面的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闻声笑了一声:“这句话不错。”
“你可以用在你的调查表结尾。”
“已经交了。”
“那可惜了。”
他们进了广播站。桌上还摊着上周的值班表,旁边放着几盘待归档的磁带。许知遥拿出登记册,陆闻声把电路板从书包里取出来,准备再试一次。
两个人各自忙着,谁也没有再聊父母的工作。
但那天之后,许知遥开始明白,陆闻声为什么看见一台坏掉的机器会先检查接线,为什么父亲来了,他能耐心讲很久。那些不是他天生就会的事,是有人在很多个普通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教给他的。
她也第一次发现,父母的工作并不只是她每天路过的一间店。那里面有他们做过的选择,也有他们不打算替她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