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以前》阿桕

29、开放日 临

　　临潮中学的开放日定在周六。

　　一早，操场上摆好了引导牌，教学楼走廊也贴满了各班的活动安排。文科一班负责校刊展示，广播站在礼堂门口做现场介绍，理科二班的科技作品则放在实验楼大厅。

　　许知遥拿着采访本，在活动开始前绕校园走了一圈。沈玥让她记录家长和来访学生的反应，最好能收集几句真实的话。她答应了，却没打算拿着录音机见人就问。每次要录之前，她都会先说明用途，问对方愿不愿意。

　　九点多，许知遥的父母才赶到学校。

　　母亲穿着平时做生意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刚蒸好的包子。父亲把车停在校门外，进门时还拿着店里的记账本。

　　“你怎么还把账本带来了？”许知遥问。

　　“中午得回去对账，顺路带着。”父亲把包子递给她，“你先吃一点。”

　　母亲看着校园里的活动牌：“这就是你们做广播的地方？”

　　“广播室在旧教学楼一楼。今天宋桃在礼堂主持，陆闻声他们的作品在实验楼。”

　　许知遥说完，母亲笑了笑：“你这几个月倒是把学校路线记得很清楚。”

　　他们先去看了校刊。沈玥把采访稿打印出来，贴在展示板上，标题是《修到还能走》。杜阿姨的名字经过本人同意后写在开头，文章没有放修鞋摊的照片，只配了几张鞋钉、针线和摊位边的小凳子。

　　母亲看完后说：“写得很像她说话。”

　　“你认识杜阿姨？”

　　“我去学校接过你几次，在门口修过鞋。她给你粘过一次书包带。”

　　许知遥想了想，似乎有一点印象。那时候她的书包带快断了，母亲带她去修，杜阿姨一边缝一边问她是不是快要考试。

　　“你小时候背的书包太重，肩带老坏。”母亲说。

　　父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们没把她不愿意说的事写进去？”

　　“没有。她不想公开的内容，我们没放在文章里。”

　　父亲点点头：“那就好。写东西得讲信用。”

　　沈玥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话：“叔叔说得对。我们做这篇稿子之前，先给杜阿姨看过了。”

　　“那你们做得挺好。”母亲说。

　　许知遥把父母带到礼堂门口。宋桃站在台上介绍今天的参观流程，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比学校午间广播时更稳。她念到“科技作品展示请前往实验楼”时，台下有人找不到方向，她没有照稿继续往下读，而是先请工作人员举起引导牌，再把路线重新说明了一遍。

　　陈嘉禾站在礼堂侧边，帮忙看音响和话筒。他穿着校服，袖口卷起一点，手里握着一卷备用线。宋桃每次转场时，他都会提前看一眼音量表，确认她的声音没有被背景音乐盖住。

　　许知遥的母亲看了一会儿：“这孩子主持得不错。”

　　“她平时就在广播站主持。”许知遥说。

　　“那个帮她调设备的是陈嘉禾吧？”

　　“是。”

　　母亲没再问，跟着她去了实验楼。

　　理科二班的展台前围着不少人。陆闻声、陈嘉禾和方凯做的声音强弱指示灯摆在桌上，两颗灯被透明外壳罩着，旁边贴了说明：**当话筒收到的声音达到设定范围，相应指示灯亮起。**

　　许知遥走近时，陆闻声正给一个初中生讲解。

　　“你可以对着话筒说一句话，不需要喊。”

　　那学生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了句“你好”。绿灯亮起来。又有一个学生离话筒远了些，说得更大声，黄灯也亮了。

　　“所以这两盏灯不是分谁声音大，对吗？”初中生问。

　　“对，主要看话筒接收到的声音强度。”陆闻声指了指话筒的位置，“距离和方向也会影响结果。”

　　“那如果我站在后面呢？”

　　“可以试试。”

　　那个学生走到桌子后面说话，黄灯没有亮。他又往前挪了两步，灯才亮起来。

　　许知遥把这段记在本子上。她抬头时，发现陆闻声也看到了她的父母。他没有停下讲解，只朝她点了下头，接着回答学生的问题。

　　许知遥的父亲站在展台边，听得很认真。等那几个初中生离开后，他问陆闻声：“这两盏灯是你们自己接的？”

　　“是，电路部分我们自己做，外壳是方凯画的。”

　　“挺复杂吧？”

　　“刚开始比较复杂，后来把一档去掉了，剩下两档更稳定。”

　　父亲看了看线路：“这东西能用到广播室吗？”

　　“可以做音量提示，不过现在还不够稳定。要是以后继续改，也许能用。”

　　“那你们接着试。”父亲说，“不急着一次就做好。”

　　许知遥转头看他。父亲平时不太懂这些设备，问的话却正好和陆闻声解释的方向一致。

　　陆闻声的父亲是在十点半左右到的。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衣袖上有一点洗不掉的油迹，手里还拿着安全帽。陆闻声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下午才能来吗？”

　　“提前忙完了。”父亲把安全帽放到一旁，“正好过来看看。”

　　陆闻声没有问他怎么没提前说，只把展台边的位置让出来。

　　他父亲先看了说明，又听陆闻声讲电路如何接收声音。他没有发表太多意见，只问了几个实际的问题：电池能用多久，话筒坏了会不会影响整个电路，线路松了能不能单独检查。

　　陆闻声一一回答。说到最后，他父亲指了指黄灯：“那这盏灯一直不亮，是不是又坏了？”

　　陆闻声马上低头看过去。电路板没有问题，是话筒被一个学生碰歪了。他把话筒的位置扶正，示范了一遍，黄灯重新亮起。

　　“没坏。”他说。

　　父亲笑了一下：“那我放心了。”

　　许知遥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陆闻声刚才讲得比平时多。他从电池盒说到灯的分档，又解释为什么不用红灯，连话筒的位置也说明了两遍。父亲没有催，也没有说“我听不懂”，就站在桌边听他讲完。

　　“你今天还上班吗？”陆闻声问。

　　“下午还要回去。”

　　“那你怎么过来了？”

　　“你说过今天展示，我就过来看看。”

　　陆闻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父亲在展台前站了十几分钟，离开时还提醒他把工具收好，别落在学校。

　　开放日快结束时，广播站临时加了一段学生采访。沈玥把话筒递给许知遥，让她问来访的学生最喜欢哪项展示。许知遥采访了几个人，又问父母愿不愿意留一句话。

　　母亲笑着摇头：“我就不说了，怕说得不好。”

　　“说一句就行。”

　　父亲把账本塞进包里：“你妈妈每天都会说，回家记得关门。”

　　“这是她对我说的，不是对学校说的。”

　　“那你就写下来，不用录。”

　　许知遥在采访本上记了这句话，后面加上“父亲说”。母亲看见以后，拿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你爸说话没那么有意思，别给他写进去。”

　　“我觉得挺有意思。”

　　“那你就写吧。”父亲说，“写真实的就行。”

　　礼堂里，宋桃最后一次报出活动结束时间。陈嘉禾收起话筒线，等她下台后递给她一瓶水。

　　“今天挺顺利。”他说。

　　“中间有一段差点漏报路线。”

　　“你后来补上了。”

　　“你听得挺仔细。”

　　“我坐在台边，当然听得见。”

　　宋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下周市台排练，你还来吗？”

　　“你几点开始？”

　　“三点。”

　　“那我两点半到。”

　　“你不用提前半小时。”

　　“我怕再赶不上。”

　　宋桃看着他，没笑，也没躲开他的目光：“那你到的时候给我发短信。”

　　“好。”

　　活动结束后，许知遥的父母先回店里。父亲临走前让她把剩下的包子分给广播站的人。母亲把袋子递给陆闻声时说：“你爸爸今天赶过来，辛苦了。等会儿你们吃一点。”

　　“谢谢阿姨。”

　　“别谢我，知遥带来的。”

　　许知遥抱着袋子，等父母走远，才转头看陆闻声：“你爸来，你很高兴吧？”

　　陆闻声把安全帽还给父亲留下的同事，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他来之前，你觉得他不会来？”

　　“他说有工作。”

　　“后来提前做完了。”

　　“他今天确实很忙。”

　　许知遥没问他是不是失望过。她只是把袋子打开，递给他一个包子。陆闻声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你爸妈也来看了。”

　　“嗯。”

　　“你爸爸刚才问了不少问题。”

　　“他做生意，什么都要先问清楚。”

　　陆闻声笑了：“挺好。”

　　“又是这句。”

　　“这次是认真的。”

　　“那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比上次好。两盏灯都亮了。”

　　“没有红灯，你不觉得可惜吗？”

　　“觉得。”他说，“但今天这样也可以。”

　　许知遥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把包子吃完，帮她把剩下的装进袋子。两个人一起把展台收干净，工具、说明牌和电路板分别装进纸箱。

　　临走前，陆闻声把那张说明卡递给她：“你校刊那篇可以补上今天的展示。”

　　“会写你爸爸来看了吗？”

　　“如果他同意。”

　　“那我先不写。”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用每次都问我。”

　　“但我应该问。”

　　陆闻声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只把纸箱的盖子压紧。

　　教学楼外的风把操场上的横幅吹得轻轻鼓起。开放日结束后，校园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许知遥把父亲留下的包子分给广播站的人，最后一个留给了陆闻声。

　　他没推辞，只问：“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那我就拿了。”

　　许知遥点点头。

　　她回教室取采访本时，看见自己今天记下的最后一句话：**父亲说，回家记得关门。**

　　她在旁边写上日期，合上本子。那句话没有登上校刊，也没有录进磁带，但她想，自己大概会记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