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以前》阿桕

2、新同桌 2009年

　　2009年九月，临潮中学高二三班的风扇坏了。
　　它转得很慢，每转半圈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天花板上轻轻敲门。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道函数题，抬头看了眼风扇：“看来今天的函数不太受欢迎。”
　　教室里笑起来。许知遥坐在窗边，手里的圆珠笔跟着风扇的节奏顿了顿。她桌上摊着一张校刊社的报名表，“是否愿意为广播站供稿”那一栏还空着。她写好了名字，又用尺子把那一栏的边框描了一遍，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安静一下。”班主任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男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陆闻声，之前在宁川读书，因为家里工作调动，转到临潮。”
　　陆闻声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背着一只旧书包，肩带一边长、一边短。他站在讲台边，没有显得局促，也没有刻意微笑，只低头听班主任介绍。那只书包很旧，侧袋拉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扣，像是被人反复拧过。
　　“老师，”陈嘉禾举手，“他转来之前听过我们学校的广播吗？”
　　“没有。”
　　“那等他听过以后，还愿意留下吗？”
　　“陈嘉禾，你要是再讲话，就出去听自己的声音。”
　　全班笑起来。陆闻声也笑了一下，很快收住，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班主任指了指许知遥后面的空位。她赶紧把椅子上的练习册搬进桌肚，又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陆闻声经过她桌边时，书包擦过桌角，掉下一支黑色水笔。她弯腰捡起来递给他，指尖沾到一小块蓝墨水。
　　“谢谢。”他说。
　　“笔漏墨了。”许知遥提醒。
　　陆闻声看了眼手指：“大概是刚才路上压到了。”他从书包里找出一张纸巾擦手，纸巾也是旧的，折了好几层。许知遥想把自己的湿巾递给他，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只把那支笔放在他桌角。
　　班主任让他简单介绍自己。陆闻声说自己之前住在宁川，父亲调到临潮港的维修组，母亲也跟着搬来。他说得不多，没讲喜欢什么，也没说将来想做什么。老师问他适不适应新学校，他回答：“还在认路。”
　　“那你家里是不是全是箱子？”陈嘉禾回头问。
　　“差不多。”
　　“你晚上找不到作业怎么办？”
　　“就先不写。”
　　班主任看向陈嘉禾：“你倒是可以学学。”
　　宋桃从前排转过来：“他不会听你的。真找不到作业，他会先把书包拆了。”
　　“拆书包属于整理。”陈嘉禾说。
　　陆闻声听着他们斗嘴，没有插话。许知遥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教室窗外。那一刻她以为他在看操场，后来才知道，窗外那条路正好能望见学校后门，搬家时的货车曾从那里开进去。
　　第一节课下课，班主任让许知遥把当天的课程表抄给新同学。她把本子递过去，陆闻声低头记下教室的位置，字写得比她潦草，横画略微向右上方斜。他问实验楼是不是要绕过操场，许知遥告诉他主楼后面有条小路，物理办公室旁边的楼梯近一些。
　　“你每天都走那边？”他问。
　　“嗯，离后街近。”
　　“后街有什么？”
　　“文具店、豆浆店，还有一家修鞋的摊子。”
　　“听起来比我家附近熟悉。”
　　“你家附近有什么？”
　　“纸箱。”陆闻声说。
　　许知遥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也笑了，随后把课表折好，放进夹层里，像是怕弄丢。
　　中午，陆闻声没有带语文课本。许知遥把书往后推了推：“先看我的吧，下午有语文课。书上有笔记，别弄丢了。”
　　陈嘉禾把自己的饭盒往陆闻声那边推：“要不要也看看我的？我有数学课本，顺便能让你知道我们班为什么函数学得这么差。”
　　“你数学考多少？”陆闻声问。
　　“成绩不能定义一个人。”
　　“那就是不太好。”宋桃替他回答。
　　午饭是学校食堂的番茄炒蛋和青菜。宋桃一边挑走饭里的葱，一边问陆闻声从宁川搬来习不习惯。他说家里还在拆箱子，昨晚找不到枕头，最后拿校服外套垫了一晚。
　　“你妈没帮你找？”许知遥问出口，才觉得太像打听家事，便低头去夹饭盒里的青菜。
　　“她也在找自己的东西。”陆闻声说，“家里现在谁都不知道剪刀在哪儿。”
　　陈嘉禾说：“那你们今晚可以比赛，看谁先找到剪刀。”
　　“我爸已经找到了。”
　　“那你输了。”
　　“我还没开始找。”
　　一顿午饭就在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里过去。许知遥第一次觉得，陆闻声虽然不怎么主动说话，却并不难相处。他只是没有急着让所有人认识他。
　　吃完饭，陆闻声翻开她的语文书，先看封面上她写得很小的名字。“许知遥？知遥，是很远的遥？”
　　“是遥远的遥。”
　　“名字挺好记。”
　　他说完就低头看课文。许知遥把饭盒里的青菜拨到一边，假装没听见那句话。她家的文具店就在学校后街，母亲常说她写字太小，怕别人看不清；父亲倒不催她改，说字小也能写得清楚。早上出门时，母亲把一支新钢笔塞进她书包，叮嘱她别总借同学的东西。
　　下午，广播站招新的通知贴在黑板旁。宋桃报名主持，陈嘉禾说自己要负责设备，因为“我愿意学习”。许知遥在文稿组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完后把报名表递给班长，手指在“供稿”两个字上停了停，最后没有把它擦掉。
　　陆闻声也报了设备组。
　　“你会修机器？”她问。
　　“不会。”
　　“那为什么报？”
　　“想学。”
　　“广播站可不只是拆机器。”
　　“那就顺便学别的。”他说。
　　放学后，几个人去三楼广播站登记。楼梯间的墙上贴着往届节目单，纸边卷起，有些标题已经被日光晒得褪色。宋桃在“特长”一栏写了唱歌，陈嘉禾写了“善于发现设备的潜力”，被负责招新的学姐要求重填。许知遥写了校刊上的一篇短文。学姐问她最满意哪一篇，她想了想，说：“还没有。”
　　陆闻声站在她旁边，低声说：“那就再写一篇。”
　　她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桌上的录音机，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没有说谢谢，只把报名表往前推了推。
　　乔老师让他们简单试一试设备。宋桃坐到话筒前，先念了一句“这里是临潮中学广播站”，声音一到耳机里，她就停下来，说自己听着像另一个人。陈嘉禾在控制台旁边按错了开关，音箱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宋桃捂住耳朵，许知遥也被吓了一跳，陆闻声立刻把音量旋钮往下拧。
　　“先别动。”乔老师走过去看了看线路，“不是机器坏了，是你们还没弄清楚哪个按钮管什么。”
　　陈嘉禾举手：“老师，我申请从设备组降级到观众组。”
　　“申请驳回。”乔老师说。
　　屋里笑了一阵，气氛松下来。乔老师让宋桃再试一次，提醒她不要想着“全校都在听”，就当在给几个人讲一件小事。宋桃重新开口，声音还是有点紧，却比刚才自然。轮到许知遥时，她握住话筒，只念了一句：“这里是临潮中学，欢迎收听今天的放学节目。”
　　耳机里传回自己的声音，她不自在地皱了皱眉。陆闻声没有评价，只帮她把耳机的音量调低。她又念了一遍，这次没有那么用力，声音落在房间里，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待着的位置。
　　回家后，许知遥把报名表的复印件放进抽屉。父亲在店里修一盏台灯，母亲正在清点新到的稿纸。
　　“你报名广播站了？”母亲问。
　　“嗯，写稿。”
　　“功课别落下。”她说，“喜欢写东西挺好，但高三很快就到了。”
　　父亲把灯泡拧紧，台灯亮起来：“让她试试。写稿又不耽误做题。”
　　母亲没反驳，只把那支新钢笔放到许知遥手边：“用这个，别又把笔弄丢。”
　　许知遥点点头。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刚才也坐到话筒前念过一句话。那句话只有广播站几个人听见，回放时却让她觉得陌生。她拿出作业本，先写完数学题，才在空白处记下那句“欢迎收听”，又把它划掉，像是不想让谁看见她偷偷练过。
　　陆闻声家的客厅还堆着没拆完的纸箱。母亲把晚饭端上桌，父亲坐在地上修那台旧录音机。录音机是从宁川带来的，外壳有一道刮痕，父亲说修好了也不一定好用，陆闻声却把它擦得很干净。
　　“学校里有广播站？”母亲问。
　　“有。”
　　“那你可以先熟悉环境，别一来就只顾着弄设备。”
　　父亲把螺丝拧紧：“他是去上学，不是去应聘。”
　　母亲笑着把碗递给儿子：“我知道。就是怕他又不跟人说话。”
　　陆闻声低头吃饭，没有解释自己并非不想说，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父亲问他班里怎么样，他说还行，后排同学借了他语文书，宋桃会唱歌，陈嘉禾想修机器。母亲听见“借书”两个字，问他有没有按时还，他说会。
　　饭后，父亲继续修录音机。陆闻声把借来的语文书摊在桌上，发现封面上“许知遥”三个字被铅笔蹭得有些模糊。他拿橡皮轻轻擦了擦，没有把那处痕迹完全擦掉。书页里夹着一张课程表，背面印着文具店的地址和电话。他把它放回原处，没多看。
　　他原本只想把一张写好的纸片夹进报名表里。写下“你的名字很好记”时，他觉得这句话很普通，普通到不需要想太久；可写完以后，他又把纸片拿起来看了两遍。
　　那张报名表就放在桌边，名字一栏写着“许知遥”，字很小，却没有一个笔画含糊。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也不知道她看见以后会怎么想。最后，他没有把纸片夹进报名表，而是轻轻夹进了那本语文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