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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修鞋摊的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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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后的第一个周三,许知遥给陆闻声发了短信。
**文学社今天要去采访杜阿姨,可能赶不上广播站。**
过了几分钟,陆闻声回她:
**知道了。采访结束以后,如果你还想来,我在广播室。**
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先去广播站,也没有说已经等了她多久。许知遥把手机放回口袋,跟沈玥去了校门口。
杜阿姨的修鞋摊摆在学校东门外,挨着一棵老槐树。摊子只有一张折叠桌和几只小凳子,桌面上放着胶水、剪刀、鞋钉和一卷卷颜色不同的线。沈玥之前已经来问过一次,杜阿姨同意接受采访,却不想拍照,也不愿意让学生把她的脸登在校刊上。
“录声音可以吗?”许知遥问。
“可以。”杜阿姨把一只裂了边的书包递给顾客,“不过别录我说人家坏话。”
“我们不会写您不愿意公开的内容。”
杜阿姨打量了她一下:“你们现在的学生,做事还挺讲规矩。”
沈玥拿出笔记本,先问了杜阿姨什么时候开始在学校门口摆摊。她回答得很简短,说自己来临潮十几年了,最早是在老街那边摆,后来学校东门修路,才挪到这里。
“每天都在这儿吗?”沈玥问。
“差不多。下雨天也来,学生鞋底开胶了,总得有人给粘一下。”
许知遥把录音机放在桌角,按下录音键。刚开始一切顺利,录到第三个问题时,马路上有辆卡车经过,声音一下把杜阿姨的话盖住了。
“刚才那段听不清。”沈玥说。
杜阿姨把手里的鞋放下:“那就别录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许知遥看着录音机上的指针:“可以等车过去再问一次。”
“你们不是还要上课吗?别为了我耽误时间。”
“没关系。”许知遥说,“刚才那段是您讲起这条街什么时候开始修路,我觉得挺重要的。”
杜阿姨没再推辞,等车流过去后重新讲了一遍。这一次,录音里的声音清楚了些,却仍带着风吹过话筒的杂音。
许知遥试着用手挡住录音机,效果不大。沈玥看了眼时间,小声说:“要不先记下来,之后再补录?”
她正要关掉录音机,身后有人叫她。
“知遥。”
陆闻声从学校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工具包和一截备用线。
“你怎么来了?”许知遥问。
“你短信里说设备有问题。”
她想起自己刚才发给他的另一条短信,大概是赶路时补了一句:**录音机收进了很多车声,不知道怎么调。**
“你不是在广播室吗?”
“周老师让我把备用的录音线带过来。”他走到桌边,没有直接碰录音机,“我先看看,可以吗?”
许知遥点头。
陆闻声检查了一下录音机的接线,又问杜阿姨能不能让他们挪到摊子里侧录。杜阿姨把折叠桌往墙边推了推,给他们让出一小块地方。陆闻声把录音机放低,又用一块干净布垫在桌面上,减少桌子震动传进机器里的杂声。
“再录一段试试。”他说。
沈玥重新问了一个问题。这回录音清晰了不少。
杜阿姨看看机器,又看看他们:“你们这东西还挺讲究。”
“不是讲究,是刚才没收好。”许知遥说。
“那就再录一遍。”杜阿姨把手边的鞋放到一旁,“我也不赶时间。”
采访继续了半个多小时。沈玥的问题从修鞋聊到这十几年的校门口变化。杜阿姨说以前学校东门外的店少,学生放学时路边有卖糖水的、卖烤红薯的,还有一家卖旧书的摊子。后来摊子陆续搬走,学校门口修了两次路,老槐树倒是一直留着。
“你记得多少学生?”沈玥问。
“哪记得住那么多。”杜阿姨笑了笑,“有些孩子来修鞋,钱不够,就说下次拿。我记得鞋,不一定记得人。”
“有没有哪个学生,您还记得特别清楚?”
杜阿姨想了一会儿:“有个孩子,鞋底总是开胶。每次都说下回一定换双新的,结果每次还是拿来让我粘。后来毕业了,过了好几年还回来找我,说那双鞋穿到毕业了。”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早忘了。”杜阿姨低头整理桌上的线,“记得他每次都背一个很大的书包,肩带快断了,走路还总是跑。”
沈玥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许知遥听见“名字我早忘了”,下意识看了眼录音机。那一段她想留在节目里,却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放进校刊。
采访结束后,杜阿姨请他们吃了几颗桌边的橘子。沈玥把笔记本合上,道了谢。许知遥问她,刚才那段关于没钱修鞋的内容能不能保留,杜阿姨摇了摇头。
“写那些做什么?我又不缺那点钱。”
“那我们不写。”
“其他的随便写。”
沈玥收好笔记本,没有追问原因。两个人和杜阿姨告别后,陆闻声把录音机收进袋子。
“刚才那段关于学生欠钱的,要删掉吗?”他问。
“她说不想写。”
“那就删。”
“录下来的也要删吗?”
“看她介不介意。你可以再问一次。”
许知遥回头看了一眼修鞋摊。杜阿姨正低头粘一只鞋,没留意他们。她没再过去问,决定只在采访笔记里注明不公开,不把那段录音交给文学社。
沈玥对她说:“你今天挺认真。”
“怕写错。”
“我不是说技术。我是说你刚才没有为了让稿子有意思,就把她不愿意说的东西留下。”
许知遥把录音机抱在胸前:“写东西要先问过人。”
“那你帮我一起写吧。我们就写她记得的那些鞋,不写人名。”
许知遥想了想:“好。”
她们约好周六把录音整理成稿。陆闻声也答应帮她们把车流声降下来,但他说只负责处理录音,不替她们决定该保留哪句话。
回学校的路上,许知遥和陆闻声走在后面。沈玥先去文学社交提纲,手里还拿着采访本。
“你今天没去广播站。”陆闻声说。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知道。”
“那你还把线送过来?”
“你说录音机收进了车声。”
“你可以只告诉我怎么调。”
“我说了,你也能自己试。”
许知遥看他:“那你为什么不只告诉我?”
“我刚好有空。”
这听起来是个普通理由,普通到她没法从里面听出更多。可他没有因为她没去广播站就不高兴,也没有把帮忙说成什么特别的事。她忽然想起上周那张课程表,想起旁边那句“如果没别的安排”。
“你理科班的课跟得上吗?”她问。
“还行。”
“实验课忙不忙?”
“还没开始正式做实验。”
“那你这周还会去广播站吗?”
“周三值班。”
“我那天可能还要去文学社。”
“你定好以后发我短信。”
“如果我忘了呢?”
“我就当你有别的安排。”
许知遥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你现在很会给人留余地。”
“这是好事吗?”
“看情况。”
“那等你下次忘了,我再问。”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许知遥本想说自己不会忘,最后只把录音机换到另一只手里。
快到广播室时,宋桃和陈嘉禾正从里面出来。宋桃手里拿着一张排练通知,陈嘉禾肩上搭着工具袋。
“你们怎么在一起?”宋桃问。
“刚采访完杜阿姨,录音有杂音,陆闻声来帮忙。”许知遥说。
“那采访写完以后给我看看。”宋桃说,“如果里面有适合做广播稿的内容,我可以帮你们念一段。”
“她说有些内容不想公开,我们还得删掉。”
“那就只用她同意的部分。”宋桃接得很快,“我可以先帮你们试读,最后用不用还得问她。”
陈嘉禾望着她手里的通知:“你下周又要去市里排练?”
“嗯,周日。”
“那天你们广播站要录节目吗?”
“还没定。”
“如果要用新话筒,我可以把店里那只带来。”
宋桃看着他:“你别每次都只说带设备。”
陈嘉禾顿了顿:“那我周日能不能去听你排练?”
宋桃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她看了眼手里的通知,手指把纸边压出一道浅痕。
“你有空吗?”
“我可以跟我爸换半天。”
“那你自己决定。别换完了又觉得麻烦。”
“好。”
宋桃没说让他来,也没说不让他来,只把通知折好放进书包。陈嘉禾看着她,像是还想再确认什么,最终只说:“我周五之前给你答复。”
“嗯。”
他们各自离开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广播室的门没有关紧,里面那张白板上还留着分科后的值班表。许知遥走进去,把自己的名字旁边补上了周三的时间,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文学社采访,时间待定。**
陆闻声站在她身后:“这行可以不写。”
“为什么?”
“写在值班表上,像是已经确定不来。”
“那你希望我来吗?”
话说出口,许知遥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她拿着白板笔,没有回头。
陆闻声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说:“我希望你来,但你有别的事,也可以先做别的事。”
许知遥把“时间待定”四个字圈了起来。
“那我尽量来。”
“好。”
她把白板笔放回笔筒,和他一起关掉广播室的灯。出门时,沈玥还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那本采访笔记。
“稿子今晚能不能开个头?”沈玥问。
“能。”
“那我们去买点吃的,边吃边写?”
许知遥背好书包,回头看陆闻声:“周三见。”
“周三见。”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再说别的话,跟着沈玥下了楼。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听见陆闻声在后面锁门。那串钥匙碰在一起,响了几声,随后便安静下来。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他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