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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坐在后排的人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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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沈玥把校刊退回来的稿子摊在桌上。
编辑老师在稿子上画了几处红线,旁边写着“删减”“补充细节”,还在标题下面添了一句:最好能有一个更明确的人物故事。
“她想要一个名字。”沈玥用笔敲了敲那句批注,“可是杜阿姨说,她记不住那些学生的名字。我们也没办法替她编一个。”
“那就不编。”许知遥说。
“可稿子里的人物就只剩杜阿姨了。编辑觉得不够完整。”
“那我们再去问问她,看看她愿不愿意补充。”
“如果她还是不想说呢?”
“那就按她愿意说的写。”
沈玥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会写得没那么好看?”
许知遥把稿子上的红线描了一遍:“可能会少一点故事。但她不想说的,不能为了让文章完整就替她说。”
沈玥把笔放下:“那就再去一次。”
她们约好周六上午去修鞋摊。许知遥中午给陆闻声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明天要去补采访,周一再去广播站。
他回得很快:
**好。周一我值班。**
许知遥把手机收起来,正准备去找沈玥,门口忽然多了个人。
“听说你们要再去找杜阿姨?”李青禾问。
“你怎么知道?”
“沈玥刚才在走廊里跟人说了。”李青禾把手里的饭卡转了一圈,“我也想去。上次她讲以前校门口卖糖水的摊子,我没听够。”
“你不是说采访很无聊吗?”
“我没说采访无聊,我说写记录表无聊。”
“那你明天来吧。”
“我去买糖水的时候一定到。”
周六早上,三个人到了学校东门。杜阿姨正在给一双运动鞋换鞋底,旁边放着一只开线的书包。
沈玥先跟她说明来意,问她能不能再补充几句。杜阿姨没有马上答应,先把手头那双鞋做完,才擦擦手上的胶水。
“上次有些话,我后来想了想,不想放进校刊里。”她说,“不是怕别人知道,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我在拿以前的事诉苦。”
“我们可以删掉那部分。”许知遥说,“这次想问的是,您每天修鞋,最常遇到什么样的情况。”
杜阿姨想了一会儿:“鞋坏了的人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等到走不了路了,才拿过来修。”
李青禾蹲在一旁看她给鞋底打孔:“那会不会有鞋修不好?”
“当然会。”杜阿姨把鞋底翻过来,检查边缘,“有些鞋底磨得太薄,缝上去也撑不了多久。我就会告诉人家,能穿几天,但别再跑远路。”
沈玥记下这句话,抬头问:“那他们还会修吗?”
“有人会,有人直接换新的。”杜阿姨说,“看家里条件,也看自己舍不舍得。鞋是鞋,人是人,各有各的打算。”
许知遥重新打开录音机,先问她这次能不能录。杜阿姨点了头,她才按下录音键。
这次没有卡车经过,录音里只有树叶摩擦的声音和远处的车声。杜阿姨边说边做手里的活,锤子敲在鞋钉上的声音不快,落点却很准。她讲到一双鞋时,许知遥听见她停下来,用手指把鞋边上的线头压平,才继续往下说。
“刚才这段你们能用吗?”杜阿姨问。
沈玥把笔记合上:“您觉得哪部分不想写,我们就不写。”
“那你们自己决定吧。”杜阿姨笑了笑,“只要别写成我什么鞋都能修好,我没那么大本事。”
采访结束后,她们在修鞋摊边上又待了一会儿。李青禾买了一双鞋带,顺便问杜阿姨能不能帮她把书包的肩带缝牢。杜阿姨让她下周放学再拿来,说今天手头的活太多。
回学校的路上,沈玥翻着笔记:“我想把这篇叫《修到还能走》。”
李青禾说:“听起来像讲人生。”
“我没想那么多。”
“那挺好。没想太多的时候,标题往往比较好。”
许知遥把录音机放进包里:“我觉得可以。”
周一,许知遥按约定去了广播站。
陆闻声果然在。他坐在靠墙的桌边,手里放着一块小电路板,几根彩色导线绕在旁边。桌上还有一本物理练习册,页边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你在做什么?”许知遥问。
“我们班的实验课要用。”
“你自己做的?”
“和陈嘉禾一起接的。他负责找材料,我试电路。”
许知遥把录音机放到桌上:“你们新班的生活好像挺忙。”
“刚开始还行,最近实验课多了一点。”
“广播站呢?”
“也能来。”
陆闻声把电路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桌面。许知遥拿出采访录音,准备转写。她试着把杜阿姨讲话的几段录音放慢,结果录音机的转速忽快忽慢,声音拖得很长。
“机器有问题。”她说。
陆闻声检查了一遍,发现是电池接触不稳。他没有马上拆开机器,只把电池取出来擦了擦,再装回去。
“你试试。”
许知遥重新按下播放键。声音恢复正常。
“你刚才怎么没直接修?”
“我只是看了一眼,不一定是坏了。”
“你不是很会修吗?”
“会修也得先知道哪里坏了。”
她抬眼看他:“这句话你爸爸也说过。”
“可能是他常说。”
许知遥开始整理录音。放到杜阿姨提起学生欠钱的那一段时,她按下停止键,在登记表上做了标记。
“这一段不要了?”
“她说不想写。”
“那就删掉。”
“我只是不把它放进文章,不需要删录音。”许知遥说,“那是她的录音。我们可以留在采访素材里,但不能公开。”
陆闻声点了点头:“你已经想好了。”
“上次我没想好。”
他没有接话,只把电路板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接线。
沈玥周一晚上把改好的文章交给校刊。编辑老师没有再要求加一个学生的名字,只让她把开头缩短。沈玥把结果短信告诉许知遥时,特意多发了一句:
**杜阿姨的名字和她说的话都保留了,没加那个鞋底开胶的学生。**
许知遥把消息念给陆闻声听。
“那就好。”他说。
“你也觉得应该这样?”
“她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该替她决定。”
“如果那样会让文章少一点故事呢?”
“那就少一点。”
他答得很快,许知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她把录音机收起来,又注意到他桌边那块电路板。
“你们做的这个最后能干什么?”
“让指示灯亮起来。”
“就这样?”
“先让它亮起来,后面再试别的。”
他用导线碰了一下接口,电路板上那颗小灯闪了闪,很快又灭掉。
“还不稳定。”他说。
“那你们要做多久?”
“不知道。”
许知遥把目光移到那颗灯上:“它刚才亮了一下。”
“嗯。”
“那你们今天不算白做。”
陆闻声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算吧。”
星期天,宋桃去市广播台排练。
周五晚上,陈嘉禾给她发了短信,说他已经跟父亲换好了半天班,会去听她排练。宋桃只回了一个“好”,之后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到。
她还是提前了十分钟到录音间。练习稿放在台面上,工作人员让她先试一遍。她的开场说得不错,念到中间却忽然把两句话连在一起,停顿不够。
“你讲得很清楚。”负责指导的老师说,“但每句话都像提前准备好了一样,听众会觉得你一直在等下一句。”
宋桃抿了抿唇:“我再试一次。”
第二遍还是有些僵。
第三遍时,她把稿子放到桌边,按记忆说完。讲到最后,她没有照着原来的结尾,而是用了陈嘉禾帮她改过的那句话:“如果你正在路上,希望有人记得把灯留着。”
指导老师点头:“刚才这遍好一点。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桃没答上来。
“因为你没有盯着纸找正确答案。”老师说,“你像是在跟人说话。”
排练结束后,宋桃走出录音间,看见陈嘉禾坐在走廊最后一排。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收话筒,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问她能不能替她修设备,只是把一瓶温水递过去。
“你听到了?”宋桃问。
“嗯。”
“觉得怎么样?”
“刚开始有点像在背稿子,最后那句不像。”
“那你觉得哪一种更好?”
“后面那种。”
宋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也觉得。”
她把稿子收进包里,和陈嘉禾一起往楼下走。走到大厅门口时,陈嘉禾说:“我下次还可以来听吗?”
宋桃看着他:“你不是一直说想来吗?”
“之前没确定你愿不愿意。”
她停了停:“我没说不愿意。”
“那我下次提前问你。”
“好。”
门外风很大。宋桃拉起外套拉链,陈嘉禾替她扶住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周一早上,校刊把《修到还能走》贴在了文学社的展示栏里。文章没有写那个学生是谁,也没有替杜阿姨说她没说过的话。只写她怎样换鞋底、怎样判断哪双鞋还能再穿几天,以及她每天早上把修鞋摊摆到学校东门旁边。
许知遥站在展示栏前看完,沈玥从教室里出来,问她:“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挺好。”
“你这个‘挺好’听起来像老师的评语。”
“那我换一句。读起来像杜阿姨本人。”
沈玥笑了:“这个评价我收下。”
广播站那边,陆闻声正把电路板放进柜子。许知遥隔着走廊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手回应。
这次他们没有约定几点见面。
可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许知遥经过一楼时,看见广播室的门开着,桌上摆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她走进去,陆闻声正拿着一张新的值班表,把周三那一格重新圈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刚才路过门口。”
“买两杯做什么?”
“我以为你会来。”
许知遥把书包放下,拿起其中一杯。豆浆有点烫,她换了只手拿着。
“我本来要去文学社。”
“现在呢?”
“现在先喝豆浆。”
陆闻声把自己的那杯放到电路板旁边,坐回桌边。
许知遥没有问他是不是特意等她。他也没有说自己等了多久。两个人各自做起手里的事,广播室里只有翻纸声和电路板上偶尔闪起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