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以前》阿桕

24、隔着一层楼 分

　　分班后的第一周，许知遥每天都要多走几次楼梯。

　　文科一班在旧教学楼二楼，理科二班在新楼四楼。广播站仍在一楼，两栋楼之间隔着操场和一条连廊。以前她只要从教室后门出去，穿过半层走廊，就能找到陆闻声。现在她从二楼下来，走过操场，再爬上四楼，常常还没到门口，上课铃就响了。

　　新教室里，宋桃坐在靠窗的位置，李青禾分去了文科二班，每天午休会绕过来找她们。许知遥的同桌叫沈玥，短头发，讲话利落，第一天就把自己的课表抄在了课桌侧面。

　　“你参加广播站？”沈玥看见许知遥课本里的值班表，问她。

　　“嗯。”

　　“你是不是还会写稿子？”

　　“偶尔写。”

　　“学校文学社这周招人，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许知遥想了想：“我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先去看看，又不等于一定要参加。”沈玥把报名单推到她桌边，“我想投校刊，缺个搭档帮我改稿。你可以先帮我看看。”

　　她说得很坦率，没有拐弯。许知遥接过报名单，发现上面要填姓名、班级和联系方式。

　　“你已经写好了？”

　　“写好了。”沈玥说，“我不喜欢拿着一张空表格纠结太久。”

　　许知遥笑了一下：“我考虑一下。”

　　“好。你考虑，不用今天答复。”

　　新班的课程比上学期紧。文科一班的班主任第一天就把历史、政治和地理的复习计划写满了黑板。宋桃课间还要背广播稿，下午放学后又得赶去市里排练，常常在最后一节课下课时才把书包拉好。

　　“你今天还去广播站吗？”许知遥问。

　　“去。陈嘉禾说要把话筒线再换一下。”

　　宋桃把书放进包里，停了一下：“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吗？”

　　“不知道。”

　　“他没跟你说？”

　　“没有。”

　　宋桃把书包背上：“算了，去了再说。”

　　许知遥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直接给陈嘉禾发短信。宋桃最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总把每一句话都绕回去，但遇到陈嘉禾，她还是会先把真正想问的藏起来。

　　文理分班后的第一次广播站碰头安排在周三。许知遥放学后先去了广播室，整理好新学期的节目表，又把寒假里没归档的磁带重新点了一遍。

　　陆闻声没有来。

　　她看了一眼挂钟，四点二十。按照上学期的习惯，他这时已经会把器材箱搬到桌边，先检查录音机，再问她今天先做什么。

　　许知遥把节目表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时间。四点半，宋桃进门，手里拿着一叠练习卷。

　　“他还没来？”宋桃问。

　　“可能有事。”

　　“理科班第一周就这么忙？”

　　“也许。”

　　她把整理到一半的磁带放回盒子。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许知遥下意识抬头，门口没有人。

　　五点整，陈嘉禾才出现。

　　他手里提着一卷新线，身后跟着陆闻声。两个人看起来刚从实验室出来，袖口都沾着一点灰。

　　“对不起，来晚了。”陆闻声说，“物理老师让我们帮忙把实验室的仪器搬回柜子。”

　　“没关系。”许知遥说。

　　她这句“没关系”说得比自己想象中平静。陆闻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解释，最后只把器材箱放下，开始检查话筒线。

　　宋桃坐在桌边翻稿子，等陈嘉禾接线。陈嘉禾把旧线拆下来，换上新的，试了几次，确认没有杂音。

　　“好了。”他说。

　　“你们新班也要上实验课吗？”宋桃问。

　　“还没正式开始，先熟悉器材。”陆闻声答。

　　“所以你们刚才一起在实验室？”

　　“嗯。”

　　宋桃低头把稿纸翻过去，没再问。陈嘉禾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补一句什么，但陆闻声已经叫他帮忙把桌上的线收好。

　　那天下午，他们只录了一小段开学后的校园环境声。不是为了正式节目，只是周老师说要给档案补上春季学期的开场。操场上有人搬课桌，连廊里有拖把桶滚过地面，广播室门口的旧挂钟走得比平时慢了两分钟。

　　录完后，沈玥来找许知遥。

　　“我等了你好一会儿。”她说，“校刊的报名快截止了。”

　　“我忘了。”

　　“你现在有空吗？”

　　许知遥看了眼陆闻声。他还在收拾线材，似乎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

　　“我可以先跟你去看看。”她说。

　　沈玥点头：“走吧。”

　　许知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对陆闻声说：“我先走了。”

　　“好。”

　　他回答得很自然，没有问她去哪儿。许知遥走出广播室，跟上沈玥的脚步。她们从一楼绕到图书馆旁边的小办公室，那里坐着两名文学社的学生，桌上堆着去年的校刊。

　　沈玥拿起一本给她看：“我想写人物采访，不想只写成绩好的同学。比如学校门口修鞋的阿姨，或者每天最早来开门的门卫。”

　　“你已经想好采访谁了？”

　　“想好了几个，还没去问。”

　　“那我可以帮你整理问题。”

　　“你愿意参加？”

　　“先帮你整理采访问题。”许知遥说，“之后再决定。”

　　沈玥没有逼她，只把本子递过来。她们讨论到天快黑，才把第一份采访提纲写好。等许知遥回到广播室时，里面已经没人了，桌面收得整整齐齐，器材箱也不在。

　　她拿起登记册，发现陆闻声在新学期值班表上添了自己的名字，排在周五。她原先写的是周三，两个人的时间没有重叠。

　　那一瞬间，她有些后悔自己没在离开前问他周五有没有空。

　　可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

　　第二天午休，许知遥在楼梯口碰见陆闻声。他正抱着两本物理习题册往四楼走，身边有两个同班同学在问他一道题。

　　“你昨天后来去哪儿了？”她问。

　　“回教室了。你不是跟沈玥去文学社了吗？”

　　“嗯。”

　　“她找你写东西？”

　　“帮忙改采访提纲。”

　　陆闻声点点头：“挺好。”

　　“广播站周三的整理没做完。”

　　“周五我会去。”

　　“我那天要去文学社。”

　　“那周末呢？”

　　许知遥看着他：“你最近很忙吗？”

　　“刚分班，事情比较多。”

　　“我知道。”

　　她话说得有些急，自己也察觉到了。陆闻声把习题册往怀里收紧了一点，旁边的同学还在等他讲题。

　　“等我忙过这几天，我们再约时间。”他说。

　　许知遥点头：“好。”

　　她让开楼梯口，先一步下楼了。

　　陆闻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旁边的同学问他刚才那道题怎么做，他翻开书页，讲到第三步时才发现自己把公式看错了一行。

　　周五下午，许知遥没有去广播站。

　　她和沈玥在图书馆整理采访内容。沈玥采访的是学校门口修鞋的杜阿姨，想问她在临潮摆摊十几年，看过多少学生毕业。采访录音不太清楚，许知遥帮她把重点抄下来，又把杜阿姨讲到一半时停下来的地方标了出来。

　　“她说有些学生毕业以后还会回来找她。”沈玥说，“我觉得这句很好，但她后面又说，回来的人越来越少。”

　　“把前后都留下吧。”许知遥说，“不然只摘一句，会像是在替她下结论。”

　　沈玥点头，在稿子上加了两行。

　　她们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暗了。许知遥去广播室拿落下的笔记本，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陆闻声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一盘磁带。

　　“你怎么还在？”她问。

　　“周老师让我把上次的录音拷一份。”

　　“都拷完了吗？”

　　“刚好。”

　　他把磁带放回盒子。许知遥认出那是她和他在宁川录的那盘，她的书包里还留着一份。

　　“你带来学校了？”

　　“想补一份目录。只记车站和街道的声音，最后那句不写进去。”

　　许知遥靠在门边：“你还记得我说要录普通的声音。”

　　“记得。”

　　“那你想好下一次录什么了吗？”

　　“还没。”

　　“你可以先不用想。”

　　陆闻声把桌面收干净：“你今天去文学社了？”

　　“嗯。”

　　“准备参加？”

　　“可能会帮沈玥写一篇采访稿。”

　　“那挺好。”

　　许知遥看着他：“你这周说了三次‘挺好’。”

　　“因为确实挺好。”

　　“那你自己呢？新班还习惯吗？”

　　“还行。课多，作业也多。”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以后很难碰面？”

　　陆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

　　许知遥原本只想问一句很普通的话，可问出口以后，它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他。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我不是说你应该每天来找我。”

　　“我知道。”

　　“也不是非要你陪我做广播。”

　　“我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才说：“只是这几天我确实没安排好。”

　　许知遥没有接话。

　　“下周三我可以去广播站。”陆闻声说，“你那天还去吗？”

　　“我不知道。要先看文学社的采访。”

　　“那你决定好再告诉我。”

　　他没有要求她把别的事情推掉，也没有说以后总会有时间。许知遥却因为这句“你决定好再告诉我”松了口气。

　　“好。”

　　她转身要走，陆闻声从桌上拿起一张小纸条，递给她。

　　“这是新班的课程表。我抄了一份，广播站的值班时间也标在上面了。”

　　许知遥接过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他们都能空出来的周三下午。那一格不大，被他画得很仔细，旁边还写着：**如果没别的安排。**

　　“你把时间表画成这样，像是怕我不去。”她说。

　　“我怕你忘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

　　“那就好。”

　　许知遥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记本里。走廊外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广播室。

　　他们还是会在这里见面。

　　只不过以后要先把各自的课表摊开，在空出来的一格里，商量什么时候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