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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不在的冬天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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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闻声离开的那天,临潮没有下雪。
早晨很冷,路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许知遥到学校时,广播室还没开门。她站在旧教学楼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盘空白磁带,标签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宁川,冬天。**
她写完以后又觉得太像任务,想把“冬天”划掉,最后还是没有动笔。
陆闻声来得比她晚。他穿着深色外套,肩上背着一个旧旅行包,包带旁挂着一串钥匙。周老师把整理好的档案目录交给他,让他回来以后再补几盘磁带的内容。
“我不在这几天,学校要是有事,你们先整理能确认的部分。”陆闻声说。
“知道了。”许知遥把磁带递过去,“这个给你。”
他看了眼标签:“让我录声音?”
“你不是说要回宁川吗?录点那边的声音,车站、街道、你以前住过的地方,都可以。”
“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呢?”
“普通的也可以。”
他把磁带拿在手里,翻到背面看了看:“只有一盘?”
“先录一盘试试。”
“那要是录坏了呢?”
“就当没录过。”
陆闻声笑了笑,把磁带放进旅行包侧袋。
周老师在走廊那头喊他:“你爸已经到校门口了,别耽误车。”
许知遥没想到他今天走得这么早。她本来以为还能再说几句,可话到了嘴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陆闻声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停在楼梯边。
“我会在过年前回来。”他说。
“嗯。”
“你们整理磁带的时候,遇到不确定的先别放。”
“我知道。”
“还有那盘1999年的——”
“我会看好。”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才想起他们还有别的话没说。
陆闻声看着她,似乎也想再说点什么。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他最终只说:“那我走了。”
许知遥点点头:“路上小心。”
他下了楼。她没有追到校门口,只站在走廊尽头,看他穿过操场,从旧教学楼的影子里走出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磁带已经不在手里了,她的掌心却还留着刚才纸盒的硬边。
周末两天,广播站没有安排活动。许知遥到家帮父母看店,把一箱新进的笔记本搬上货架,又替母亲核对了进货单。忙起来的时候,她能忘记学校的事;一停下来,耳边就像少了什么声音。
母亲问她:“你最近怎么总往窗外看?”
“没有。”
“你看了好几次了。”
许知遥把笔记本摞齐:“我在看有没有人来买东西。”
“店门开着呢,客人会进来的。”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父亲从里间出来,把一盒电池放到柜台上:“这是陆闻声落下的吧?上次来店里修录音机,顺手放这儿了。”
许知遥认出那是广播站备用的电池,拿起来看了看:“我下次带去学校。”
父亲看她一眼,没多问,只把柜台上的货摆整齐。
宋桃的市台录制安排在周日。
早上出门前,她母亲把一只保温杯塞进她包里。父亲替她检查了一遍邀请函,叮嘱她不要迟到,结束后坐学校安排的车回来。
“你们会播出来吗?”母亲问。
“他们说新年那天会播一段。”
“那我们到时候听。”
宋桃原本想说不一定能听见,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好。”
录制地点在市广播台的二号录音间。墙上铺着深灰色吸音棉,话筒前挂着一块红色提示灯。宋桃站在玻璃窗外,看见里面的工作人员戴着耳机,手边摆着一排推子和按钮。她忽然想起学校那台总要拍两下才肯播放的录音机,觉得两边隔得很远。
工作人员先让她试音。
“请说一下你的名字和学校。”
“大家好,我是临潮中学的宋桃。”
“可以。再自然一点,不要把每个字都念得一样重。”
她试了几遍,还是不满意。越想自然,越像在努力表现自然。录制前,她去走廊接水,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
**陈嘉禾:我到了,在楼下。**
宋桃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今天要看店。
她走到楼下,果然看见陈嘉禾站在大厅旁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你怎么来了?”
“跟我爸换了半天班。”
“不是说店里忙吗?”
“上午不忙,他能看一会儿。”
他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你上次落在广播室的稿子,还有一盒喉糖。”
宋桃打开袋子,里面确实有她那份旧稿。纸页已经压平,旁边还夹着一张他重新誊写的开场词。
“你改了?”
“只改了两句。你看看,不一定要用。”
宋桃从头看了一遍,发现他把她原本写得很满的那段删掉了几行,最后留下一个她没想到的句子:
**如果你正在路上,希望有人记得把灯留着。**
“这是谁想的?”她问。
“你写在旧稿边上的。”
她想起来了,那句话是她随手写的,自己后来都忘了。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你会在外面等吗?”
“你录完我再回去。”
“可能要很久。”
“没事。”
宋桃没说谢谢。她不想让这次见面变成一件需要还人情的事,只说:“那你别一直站着,楼下有椅子。”
“好。”
她回到录音间,重新站到话筒前。红灯亮起时,她看着玻璃窗外的陈嘉禾。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盒喉糖,没看手机,也没有催她。
宋桃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正式录制开始后,她没有照着每个字去念。她按自己的节奏说完开场,又把那句“希望有人记得把灯留着”放在了结尾。录音间的工作人员隔着玻璃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这一遍可以。
出来时,陈嘉禾把喉糖递给她。
“录好了?”
“嗯。”
“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
宋桃看着他:“你今天专门换班过来,就只问一句还行?”
“那你想让我问什么?”
她想了想:“问我喜不喜欢刚才那一遍。”
“那你喜不喜欢?”
“还可以。”
“那就够了。”
他没有多问。宋桃也没有再解释。两个人从广播台出来时,门口的风很冷。她把围巾绕紧了一点,陈嘉禾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她先走。
她本来想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最后只问:“你下午几点回店里?”
“十二点前。”
“那我请你吃饭。”
“你刚录完节目,应该回家休息。”
“我请你吃饭跟我累不累有关系吗?”
陈嘉禾停了一下:“没关系。”
“那走吧。”
他们去了一家离广播台不远的小面馆。宋桃点了一碗馄饨,陈嘉禾要了面。吃到一半,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市台以后,就会认识很多新的人?”
“会吧。”
“然后就不回临潮了?”
陈嘉禾放下筷子:“我没这么想。”
“那你之前为什么总说‘你以后会走得很远’?”
“因为你真的想去。”
“想去,不代表我不回来。”
他说不出话了。
宋桃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一点:“我不是要你拦着我,也不是要你跟着我去。我只是想知道,你觉得我走了以后,我们还算不算认识。”
陈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算。”
“那你要记得。”
“我会记得。”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却让宋桃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吃馄饨,陈嘉禾把自己碗里的一个卤蛋夹给她。她看着那个蛋,没说不要,也没说谢谢,只把它放到碗边,留到最后才吃。
周日晚上,宋桃回到家,许知遥收到她的短信:
**录好了。陈嘉禾也来了。**
许知遥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
**那你今天应该挺高兴。**
宋桃很快回复:
**我没有说高兴。**
后面又跟了一条:
**不过也不算不高兴。**
许知遥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很安静。她拿起那本整理到一半的档案目录,继续核对日期。直到晚上九点多,手机才响了一声。
是陆闻声发来的短信:
**宁川到了。这里比临潮冷,车站附近有一家以前的书店,现在换成了照相馆。**
许知遥盯着“以前的书店”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回复:
**录到声音了吗?**
这次等了很久,才收到他的消息:
**还没有。旧街太安静了,录出来都是风声。**
她打字:
**风声也可以。**
陆闻声回:
**我明天再试。**
许知遥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收到新消息。她本来以为这就算结束了,后来又拿起来看了一次,确认那几个字还在屏幕上。
第二天,父亲让她去店门口搬一箱练习册。她抱着箱子刚走到柜台边,手机又响了。
这回没有短信,只有一条简单的文字:
**今天街上有人卖糖炒栗子。**
许知遥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她回:
**这也算声音吗?**
陆闻声隔了一会儿回复:
**我还没录。等我录到,再告诉你。**
许知遥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帮父亲摆货。窗外有客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她没有把这声铃录下来。
只是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离开以后,平常的日子里会多出许多想告诉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