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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宁川的旧街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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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第一次收到陆闻声的消息,是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旁。
他发来短信:
**今天街上有人卖糖炒栗子。**
许知遥站在文具店柜台后,手边正好摆着一筐新进的圆珠笔。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他:
**这也算声音吗?**
过了几分钟,陆闻声回:
**我还没录。等我录到,再告诉你。**
她本来想说“那你快录”,又觉得像催他交作业,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之后几天,他们偶尔发几条短信。
陆闻声说宁川的街道比临潮窄,旧书店已经变成照相馆,路口那棵树还在。许知遥问那棵树有没有落叶,他说有,叶子都扫到墙根去了。
她让他录下来。
他说录了,但有汽车经过,听不清。
她说那就录汽车。
他说:“汽车每天都有,不用特意留。”
许知遥看见这句话时,正替父亲整理柜台上的账本。她拿着笔,想了一会儿,回道:
**每天都有的东西,才容易忘。**
这次陆闻声没再回她。
她猜他可能出门了,也可能手机没带在身上。短信没有回音,就像她在广播室里说完一句话,话筒灯灭了,剩下的部分谁也听不见。
除夕前两天,陆闻声发来一条短信:
**明天回临潮。**
许知遥看了好几遍,才回:
**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她帮父母把店里的练习册和文具重新摆好。母亲在门口贴了一张“除夕半天营业”的纸,父亲盘点剩下的货,偶尔问她明天要不要早点回学校整理磁带。
“陆闻声明天回来。”许知遥说。
父亲把账本合上:“那你们广播站又能开工了。”
“还没到开学呢。”
“不是说要把磁带整理完?”
“是要整理。”
“那你明天去的时候,给他带点橘子。店里刚进的。”
许知遥愣了下:“为什么要给他带橘子?”
“人家去宁川一趟,回来还得接着帮你们做事。带几个橘子怎么了?”
母亲从里屋探出头:“少装一袋,别让人家以为我们家卖不出去。”
父亲笑了:“我什么时候装一袋了?”
许知遥把空纸袋放进柜台抽屉,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陆闻声第二天中午到了学校。
许知遥先在广播室里看见他。他正在擦录音机外壳,旅行包放在椅子边,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截磁带盒。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刚到不久。”
“你没回家?”
“先把学校的东西送过来。”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宁川,十二月。**
许知遥伸手接过来,没有马上放进录音机:“这是你录的?”
“嗯。”
“街上那辆汽车呢?”
“录了。”
“卖栗子的摊子呢?”
“也录了。”
“都在这盘里?”
“还有车站的广播和我爸修东西的声音。”
许知遥低头看标签,字迹比他平时写登记表时更轻一些:“你自己也录进去了吗?”
“有一段。”
“哪一段?”
“听了就知道。”
他把旅行包放进桌子底下,拎起她放在柜台上的那袋橘子:“这是什么?”
“我爸让我带给你的。”
“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你可以自己去店里说。”
陆闻声剥开一只橘子,掰下一瓣递给她。许知遥接过来吃了,橘子有点酸,舌尖上却留着很淡的甜味。
他们把磁带放进录音机。
最先传出来的是车站广播,声音有些发闷,报站的女声被人群和脚步声盖掉一半。随后是街边摊贩的吆喝,铁铲翻动栗子的声音,还有硬币掉进铁盒里的脆响。
“这是卖栗子的摊子?”许知遥问。
“嗯。”
“比我想的吵。”
“老板一直在翻,火太旺了。”
磁带里有人问价,摊主说:“刚出锅,烫手,小心一点。”
许知遥听见陆闻声在旁边笑了一声,录音里也有一声很轻的笑,短得像不小心碰到了一下话筒。
接下来是一段老房子里拆装收音机的声音。螺丝刀碰到金属外壳,电线被拨开,陆闻声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急着拧,先看是哪根线松了。”
又过了一会儿,是一阵缓慢的调频声,几个电台交替出现,最后停在一个模糊的女声上。
磁带播到这里,许知遥听见了陆闻声说话。
“这个还能修吗?”
“能。就是声音不如以前清楚。”
“那还留着?”
“东西旧了,不代表不能用。”
许知遥转头看他:“你爸爸说的?”
“嗯。”
“这句话也录得挺好。”
“他不知道我开着录音机。”
“那你要不要跟他说?”
“不用。只是留着。”
她没有再追问。录音机继续转,最后一段是街道上的风声。风里有远处的喇叭、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还有一扇门慢慢关上的动静。
磁带停了。
“普通的声音也能录得很好。”许知遥说。
“你之前说的。”
“那你觉得这盘里,哪一段最普通?”
“车站。”
“为什么?”
“每次回去都要经过那里。以前觉得只是等车,现在才发现,等车的人都不太一样。”
许知遥把磁带从机器里拿出来:“你以后还会回宁川吗?”
“会吧。”
“那你还会录吗?”
“如果你还想听。”
她看着他,想说自己不是每次都要听,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陆闻声把录音机收好,问:“学校的旧磁带整理得怎么样?”
“林静来过了。她确认了自己的声音,也允许学校保存,但不同意公开播放。”
“你们按她的要求做了?”
“嗯。那盘磁带现在放在限制公开的纸盒里。”
“挺好。”
“你觉得以后还会有人听吗?”
“会有人想听的。”
许知遥轻轻点头,把那盘宁川的磁带放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她原本打算把它留在广播站,后来又觉得,至少现在还是由她保管比较合适。
除夕晚上,文具店只开到下午。
父母回家准备年夜饭,许知遥在柜台后把小收音机调到市广播台的频率。宋桃的新年特别节目安排在晚上七点半播出,她前几天特意短信告诉了大家频道和时间。
父亲端着刚洗好的水果出来:“开始了吗?”
“还没。”
“我去把音量调大一点。”
母亲把刚炸好的花生装进盘子里,放在桌上:“你同学的声音,我们要认真听听。”
七点半,收音机里传出片头音乐。先是主持人介绍节目,再是几个学生的祝福。宋桃的声音出现在第三段。
她没有像在教室里念稿时那样每句话都停得很整齐,开头有一点轻微的紧张,念到最后一句时,却明显稳了下来:
“如果你正在路上,希望有人记得把灯留着。”
母亲抬头看许知遥:“这句写得真好。”
“不是我写的。”许知遥说,“陈嘉禾帮她改的。”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不该这么快把话说出来。父亲正把一颗花生剥开,听见后笑道:“那你们广播站的人都挺会写。”
节目继续往下播。宋桃没有提自己的名字,只在结尾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收音机里的掌声不大,夹着一点电流声。
许知遥的手机响了一下。
陈嘉禾发来短信:
**我听到了。**
她把消息给母亲看。母亲看了一眼,只说:“那孩子也在听。”
许知遥没回复陈嘉禾,把手机放回桌上。她不确定宋桃会不会问他听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主动告诉她。
节目结束后,父亲把收音机的电源关掉。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厨房里的碗筷声。母亲让许知遥去拿新年的红包,父亲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红纸袋,递到她手里。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日子很实在。家里有人说话,有饭菜的香味,有收音机里刚刚过去的声音。
陆闻声的磁带还放在书包里。
她没有急着回房间听第二遍。直到年夜饭后,父母在客厅看电视,她才把磁带拿出来,放进小录音机里。
车站广播、炒栗子的声音、螺丝刀碰到收音机外壳的轻响,又一次从耳机里经过。
这次,她听清了最后那段风声里的另一句话。
陆闻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录音结束之前才想起来:
“许知遥,这是宁川。”
录音没有停得很干脆,后面还留着几秒钟空白。她听见磁带仍旧转了一会儿,才“咔”地停下来。
许知遥摘下耳机,没有再按播放。
新年的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父亲在客厅里说:“快到十二点了。”
她把磁带放回盒子,在标签下面补上了日期。
写完之后,她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把它放回书包,而是收进了广播站的档案盒。
那盘磁带里,有宁川的街道,也有一个人专门留给她的声音。她想,等开学以后,还是要再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