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以前》阿桕

18、停播前的最后一期 期

　　期末考试前一周，周老师通知广播站：从下周开始暂停午间节目，等考试结束再恢复。

　　这意味着他们只剩下一期广播。

　　“做点什么？”李青禾把白板笔递给许知遥，“总不能最后一期还播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有什么不好？”陈嘉禾正在检查话筒线，“至少不会说错。”

　　“你这是在说我们以前说错过？”

　　“我只是说天气预报比较稳妥。”

　　宋桃把市青少年广播台发来的流程单放到桌上：“要不就做一期‘这个学期最后想说的话’？”

　　“太像班会了。”李青禾说。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期《考完以后》。每个人说考完以后最想干什么。”

　　陈嘉禾插了一句：“先考完再说。”

　　李青禾转头看他：“你就不能让人有点盼头？”

　　“可以盼，但别忘了复习。”

　　“你跟我妈说话一个样。”

　　“那你应该听一下。”

　　屋里笑起来。宋桃低头看着流程单，手指压住纸角。她周末还要去市里排练，排练完回来就得准备期末复习。父亲已经答应她去，但也把她的复习计划贴在了冰箱门上，连每天做几页练习册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期就做《考完以后》吧。”她说，“大家都能说自己的事，不用讲大道理。”

　　“那你呢？”许知遥问。

　　“我想睡到自然醒。”

　　李青禾立刻举手：“这句我要第一个收。”

　　“你先说你自己的。”

　　李青禾想了想：“我想把数学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到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你可以放在桌上。”陈嘉禾说。

　　“那我还是放书包里吧。”

　　许知遥在白板上写下节目名：**《考完以后》**。

　　“声音素材呢？”陆闻声问。

　　“录大家说的一句话，再加一点校园里冬天的声音。”许知遥说，“最后留一段空白。”

　　“空白也算素材？”

　　“算停顿。”

　　宋桃抬起头：“你怎么也开始替空白找工作了？”

　　“林静说停顿也重要。”

　　“那就留吧。”宋桃笑了一下，“不过别留太长，听众会以为广播坏了。”

　　他们很快开始收集录音。班里的同学大多愿意说，有人说考完要吃一碗牛肉面，有人说要把欠了两个月的小说看完，还有人说要回家睡觉，谁叫都不起来。李青禾把每句话都记下来，遇到说得太含糊的，还追着问：“你说的‘好好休息’具体是怎么休息？”

　　“就是睡觉。”

　　“睡多久？”

　　“睡到醒。”

　　“醒了以后呢？”

　　“再睡。”

　　“这段我一定要放进去。”

　　周五放学后，宋桃要赶去市里的排练。临走前，她把一盘练习带递给陈嘉禾。

　　“帮我听听最后这一段，市里老师让我把结尾再收短一点。”

　　陈嘉禾接过去：“你什么时候要？”

　　“周日以前。”

　　“我今天晚上听完。”

　　“你店里不忙吗？”

　　“我爸说今天能早点关门。”

　　宋桃像是想起了什么，马上补了一句：“你不用因为我赶时间。”

　　“我没有赶。”

　　“那就好。”

　　她转身去拿书包，陈嘉禾握着磁带站了一会儿。直到她走到门口，他才开口：“宋桃。”

　　她回头。

　　“排练加油。”

　　“嗯。”

　　她没再多说，背上包离开了。

　　李青禾目送她走远，压低声音说：“你们俩现在说话，像是在互相递东西。她递磁带，你递加油；她递一句‘不用赶’，你递一句‘我没有赶’。”

　　陈嘉禾把磁带放进工具箱：“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解释一遍？”

　　“能啊。”

　　“那就别解释。”

　　“我没解释，我在描述。”

　　许知遥听见他们说话，低头假装整理节目素材。她看见陈嘉禾把那盘磁带单独放在工具箱最上层，没有和其他待修的东西叠在一起。

　　周六上午，广播站录制《考完以后》。

　　宋桃没在，主持的位置暂时由许知遥顶上。她原本以为只要照着稿子念就行，可红灯亮起来时，手心还是出了汗。

　　“各位同学，午间好。期末考试前，这是广播站本学期最后一期节目。今天我们不聊题目，只想问一问：考完以后，你最想做什么？”

　　李青禾在旁边对她比了个拇指。

　　许知遥把提前录好的答案一条条放出来。有人想吃面，有人想睡觉，有人想把课本暂时塞进柜子里。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背景里偶尔还有笑声和椅子挪动的响动。

　　轮到陆闻声时，他没有写稿。

　　“考完以后，你最想做什么？”许知遥问。

　　“把这一周补回来的觉睡完。”

　　“这么普通？”

　　“那你呢？”

　　“我还没想好。”

　　陆闻声看着话筒：“那就先不说。”

　　“空着？”

　　“可以等考完再回答。”

　　许知遥对着他笑了一下，按下录音键：“好，那这一题先留空。”

　　录音结束后，李青禾把刚才的段落回放了一遍。

　　“你们俩一问一答，比我写的稿子自然多了。”

　　“那就放进去。”许知遥说。

　　“这句话放进去，不会让别人觉得你们在单独聊天吗？”

　　“我们本来就在录节目。”

　　“好吧。”李青禾耸耸肩，“那我去收最后几条声音。”

　　中午正式播出时，宋桃仍在市里排练。周老师坐在门外听，广播室里只有许知遥、陆闻声和陈嘉禾。

　　节目播到最后，许知遥读了收尾的稿子：

　　“如果你现在还没想好考完以后要做什么，也没关系。可以先把这一周过完，等试卷交上去，再慢慢想。”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陆闻声看了她一眼，没有催。

　　“这里是临潮中学广播站。期末考试结束以后，我们再见。”

　　她按下停止键。

　　广播喇叭里传出短短两秒的空白，接着是节目结束的提示音。

　　“没有听起来像故障。”陈嘉禾说。

　　“是因为只有两秒。”许知遥说。

　　陆闻声摘下耳机：“你刚才收尾的时候，停顿比稿子里长。”

　　“是不是太久了？”

　　“没有。”

　　“你今天怎么也这么好说话？”

　　“我只是说没有。”

　　广播结束后，宋桃还没回来。陈嘉禾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他得先回店里。临走前，他把听完的磁带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许知遥等他走了才把纸打开。

　　上面是陈嘉禾写的修改建议，字迹不算整齐，但每一处都标得很清楚。最后一行写着：**结尾可以再短一点，留半秒给听的人。**

　　宋桃回来时，天已经暗了。她接过那张纸，先看了一遍，又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听。

　　“他还挺认真。”李青禾说。

　　“他本来就认真。”

　　宋桃话出口后，自己也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把耳机戴好，从头听到尾。听完，她在纸边写了两行字，原来的结尾删掉一半，只留下了一句：“等考完以后，我们再听听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这样好吗？”她问许知遥。

　　“挺好。”

　　“那就用这个。”

　　她把磁带小心放回盒子里，标签写的是：**市青少年广播台，第三次排练。**

　　周一中午，学校广播站正式停播。午饭铃响后，喇叭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值日通知。教学楼忽然变得比平时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格外清楚。

　　李青禾在广播室门口听了半分钟：“原来平时广播那么吵。”

　　“你现在才发现？”

　　“以前听习惯了。”

　　她说完，伸手敲了一下门框：“等考试结束再开播。”

　　许知遥在登记册上写下停播日期。陆闻声站在一旁，把最后一卷磁带放进纸盒。

　　“考完以后还会继续整理旧档案吗？”她问。

　　“会。”

　　“你不是说想把这周的觉补回来？”

　　“可以先睡一觉，再来整理。”

　　“那你考完以后还想做什么？”

　　陆闻声想了一会儿：“等你想好了，我再回答。”

　　许知遥看着他：“你可以自己想。”

　　“那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说完，合上纸盒的盖子。

　　她没有继续问。门外，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已经响过，学生们正往食堂走。广播站停了，校园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许知遥把登记册合上，和陆闻声一起离开广播室。等考试结束以后，他们还会回来。至于那时要说什么，两个人都暂时没有写进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