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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那把蓝伞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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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许知遥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旧教学楼的走廊还没开灯,她只好站在门口等。昨夜下过雨,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吹得她手里的登记表不停掀角。
陆闻声骑车过来时,车篮里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周老师让他带来的磁带和录音机。
“你怎么这么早?”他停好车,问。
“怕林静老师找不到地方。”
“她说九点到,现在才八点半。”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早?”
许知遥低头理了理登记表:“我醒得早。”
陆闻声没拆穿她。他把录音机搬进广播室,先检查电池,又把纸盒里那盘1999年的磁带单独取出来。
周老师和他们说过,林静不是老师,只是一位毕业多年的校友。她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工作,这次正好回临潮办事,听说学校找到了旧磁带,才答应来一趟。
八点五十七分,校门口来了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
她手里拎着一只蓝色折叠伞,伞面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她看见周老师,先停下来确认了几句,才跟着她走进旧教学楼。
“林静老师?”许知遥迎上去。
“叫我林静就好。”女人笑了笑,“我离开学校很多年了,听你们叫老师有点不习惯。”
她比他们想象的年轻。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脸上有些疲惫,但说话时很温和。许知遥注意到,她手里的伞柄有一小块白漆,颜色已经掉了大半。
“这把伞是蓝色的。”许知遥说。
林静低头看了一眼:“是啊。你们在磁带里听见了?”
“只听见录音里提到一把蓝伞,还不知道是谁的。”
“那应该是我的。”林静把伞靠在墙边,“当年我有一把差不多的,老是落在广播室。”
周老师请她坐下。许知遥把磁带放进录音机之前,先确认了一遍:“里面有一段节目后的录音,可能不是正式播出的内容。我们没有复制,也没有公开。您如果不想继续听,可以随时停。”
林静点头:“谢谢你们先告诉我。”
录音机转起来时,最先传出的仍是那段熟悉的电流声。随后,十年前的女孩子用清亮的声音说:
“临潮中学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
林静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望着桌上的录音机。
那段天气预报很短。录到一半时,女孩停下来咳嗽,然后提醒同学绕开校门外的积水,又说广播室里有一把蓝色的伞,伞柄上沾着白漆,失主可以来拿。
录音里传出翻纸声。
接着,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问:“你又把伞放这儿了?”
“我以为昨天拿回去了。”
“你昨天拿的是我的。”
“那你的呢?”
“我也不知道。”
几个女孩子笑起来。有人走近话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听见一阵窸窣声,录音便结束了。
广播室里安静下来。
林静先笑了一声。
“这确实是我的声音。”
“您还记得当时那把伞吗?”许知遥问。
“记得一点。那年雨很多,我总是忘记带伞。后来有个同学替我拿着,她说等我毕业的时候再还给我。”林静顿了顿,“我毕业前就把伞还她了。”
“所以广播里那把伞不是她的?”
“应该是我的,也可能是我们俩拿混了。”林静看着录音机,“以前这种事特别多。今天她拿了我的伞,明天我又穿了她的外套。大家都觉得东西放在那里,明天还会看见。”
她说起那段日子时,语气不像在讲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倒像是在说一条早已经不常走的路,路边的店换了招牌,树却可能还在。
“录音里另一个人是谁?”周老师问。
“唐雨。跟我一个班,也在广播站帮忙。她后来转学了。”
“她去哪儿了?”
“家里搬去了北方。刚开始我们还写信,后来……”林静停了一下,“后来各自忙起来,就没再联系。”
李青禾今天也来了,坐在桌边整理登记表。她小声问:“你们不是闹矛盾才没联系的吗?”
林静摇摇头:“没有。没有谁做错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事。就是信从一个月一封,变成半年一封。后来我换了住址,她也搬过家,寄出去的信退回来一次,第二次就没寄了。”
她说得很平静,可许知遥觉得那份平静里有一点旧旧的遗憾。不是疼得说不出来,更像是过了很多年以后,偶尔想起来,还会认认真真把那个人的名字念一遍。
“你们想把这盘磁带存起来吗?”林静问。
周老师把事先准备好的登记表递给她:“学校档案室可以收录音。我们也想先确认您的意见。”
林静看了看表格。上面除了日期和内容,还留着一栏:“是否同意公开”。
“你们做得挺仔细。”她说。
“有些声音不能因为录下来了,就当成谁都可以听。”许知遥说。
林静抬头看她:“这话是你想的吗?”
许知遥点头。
“那我想请你们把这盘磁带存起来。”林静说,“但先别公开。里面那段说伞的录音可以留着,后面那些闲聊不用放出去。”
陆闻声把登记表转向她:“我们可以在目录里标注限制公开,等您之后再确认。”
“这样最好。”
林静拿起笔,在“是否同意公开”一栏里勾了“否”,又在备注处写下:经本人确认,限学校档案保存,暂不对外播放。
她的字迹比磁带里的声音成熟了许多,落笔也更稳。
登记完成后,她没有马上离开。她问他们为什么要整理这些旧磁带。
许知遥说,学校准备清理旧设备,档案室想留下一部分有价值的录音。他们也想给每盘磁带补上说明。
“那你们自己做的节目呢?以后也会留下吗?”林静问。
“周老师说会挑几盘交档案室。”许知遥说。
林静看向录音机旁那只标着“临潮中学,广播站”的纸盒:“你们录过自己的名字吗?”
许知遥和陆闻声对视了一眼。
“录过。”她说。
“那就别忘了写清楚日期。”林静说,“很多时候人会记得声音,却想不起那是谁,也想不起那天是几月几号。”
她的话说得不重,却让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纸盒。她记得那盘磁带里有两个人报名字,记得自己抢在陆闻声前面念了他的名字,也记得他说“录音的人,陆闻声,许知遥”。只是具体是哪一天,她一时答不上来。
陆闻声把那盘磁带拿出来,在标签下面补上日期。
林静看着他的字:“你们两个一起做广播?”
“是。”陆闻声说。
“那要是以后不在一个地方了,磁带会放在谁那里?”
这个问题问得轻,谁都没来得及准备答案。
许知遥看着纸盒边缘,正要说“交给学校”,陆闻声先开口:“可以一人留一份。”
“你们还有办法复制吗?”
“有。”
“那就各留一份。”林静说,“不用非得争哪一份才是原来的。”
周老师笑了笑:“这倒是个好办法。”
林静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旧教学楼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举着话筒,另一个女孩撑着伞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们看得出哪个是我吗?”林静把照片递给许知遥。
许知遥认真看了几秒:“左边拿话筒的?”
“对。旁边那个就是唐雨。”
“您能联系上她吗?”
“我前几年试着找过,没找到。她家以前的地址已经拆了,电话也换了。”林静把照片收回去,“不过没关系。找不到也不等于她从来没有在这里。”
她说完,顺手把那把蓝伞拿了起来。
许知遥忽然明白了,那把伞并没有成为什么惊天动地的信物。它就是一把旧伞,被人拿错过,被人忘在广播室,也被另一个女孩子替她收过几天。很多年后林静还记得它,只因为那些小事曾经是真实发生过的。
林静临走前,把照片借给周老师,让学校扫描存档。她说以后如果联系上唐雨,会再问她愿不愿意把照片也交给学校。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那盘磁带。
“你们做广播的时候,别只想着把每句话都说得好听。”她说,“有时候停顿也很重要。听的人会从那里知道,你是真的想过。”
林静离开后,李青禾把登记表夹进文件夹。
“她说不公开,我们就真的不放进节目里?”
“当然。”许知遥说。
“可那段录音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也不是理由。”
李青禾没有反驳,只把那盘磁带小心放回盒子里。
下午,宋桃从市里排练回来,带着一份新的节目流程单。她进广播室时,林静已经走了,只剩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谁?”宋桃问。
“以前广播站的学生。”许知遥把林静的事简单讲给她听,“那盘录音里提到一把蓝伞。”
宋桃看着照片上两个女孩:“她们后来没联系上?”
“林静说写过信,后来断了。”
“那是不是很可惜?”
许知遥想了想:“有一点吧。但她没有说她们不重要。”
宋桃把流程单放在桌上:“我今天排练的时候,主持老师说新年节目会邀请以前的校友录一段祝福。要是林静愿意,她是不是也可以录?”
“她刚刚说了,不想公开以前那段。”
“我不是说旧录音。”宋桃说,“是现在重新录一段。”
“那也得问她本人。”
“我知道。我没说我们替她决定。”
她的语气有一点急,像是担心别人把她当成只会兴奋的人。许知遥看了看她,没有再追问。宋桃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排练反馈表,递给陈嘉禾。
“你帮我听一下这段录音?”
陈嘉禾接过来:“现在?”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听吗?”
“嗯。”
他把录音机接好,宋桃站在旁边。那段录音里,她重新念了一遍市里节目用的开场词,声音比上次试音更稳,但中间还是有一个轻微的停顿。
录音结束后,陈嘉禾问:“那儿为什么停了?”
“我忘了下一个词。”
“后来接上了。”
“老师说不用剪掉,留着也可以。”
“她说得对。”
宋桃看着他:“你觉得我这次怎么样?”
“比上一次好。”
“好在哪儿?”
“没有急着证明自己能主持。”
宋桃似乎想顶他一句,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这算夸奖吗?”
“算。”
“那我收下了。”
她把磁带拿回来,在标签上写下日期。陈嘉禾看着她落笔,过了会儿才问:“你这次还要我帮你听吗?”
“要啊。”
“那我下次早点来。”
宋桃没回答,只把磁带放进盒子里。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转身就走。
傍晚,许知遥和陆闻声把那盘1999年的磁带放进写着“限制公开”的纸盒里。盒子被盖上之前,许知遥又看了一眼登记表上林静的名字。
“你觉得她还会找到唐雨吗?”她问。
陆闻声把盒盖合好:“不知道。”
“要是找不到呢?”
“她们也不是只有找到以后,才算认识过。”
许知遥望着纸盒上那行新添的字:**限校内保存,不得公开播放。**
她忽然想起林静说的那句话:找不到也不等于从来没有在这里。
广播室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过道里有人说笑着跑过,声音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陆闻声把灯关掉,问她:“走吗?”
许知遥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纸盒。里面的磁带没有被放出来,也没有被扔掉。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等一个愿意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