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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没写完的请假条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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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桃把那张邀请函带回家以后,先在书桌上放了两天。
她没敢立刻交给父母。邀请函上写着,市青少年广播台的新年特别节目需要提前排练,时间一共三次,其中两次在周末。她把日期算过一遍,正好挨着期末复习最紧的时候。
她知道父亲会问什么。
成绩会不会受影响?去了以后能做什么?要是以后不能靠主持吃饭,现在花这么多时间值不值得?
这些问题她都答得出来,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把答案说得足够坚定。
周二晚上,父亲收完店回家,母亲在厨房里煮面。宋桃把邀请函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放到饭桌上。
“学校广播站给的?”父亲洗完手,看了一眼上面的抬头,“市里的节目?”
“嗯。他们邀请我去参加新年特别节目,先要去排练。”
“几次?”
“三次。”
“会占用上课吗?”
“不会,都是周末。”
父亲把邀请函翻过来,又翻回正面:“你们周末不是还要上课?”
“这次是周六下午。周日我可以在家做题。”
母亲端着面出来,顺手看了看那张纸:“这是你上次交流会之后发的?”
“是。”
“你怎么现在才说?”
宋桃低头夹面:“我怕你们不同意。”
父亲没马上接话。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邀请函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上面有没有别的费用和要求。
“去参加活动不是什么坏事。”他说,“但是期末考试也快到了。你自己要安排好,别回来以后说顾不过来。”
“我能安排好。”
“不要只嘴上说。”
宋桃把筷子放下:“我已经列好时间了。排练那几天,晚上我可以把当天的作业提前做完。”
她把书包里的复习计划拿出来,放到邀请函旁边。上面写了每天要完成的习题、背诵内容,还有排练结束后补课的时间。字迹工整得有点过分,像她提前替自己准备好了一份证明。
父亲看了半晌,终于点头:“那就去。车费和吃饭的钱我给你准备。”
母亲说:“外面冷,去的时候带件厚外套。”
宋桃低下头,继续吃面。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反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拿起筷子,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你喜欢的事,能试就试。试完了再看适不适合,不用现在就想一辈子。”
宋桃抬头看他。
“不过成绩不能掉。”父亲说,“这句话也是真的。”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把邀请函和复习计划一起夹进文件夹里。文件夹边上露出半截没用完的请假条——前几天她为了排练特意从班主任那里拿了一张,最后没敢填。她拿起笔,在“请假事由”一栏停了半天,最后只写下“参加市青少年广播节目排练”,又把整张纸撕下来,重新塞回抽屉。
她不需要请假。
这个发现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觉得自己之前那两天的犹豫有点可笑。
可第二天在学校,她还是把邀请函收得很深,直到中午才拿出来给许知遥看。
“家里同意了?”许知遥问。
“同意了。”
“那很好啊。”
“我爸说可以试试,但成绩不能掉。”
“这句话挺公平的。”
“你怎么不说‘你喜欢就去做’?”
“因为你爸已经说了。”
宋桃瞥她一眼:“你最近越来越会堵话了。”
“跟你学的。”
她们正说着,陈嘉禾抱着几本登记表走进广播室。他把表格放到桌上,看见宋桃手里的邀请函,目光停了一下。
“新年特别节目?”他问。
宋桃把纸收回去:“嗯,周末排练。”
“家里同意了?”
“同意了。”
陈嘉禾点点头:“挺好。”
宋桃等了半秒,没等到别的话。她把邀请函放进书包,继续核对旧磁带的登记表。
陈嘉禾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拿起工具箱,去修那台接触不良的监听耳机。
许知遥看了看他们,装作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那点不太自然的停顿。
这周,广播组的工作从“听磁带”变成了“给磁带建档”。周老师说,学校档案室愿意接收一部分保存完好的录音,但需要一份清楚的目录,说明每盘磁带的日期、内容和保存状态。能找到相关负责人的,也尽量核实一下。
那十三盘没有标签的磁带里,有两盘外壳已经发黏,不能再播放。陆闻声拿着手电筒检查带芯,陈嘉禾把录音机拆开,确认磁带仓里没有新的霉点。许知遥和宋桃负责整理登记表,李青禾则把已经确认的磁带按年份装进纸盒。
“那盘1999年的广播测试,怎么办?”宋桃问。
“先等周老师联系当年的学生。”许知遥说,“没确认之前,只存档,不公开。”
“要是联系不到呢?”
“也先不公开。”
李青禾正给磁带盒写编号,抬头插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在保存一个人不让别人听的话。”
“还不知道是不是。”许知遥说,“所以先别替她做决定。”
李青禾低头继续写:“你们两个最近说话都很像周老师。”
“这不是坏事。”
“我也没说是坏事。”
午休结束前,周老师带来消息:她联系上了当年负责广播站的语文老师,对方还记得那盘1999年的录音。录音里的女生叫林静,已经毕业很多年,现在在外地工作。老师会试着联系她,先问问她是否愿意确认磁带内容。
“她愿意的话,能不能把磁带交给她?”许知遥问。
“可以先征求她的意见。”周老师说,“但这是学校的旧档案,怎么处理还得由学校决定。你们做登记时,不要把‘确认身份’写成‘获得公开许可’。”
许知遥在登记表上又添了一栏:是否同意公开。
陆闻声站在她身后,扫了一眼:“多这一栏好。”
“之前没想到。”
“现在想到了,就加上。”
他说得很自然。许知遥把笔递给他:“那你帮我把剩下几张补上。”
陆闻声接过笔,在表格上填下磁带编号。写到“录音人员”一栏时,他停了停。
“我们的那盘怎么填?”他问。
许知遥看向纸盒里那盘刚录好的磁带。标签上写着:临潮中学,广播站;冬天,放学以后。录音的人,陆闻声,许知遥。
“就照标签写。”她说。
“标签没写日期。”
“那你补上。”
陆闻声在下面写了日期,字迹比她的工整不了多少。他把笔还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这盘要交档案室吗?”许知遥问。
“你想留在广播站?”
“我想听学校怎么安排。”
“如果交上去,它就不归我们保管了。”
“但会保存得更好。”
陆闻声看着那盘磁带,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遥把它放进“待归档”的纸盒,盒子里已经有许多旧声音。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当初录下自己的名字,并没有想过这盘磁带以后会去哪里,更没想过会不会有人听。
“先登记。”她说,“最后交不交,让周老师决定。”
陆闻声点头。
周四下午,许知遥带着登记表回家帮父母看店。店里新进了一批笔记本,母亲让她在书架上腾出一层放货。她一边理货,一边和母亲说学校要整理旧广播磁带的事。
“你们学生也要做档案?”母亲问。
“帮忙登记。学校想留一部分。”
“那挺好。旧东西整理清楚了,以后才找得到。”
父亲从里间出来,手上沾着一点包装胶:“你们这些磁带要是最后留在学校,别忘了给每盘都贴好标签。放得越久,越容易没人记得里面是什么。”
许知遥把本子摞齐:“我会的。”
门铃响了一声,她抬头,陆闻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纸箱。
“周老师让我把这几盘设备测试带拿过来。”他说,“档案室要先看一遍。”
母亲赶紧从柜台后面出来:“先进来吧,外面冷。”
陆闻声把纸箱放到柜台边,礼貌地打了招呼。父亲问他吃饭没有,他说还没有。母亲转身去厨房热中午剩下的汤,父亲则把一把椅子从柜台后拖出来。
“坐会儿,东西放着就行。”父亲说。
陆闻声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会儿还要回学校。”
“坐两分钟也不耽误。”
许知遥站在旁边,想帮忙又觉得自己好像哪里都插不上手。她把纸箱挪到桌下,陆闻声伸手扶了一下,避免箱底蹭到地面。
“你们家店里什么都有。”他说。
“文具店嘛。”
“我以前买录音带也来过。”
“你什么时候买过?”
“初一。那时候广播站要用。”
许知遥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你那时就进广播站了?”
“帮老师搬过东西。”
“你怎么什么都能帮一点?”
“也不是。”
母亲端来一碗汤,顺手放在陆闻声面前:“趁热喝一点。天冷,喝完再走。”
他推辞了两次,还是接过来。许知遥看着他低头喝汤,忽然觉得他和学校里的样子不太一样。学校里他总像站在一个恰好的距离之外,到了她家店里,父母问他冷不冷、吃没吃饭,他也会像普通的同学一样被留下一会儿。
父亲在旁边问起学校的广播节目:“你们这次做得怎么样?”
“还在剪。”陆闻声说。
“知遥从小就爱听广播。以前吃饭的时候,家里收音机一直开着,她一听见里面有人念名字,就会抬头。”
“我没有。”
“有。”母亲笑着纠正,“小时候你还问过,广播里的人是不是能看见听广播的人。”
许知遥耳朵发热:“那是我很小的时候。”
“现在也会听。”父亲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你们做节目,别总熬到太晚。”
陆闻声把汤碗放下:“我会提醒她。”
他说完,许知遥抬眼看他。他像是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自然,仍旧低头把碗放回柜台。
父母也没多想,继续说着店里的事。
陆闻声离开时,母亲让许知遥送他到门口。她跟着他走出店门,街上落了薄薄一层雨,路灯把湿地照成暗黄色。
“你刚才不该答应我爸。”她说。
“答应什么?”
“提醒我别熬夜。”
“你确实会熬夜。”
“那也不是你该提醒的事。”
陆闻声停了一下:“那以后不提醒。”
她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解释起来太像在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知遥看着他,最后只说:“我也不知道。”
陆闻声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走了几步,回头提醒她把店门口的纸箱收进去,别淋湿。许知遥站在门边,看着他沿街往学校走,直到他的身影拐进路口。
第二天,周老师收到林静的回信。
她说自己愿意确认那盘1999年的录音,但目前不希望学校公开播放。如果条件允许,她想亲自听一遍,再决定要不要把它交给档案室。
周老师把消息告诉广播组时,李青禾正准备把一盘磁带放进纸盒。她听完后,立刻把手里的磁带放回桌面。
“那我们就等她来听。”她说。
“她说不定要过很久才有空。”陈嘉禾提醒。
“那就等。”
“如果磁带等不到呢?”
“我们先把它保存好。”
这一次,李青禾没再开玩笑。
周老师联系林静后,对方答应下周末回临潮一趟。广播组开始准备一份简短的目录,说明他们找到这盘磁带的经过、保存状况,以及目前已经确认的内容。
许知遥负责写说明。她在稿子开头写了“这是一盘没有标签的旧磁带”,写到一半又停下来。
陆闻声从她桌边经过,看见她画掉了那句话。
“怎么了?”
“觉得‘没有标签’像是在说它没有身份。”
“那你想怎么写?”
“也许写‘等待确认的磁带’。”
“可以。”
许知遥把这几个字写上去,旁边又补了一行:其中一段录音提到一把遗失的蓝伞。
她不知道林静来听的时候,会不会记得那把伞;也不知道当年究竟有没有人回来认领。她只知道,至少现在,这盘磁带不再只是纸箱里一件没人认识的旧物。
放学前,陆闻声帮她把说明稿夹进文件夹。
“下周末她来学校,我们要不要也在?”许知遥问。
“周老师没说。”
“你想去吗?”
“你想去,我就去。”
许知遥低头把纸页压平:“那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也不去。”
“你怎么总把选择丢给我?”
陆闻声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她没有回答。
走廊上有人催着去食堂,广播室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许知遥把文件夹放进抽屉,忽然想起自己家那碗还没喝完的汤,想起陆闻声在柜台边说“我会提醒她”。
她一直以为,只有说得很明白的话才算数。
可有些人会记得你几点放学,会在录音机坏掉的时候把另一台带来,会在你父母问起时自然地答应一句“我会提醒她”。这些事都没有写进任何一盘磁带里,却好像也在慢慢留下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