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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白那一面 空白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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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那一面
那盘磁带被翻过来以后,许知遥盯着空白的那一面看了很久。
它当然什么也没有。乳白色的磁带壳上只有一道细细的接缝,标签纸贴在边缘,写着“旧楼后,冬风”。她却觉得那一面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里面空着,等着谁先走进去。
“要录什么?”她问。
陆闻声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机器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指针在刻度上晃了晃,随即停在空白处。
“先不录。”他说。
“那你翻过来做什么?”
“想看看还有没有位置。”
许知遥看他:“磁带两面不都是位置吗?”
“有些位置空着,才好。”
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像他会说的话,听上去有道理,却不肯把道理说完。她没有继续问,伸手把录音机上的灰擦掉。灰被她擦到桌角,留下浅浅的一条痕。
周五下午,《临潮的冬天》第一次试播。
广播室里挤了四个人,外加一台时好时坏的录音机。周老师坐在门边听,手里拿着稿子。李青禾抱着收来的素材磁带,宋桃站在话筒前,许知遥在调音台旁边,陆闻声负责播放背景音和做最后的剪辑。
节目一共十分钟,开头先放风吹过旧楼后的树叶声,然后是早读、食堂、操场和下课铃。许知遥把每段声音剪得很短,给它们之间留出空隙。她觉得冬天不是一口气吹来的,总要经过几道窗缝,才钻进教室里。
宋桃低头看稿,指尖压住纸角。
“准备好了吗?”许知遥问她。
“没有。”
“那要再等一下吗?”
“不用了。等一下也不会更准备好。”
她把稿子放到支架上,抬眼看向话筒。红色指示灯亮起时,宋桃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很快又落下来。
“各位同学,下午好。你现在听到的,是临潮中学广播站的冬季专题——《临潮的冬天》。”
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了一些。许知遥坐在调音台前,听着她把第一段念完。读到“风经过操场,经过走廊,也经过每一个还没来得及告别的秋天”时,宋桃停了一拍。
那一拍不在稿子里。
许知遥抬头看她。宋桃没有看稿,只把下一句接了下去。
陆闻声在旁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进背景音。许知遥按下播放键,树叶摩擦的声音从广播喇叭里散出去。宋桃继续念,语气慢慢稳了下来。
播到第二段,录音机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背景音断了。
话筒里的宋桃也停了一瞬。
许知遥正要切换素材,陆闻声已经伸手按住另一个音轨的开关。他把提前录好的下课铃推了进去。铃声响起来,后面跟着李青禾录下的走廊脚步声。声音比原来的设计更空,反倒像有人刚刚离开了教室。
宋桃看见陆闻声的手势,顺着新的节奏接上:
“下课铃响以后,走廊总会忽然变得很热闹。有人赶着去食堂,有人回教室拿忘下的作业,也有人站在窗口多看一会儿天色。”
她把稿子上原本的句子删掉了。
许知遥没来得及提醒她。陆闻声也没打断,只把脚步声的音量往下调了一点。
那段临时改出来的话没有写在稿子上,却比原来的句子更像宋桃。她说得不快,也没有刻意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话筒里传来一口浅浅的呼吸,随后她接着念完了节目。
最后,宋桃说:“如果你在这个冬天听见了什么想留下的声音,可以告诉广播站。我们会把它记下来。”
录音停了。
屋里静了几秒,周老师先拍了拍手:“不错。后面那段虽然不是原稿,但比原稿自然。”
宋桃摘下耳机,笑容一下子松了下来:“刚才那声‘咔’吓我一跳。”
“你接得挺快。”李青禾说。
“是陆闻声切得快。”
“也不是我。”陆闻声把那盘出问题的磁带抽出来,“是你自己接上了。”
宋桃看了他一眼,没再谦让,只说:“那下次别让磁带在我读到一半的时候卡住。”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下次换一盘。”
“这还差不多。”
她说这话时,脸上重新有了笑意。陈嘉禾刚才一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修好的旧录音机。他来得晚,没赶上节目开始,正好听见了结尾。
“效果怎么样?”他问。
宋桃原本想说还行,话到嘴边,忽然改了口:“还不错。”
“那就好。”
“你怎么现在才来?”
“店里临时来了个客人,家里收音机坏了。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的笑淡了一点,但没说什么。陈嘉禾把录音机放到桌上,解释道:“我本来想早点过来。”
“你不用解释。”宋桃把稿纸收起来,“我又没等你。”
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些过头。陈嘉禾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
“嗯。”
他越是这样,宋桃越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她把稿子叠好塞进书包,借口要去找周老师改下一期安排,先一步出了门。
李青禾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想追,又停了下来。
“他们俩什么时候能把话说明白?”她压低声音。
“可能要等他们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许知遥说。
李青禾偏头看她:“你说得像你自己很明白。”
许知遥没有接这句话。她坐回桌前,重新打开节目录音。宋桃的声音从前半段响起来,停顿、呼吸、接话,都留在磁带里。那段临时补上的内容被完整录了下来,听起来像她早就打算那么说。
“这一段要不要剪掉?”她问陆闻声。
“为什么要剪?”
“不是原稿。”
“可她说得很好。”
“周老师可能会觉得不够规整。”
“那就让周老师决定。”陆闻声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递给她,“先留着。”
许知遥接过磁带,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很快分开。
她低头在标签上记下日期,又在备注栏里写:宋桃临场补词,保留。写到“保留”两个字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临场补上的话也可以留下。
不一定非要事先想清楚,才能开口。
这天放学后,大家继续剪节目。宋桃先去了办公室,陈嘉禾留下来修录音机。许知遥跟陆闻声把音频顺序重新调了一遍,李青禾负责把各班同学录来的声音登记到本子上。
“我们收到了一个很短的。”李青禾翻出一张便笺,“说是有人想留下冬天早晨开水房的声音。”
“开水房有什么好录的?”宋桃从门外探头,显然还没走远。
“可能是水壶烧开的声音。”李青禾说,“也可能是有人排队的时候打哈欠。”
“那就去录。”
“你不怕录出来只有水声?”
“水声也算声音。”
李青禾笑起来:“你刚才还嫌我把风声录得太多。”
宋桃走进屋,拿起桌上的稿子:“风声和水声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风声听起来像有人要走,水声听起来像有人等着回家。”
说完,她自己也顿了顿,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没人接话。
宋桃把稿纸放回原处,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我瞎说的。”
“没有,”许知遥说,“挺好的。”
宋桃看着她:“你什么都觉得挺好。”
“也不是。”
“那什么不好?”
“没录下来的声音。”
她说完,几个人都笑了。只有陆闻声仍在调音,没有抬头。许知遥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听没听见。
晚上,许知遥回到家时,父亲正在文具店门口收货。
店里刚进了一批新练习册,箱子堆在柜台边,母亲拿着单子点数。父亲正把几捆纸搬到架子上,袖口卷得很高,手腕上有一道被纸箱划出的红印。
“这么晚还没吃?”许知遥放下书包,过去帮忙。
“你先做作业。”母亲说,“箱子不重。”
“我搬得动。”
她抱起一箱新本子,才发现比看上去沉。父亲伸手托了一下底部,帮她把箱子放到柜台上。
“学校的广播节目做完了?”
“还没,今天试播了一遍。”
“你也上广播了?”
“我负责录音和写稿。”
父亲点点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就是别熬太晚,眼睛要紧。”
母亲从箱子里抽出一本练习册,翻到封底核对条码:“你爸的意思是,想做就好好做,但功课不能落下。”
许知遥笑了笑:“我知道。”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打开书包找笔记本,摸到那盘《旧楼后,冬风》的磁带。她把磁带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空白的那一面仍然是空白。
她想起陆闻声说过,有些位置空着,才好。
于是她没把那盘磁带放进录音机,只在标签的背面写上了日期。写完以后,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又觉得日期也不该写得太满,像是担心往后的日子没有地方可去。
周六上午,广播组约在学校补录开水房的声音。
学校里人少,开水房的铁门半掩着。水壶接满水以后,水流撞在金属桶底,发出清脆的声音。锅炉烧起来时,里面传来低低的轰鸣。李青禾蹲在墙边,举着录音机,屏住呼吸。
宋桃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雾。
“你要不要去录?”许知遥问她。
“我不太会录。”
“你不是挺会说的吗?”
“说话和录声音不一样。”
“你可以先不说话。”
宋桃回头看她,笑了一下:“那我试试。”
她接过录音机,重新按下播放键。水壶里有气泡慢慢升上来,撞在边缘,又碎开。她没有讲话,只让那声音留在磁带里。
陈嘉禾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卷胶带。他本来是来送胶带的,看见宋桃在录音,就没进去打扰。
等宋桃把录音机还给许知遥,他才走进来:“录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宋桃说。
“我听一下?”
“等剪完再说。”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马上躲开他的目光。陈嘉禾像是也察觉到了,站了一会儿才说:“好。”
“你今天不用回店里帮忙吗?”
“下午要去。”
“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儿?”
“我来送胶带。”
“你可以直接放门口。”
“我知道。”
“那你怎么没放门口?”
陈嘉禾看着她,像是想了很久,最后只说:“我想看看你录得怎么样。”
宋桃垂下眼睛,指尖在录音机外壳上碰了一下。
“那你晚点听吧。”
这句话很轻,却没有把门关上。
许知遥假装去找李青禾核对声音编号,没有再看他们。走廊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标签纸。
陆闻声伸手按住它。
“这张标签写什么?”他问。
“开水房,周六上午。”
“不是声音的内容。”
“那你觉得写什么?”
陆闻声想了想:“水烧开之前。”
许知遥望向那只正在冒热气的水壶。壶身轻轻震动,里面的水还没沸,细细的气泡聚在底部,像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没有发出声音。
她把“开水房,周六上午”划掉,改成了“水烧开之前”。
“这个名字怎么样?”
“很好。”
“你什么都说好。”
“不是每次都好。”
“那这次为什么好?”
陆闻声看着标签上的字,过了片刻才说:“因为它说的是还没发生的事。”
许知遥把标签贴在磁带盒上。她忽然觉得,空白的那一面也不必急着填满。它可以留到某个时刻,留给某个还没发生的声音。
楼下,水壶终于烧开了。
汽笛似的鸣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李青禾按下录音键,宋桃也抬起头。陈嘉禾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许知遥听见磁带转动的声音,心里那扇没有关紧的门,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