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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还没有标签的声音
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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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室的清理通知贴出来时,冬季专题刚剪完一半。
通知上说,学校要在寒假前检查旧教学楼的电路和设备。广播站那间储物室多年没整理,里面的旧磁带、坏耳机和废线路都要登记处理。能继续使用的留下,不能使用的统一清走。
周老师把通知递给许知遥时,特意补了一句:“你们那几盘正在做节目的磁带,记得单独放好。”
许知遥看见“统一清走”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旧磁带也要扔吗?”
“有些磁带没标签,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储物室又潮,放久了就会发霉。”周老师说,“学校要更新设备,不能什么都留着。”
“可以听过再决定吗?”
“你们想听?”
“想看看有没有能留下的。”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没马上答应。广播站里那几个人平时总是各忙各的,难得有件事能让他们全都安静下来。
“可以先整理。”她说,“但不能把没经过确认的内容播出去。也别擅自拿走。”
许知遥点头:“我们会先登记。”
下午放学后,广播组第一次进了储物室。
那间屋子在旧教学楼一楼最里面,门锁有些锈,钥匙转了两下才打开。门推开时,一股闷了许久的灰尘味扑出来。里面堆着几个纸箱、一只坏掉的落地扇,墙角还有半块写着“广播站”的木牌。
李青禾捂住鼻子:“这地方像是把整个学校的旧东西都关起来了。”
“别碰墙上的插座。”周老师提醒,“里面线路不清楚。”
陈嘉禾先把一只空箱子拖到门边,又回头检查了下门框:“地上有玻璃,走路小心。”
宋桃拿了本子,站在门口记录。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件厚外套,袖口缩在手心里,边记边跺脚。
陆闻声找到手电筒,递给许知遥:“你照里面,我搬箱子。”
“我也能搬。”
“我知道。你照着,别让箱子碰到墙。”
许知遥接过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贴着年份的纸箱。最上面那只箱子写着“1998—2001”,字迹已经有些褪色。箱盖被潮气泡软了,一角压出深色的水痕。
陈嘉禾蹲下来,把箱子一点点拖出来。里面果然都是磁带,大多用橡皮筋捆着,标签纸有的还在,有的已经脱落,碎成了纸屑。
“先按年份分,还是按有无标签分?”宋桃问。
“先登记能看清的。”许知遥说,“没标签的放一边,别跟别的混了。”
李青禾找来几只塑料袋,想把磁带装进去,陈嘉禾马上拦住她:“别用这个。里面潮,封起来更容易坏。”
“那放哪儿?”
“找纸盒,先垫干燥的纸。”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家修电器的。”
“磁带也算电器?”
“不算,但也是东西。”
李青禾把塑料袋放到一边,捧出一叠旧报纸:“行,陈师傅,你说怎么弄,我们听着。”
“我不是师傅。”
“那陈同学。”
“也别这么叫。”
“那你倒是说呀。”
陈嘉禾没理她,低头去找没有受潮的纸盒。李青禾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念叨着“陈师傅”“陈同学”,却把手上的动作放轻了许多。
许知遥和陆闻声坐在地上,一盘一盘检查磁带标签。有些写着“午间新闻”“运动会广播”,还有一些只写了日期,年份却看不清。
“这一盘能听吗?”许知遥拿起一盒标签脱落的磁带。
“先看带子有没有粘连。”陆闻声说。
他接过磁带,沿着透明窗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明显发霉,才放到录音机里试放。机器开始转动,声音先是轻微的沙沙声,随后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小喇叭里传出来:
“临潮中学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像隔着一间旧教室、一条走廊,还有很多年前的一场雨。接下来是天气预报,念到一半时,录音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咳嗽。
女孩停了一下。
“刚才有同学提醒我,今天校门外有积水。回家路上请大家不要走靠围墙的那一边,那里砖松了。”
说完,她像是低头看了看稿子,又补了一句:“还有,谁把一把蓝色的伞落在广播室了?伞柄上有一小块白漆,失主明天来拿。”
录音接着往下走,播完天气和通知,便停了。
李青禾皱着眉:“这个有什么好留的?”
“是广播站以前的节目。”许知遥说,“而且当时的录音没剪过。”
“那把蓝伞到底有没有人来拿?”
“磁带里没有。”
“那就不知道了。”
陆闻声把磁带取出来,仔细看了看透明窗口:“能放,但不能反复放。带子太旧了。”
周老师站在他们身后:“这盘先放到待确认的那一堆。年份不清楚,内容也没有完整标签,不能直接收进要留下的那一箱。”
“为什么不能留?”许知遥问。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录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个人内容。也许只是普通通知,也许后面还有别的。”
“那我们能不能先记下内容,再去问以前的老师?”
周老师想了想:“我找找旧的值班表,看能不能查出当年的广播员。找不到的话,先单独存放,等学校决定。”
许知遥在登记本上写下:无标签磁带一盘,内容为早间广播,疑似1998年至2001年间,待确认。
她写得很慢,像是怕其中哪个字写得不够清楚,过几年就再没人认得出来。
傍晚,大家把能辨认的磁带都整理了一遍。有标签的二十七盘,无标签的十三盘,完全无法播放的三盘。储物室还有一堆线缆和旧话筒没来得及处理,周老师说可以明天再继续。
“明天还来吗?”李青禾一边收笔,一边问。
“来。”许知遥说。
“我下午要值日。”
“可以晚一点。”
“那我晚一点来。”
宋桃把登记本合上:“我也来。反正回家练稿子也是练。”
陈嘉禾把一只纸盒挪到墙边:“我去店里拿点防潮的纸,明天带过来。”
宋桃看了他一眼:“你下午不是要回店里?”
“明天才要去。”
“那你今天怎么不早点来?”
这话带着一点故意的刺。陈嘉禾没接,宋桃也像是没打算让他接。她把笔放进包里,先走出了储物室。
李青禾等她走远,才回头看陈嘉禾:“你们俩每天都要留一句话给对方猜吗?”
“没有。”
“那是你自己没听出来。”
陈嘉禾弯腰把最后一盘磁带放进盒子里:“你不是说要回去吗?”
李青禾“啧”了一声,背上书包追宋桃去了。
许知遥留在屋里,想把手电筒放回架子上。陆闻声还站在门边,看着墙上那块旧木牌。
木牌上“广播站”三个字被划掉了一笔,剩下的那一撇像是有人没写完,就离开了。
“你觉得这些磁带都该留下吗?”她问。
陆闻声转过身:“我觉得应该先听过。”
“听过以后呢?”
“再决定。”
“如果没人知道录音里是谁呢?”
“那也不代表声音不存在。”
“可没人知道,就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陆闻声看了看她手里的登记本:“你可以先把它写下来。”
“写下来就能留下吗?”
“至少以后有人找到它时,知道它不是一盘空白磁带。”
许知遥低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待确认”三个字有点沉。它像是在告诉她:有些事还没有答案,但也不能因此当作没有发生。
第二天,广播组又去了储物室。
陈嘉禾果然拿来了干燥的纸。李青禾一边帮忙铺纸,一边问他是不是每次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看情况。”他说。
“那昨天说要带纸,算什么情况?”
“算答应了。”
“那你答应别人别的事,也会做到吗?”
陈嘉禾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纸铺平,把一盘磁带放进盒子里,才说:“如果我能做到,就会。”
李青禾盯着他:“如果做不到呢?”
“会先说清楚。”
她不知怎么的,突然安静了。
那天下午,他们找到了一只旧话筒、一沓褪色的主持人登记表,和一盘外壳上贴着“校园广播测试”的磁带。登记表被夹在纸箱底下,纸页边缘有些发脆,第一张上写着日期:1999年11月。
许知遥沿着名字往下读。有些字迹很端正,有些像是赶着写完,最后几页只剩下签名。
“这一个,是不是昨天磁带里的那个女生?”宋桃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登记表上写她负责午间节目。”周老师说,“我认识她。她后来去了外地,毕业以后没回来过。”
“老师能联系上她吗?”许知遥问。
“我可以试着问问校友联络处。不过这都过去十几年了,不一定有消息。”
“那这盘磁带先放到哪儿?”
周老师把它放进“待确认”的纸盒:“先留着。”
许知遥看见陆闻声在盒子外面贴了一张新标签:1999年广播测试,身份待确认。
“你觉得这个标签够清楚吗?”她问。
“够了。”
“以后有人拿到,会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会知道一部分。”
“剩下的呢?”
“听进去以后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许知遥却觉得他好像不只是在说磁带。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广播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许知遥把昨天录的开水房声音放进录音机,打算复制一份,留在广播组自己的素材盒里。她按下录音键,水壶烧开的汽笛声从耳机里传出来,停在最后那声短促的鸣响上。
“这段做专题的结尾怎么样?”她问。
陆闻声听完,说:“可以。”
“你是不是又觉得什么都可以?”
“那我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太像结尾。”
“结尾不好吗?”
“有些声音不用告诉别人它结束了。”
许知遥摘下耳机,转头看他:“那要怎么结束?”
陆闻声没回答。他伸手把磁带拿出来,翻到另一面。那面还空着,白色的带子透过透明窗口,像一场还没发生的雪。
“你不是说先不录吗?”许知遥问。
“我改主意了。”
“录什么?”
陆闻声把磁带放回去,按下录音键。屋里很静,能听见楼道里远去的脚步声、窗外操场的哨声,还有远处值班室关门时轻轻的一响。
他没有说话。
许知遥也没有。
录音机上的指针一点一点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陆闻声才开口:“临潮中学,广播站。冬天,放学以后。”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补充什么,最后只说:“录音的人,许知遥,陆闻声。”
许知遥心口像被那两个名字轻轻撞了一下。
“你把我的名字也录进去了。”她说。
“刚好要登记。”
“那你的呢?”
“也在里面。”
“这样会不会太像点名?”
“那你来念。”
他把耳机递给她。许知遥接过来,靠近话筒。
“临潮中学,广播站。”她念道,“冬天,放学以后。录音的人,陆闻声,许知遥。”
她把两个人的名字换了顺序。
陆闻声没有提醒她,只在她念完以后按下停止键。
那盘磁带的另一面,从这一刻起不再空白。
许知遥想,很多年以后,如果有人偶然听到它,也许不会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但至少会知道,有两个名字曾经在一个冬天,被很认真地念过。
而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