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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磁带转到另一面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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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潮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慢。
先是早晨的雾重了,操场尽头那排榕树像被谁用橡皮擦淡了一层;再是教室的窗户开始结水汽,值日生擦完一块,没过多久又白回去。等到广播室里那台旧录音机也要靠拍两下才肯吞磁带,大家才想起来:哦,冬天到了。
宋桃被选去参加市里的中学生主持交流会,时间定在十二月中旬。
消息传回班里那天,陈嘉禾正坐在最后一排修宋桃的随身听。大家一下课就围过去,问她能不能去市里做节目,问交流会有没有奖金,问一等奖能不能上电视。宋桃被问得脸红,手里那张通知纸翻来覆去,纸角都快让她捻软了。
“不是比赛。”她强调,“就是交流。老师说,让我代表学校去讲一段校园广播。”
“那不就是比赛吗?”李青禾笑她,“你到时候站在台上,底下坐一排评委,谁念得好谁就赢。”
“你别给我压力。”
“我这是给你信心。”
“你把信心收回去吧。”
笑声挤在教室里,像午后的阳光,照到了每个人脸上,却没把宋桃眼底那点紧张完全照散。
陈嘉禾低头把随身听的后盖扣好,按下播放键。里头的磁带转了两圈,终于传出歌声。
“修好了。”他把机器递回去。
宋桃接过来,没立刻放进书包:“你刚才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交流会的事。”
“听见了。”
“那你觉得我能不能行?”
陈嘉禾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颗小螺丝。他像是想说能,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撑不住她攒了好几天的忐忑。
“你先把稿子写出来。”他说,“到时候我帮你听。”
宋桃嘴角一抿:“我又不是没有别人帮我听。”
“嗯。”陈嘉禾把螺丝放回工具盒,“那就当我多余。”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怕她继续解释。可那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还是空了一小块,旁边人说笑的声音都从那块空地上绕了过去。
许知遥看见了,没出声。
陆闻声也看见了。他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往广播室方向偏了偏头:“周老师刚才说,要我们今天定冬季专题的选题。”
许知遥把注意力收回来:“你听见了?”
“广播室的门没关。”
“宋桃要参加交流会,我们是不是得做一期给她练习?”
“她会觉得我们在帮她,还是在围观她?”
许知遥想了想:“那就做校园冬天的声音。她主持,我们录音。她不用一个人站在话筒前被大家盯着。”
陆闻声看着她:“这个理由挺像样。”
“本来就很像样。”
“好,那我去跟周老师说。”
他起身时,手背不经意擦过她摊开的笔记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许知遥来不及确认是不是碰到了;等她低头,笔记本上那行字被他的袖口挡住了半边。
她原本写的是:冬天最先改变的是声音。
周老师听了他们的想法,觉得不错,当场拍板让广播组做一期十分钟的冬季专题节目,名字暂定为《临潮的冬天》。
宋桃做主持,许知遥负责采访和稿件,陆闻声管录音和剪辑。李青禾主动提出去找班里同学收集声音,陈嘉禾则被周老师安排修一修广播室那台老录音机——它最近总在播放到一半时卡带,像是有什么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怎么往下讲。
“我负责收集声音?”李青禾拿着一张空白表格,“我怎么觉得这个工作像在学校里捡垃圾?”
“你可以把声音捡得好听一点。”许知遥说。
“那我要捡早读声、下课声、老师拖堂声,还是某位同学在后排偷吃饼干的声音?”
“先从不用偷偷摸摸的开始。”
李青禾想了想,指向窗外:“那我去录风吹旗杆的声音。”
“还要先问老师。”
“风也要问吗?”
“不问风,问负责升旗的老师。”
“你们做节目怎么这么多规矩。”
“因为声音里有人。”
许知遥说完,李青禾停了一下,手指轻轻划过表格边缘,像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周三下午,广播组开始收集声音。
操场上有体育课,球砸在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外弹。篮球架边,几个男生争着抢篮板,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声。李青禾举着录音机,站在场边等了半节课,最后只录到一段体育老师的哨音和谁摔倒后说的那句“没事”。
“怎么不录他们打球?”许知遥问。
“我问了。”李青禾把耳机递给她,“他们不想录脸,也不想把声音放出去。我说那我只录鞋子,他们说连鞋子也不行。”
许知遥听了听那段录音,背景里有风声,哨声很清楚。
“没关系,不用他们也能做。”
“我还以为你会说服他们。”
“他们不想被录,我们就换一个。”
李青禾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时候挺讲道理。”
“有时候?”
“其他时候嘛——”她故意停了停,“我还没观察出来。”
许知遥把耳机还给她:“那你继续观察。”
广播室里,陈嘉禾趴在桌边拆录音机,宋桃坐在旁边背稿子。她读到“当第一阵冷风吹过校园”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慢一点。”陈嘉禾说。
宋桃停下来:“我读得很快吗?”
“你怕忘词,就会把后半句赶在前半句前面。”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念稿子都这样。”
宋桃盯着他:“你听过我很多次?”
陈嘉禾的手停在录音机里。他面前摊着几颗拆下来的螺丝,大小不一,像一排没人管的逗号。
“你在广播室念,我当然听得见。”
“哦。”
宋桃低头,把稿纸翻了一面。那上面写满了她的修改,有些句子被划掉,又在旁边添上新的。她不太想让陈嘉禾知道,自己回家以后也练过好几遍;更不想让他知道,她曾经把那段稿子录下来听,听见自己的声音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起他说过的那句“你先把稿子写出来”。
她重新念了一遍。
这次慢了一点。
“这样呢?”
“好一些。”
“好一些是多少?”
“比刚才多一些。”
宋桃不满:“你这人夸人怎么跟修电器一样,非得拆开来讲。”
陈嘉禾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实话是,”他把磁带仓重新合上,“你读得比上次好。”
宋桃怔了怔,随后低头把稿纸压平:“就这句?”
“还想听什么?”
她想说,你可以再多说一点。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没有了。”
周四,许知遥和陆闻声去旧教学楼录风声。
周老师想在专题开头放一段冬天的校园环境音。陆闻声说,广播室里录出来的声音太干净,不像真的冬天,最好到树下去录,那里风会从窗框和树枝中间穿过去,声音有轻重。
许知遥抱着录音机,跟着他走到旧教学楼后面。
那排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地上有湿泥,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鞋印。许知遥一脚踩进松软的土里,鞋尖沾上一块泥。
“这地方有风吗?”她问。
“再等一会儿。”
“风还要排队?”
“它有自己的时间。”
许知遥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广播稿。”
“你不是负责写稿吗?把这句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告诉别人,风有自己的时间。”
她没接话,按下录音键。录音机里先传进一阵细碎的电流声,紧接着树枝晃了一下,干枯的叶片从高处擦过去,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陆闻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们等了很久,风才真正经过。
录音机的指针轻轻摆动,许知遥突然觉得自己和陆闻声都在等待什么。只是他们谁也没问,怕一开口,风就会停。
录完以后,陆闻声说:“再试一遍。”
“刚才那段不行吗?”
“可以用。”
“那为什么还要试?”
“想多留一份。”
这句话说得很轻,许知遥却不知怎么地听出了别的意思。
“磁带会坏吗?”她问。
“会。”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录?”
陆闻声看着她手里的录音机,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坏掉以前,它确实记住过。”
许知遥把磁带拿出来,确认上面的标签还牢牢贴着。标签上是她写的几个字:旧楼后,冬风。
她想起上次海堤那盘磁带。那盘磁带后来被陆闻声放进书包最内层,像是怕它被雨淋坏,也像是怕被谁碰见。
“你每盘磁带都保存得这么好吗?”她问。
“也不一定。”
“那什么样的会留?”
“有些声音不想重录。”
他说完就走了两步,去看教学楼后面有没有能避风的角落。许知遥跟在后面,想问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想起自己没有合适的身份去问。
那天放学前,陈嘉禾修好了录音机。
他把机器放在桌上,连续按下播放和停止,磁带顺畅地转起来。周老师试了几次,夸他说可以去学校后勤组领一张表扬信。
“表扬信不能当晚饭。”陈嘉禾说。
“那给你换成晚饭。”
“这还差不多。”
宋桃把稿纸递给他:“帮我听一下。”
陈嘉禾接过稿子,没有立刻念。他先检查了一遍,把她改过的几处记号看完,才说:“开头挺好,后面有一段太满了。”
“哪一段?”
“从‘冬天来到临潮’到‘我们希望留下些什么’。你说了很多,但听的人没有地方喘气。”
宋桃把稿纸抽回来:“我又不是来比赛的。”
“交流会也要让别人听得懂。”
“我知道。”
“那你再删一点。”
“我删了三遍了。”
她语气里冒出一点火气。陈嘉禾抬眼看她,手里的稿纸又被她拿了回去。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广播室里明明有四个人,却像只剩他们在说话。
“你不想让我去?”宋桃忽然问。
陈嘉禾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每次都让我改稿、练习、慢一点,好像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是想让你准备得更好。”
“可我现在已经够紧张了。”
她说完,眼眶有点发热,马上低头假装找笔。陈嘉禾把那张稿子放回桌上,没有继续劝。
“好。”他说,“那你先按自己的来。”
宋桃愣住。她原本以为他会再解释,或者再说一句“我是为了你好”。他没有,于是她那点没来得及发作的委屈,反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广播室静下来。
陆闻声正在调磁带的音量,许知遥装作在整理标签,李青禾则把一卷胶带拆开又重新卷好。谁都没有看那两个人,但谁都听见了。
最后是宋桃先把稿纸收起来。
“我回家改。”她说。
“我送你到校门口?”陈嘉禾问。
“不用,我自己走。”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推门出去。
陈嘉禾坐回椅子上,捏着刚才拆下来的螺丝,半天没动。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他问。
许知遥想了想:“你说的可能没错。”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
“可能她不是想听你告诉她哪里还不够好。”
陈嘉禾低头看着桌面:“那她想听什么?”
许知遥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有些话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出口以后,就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接住。
那天晚上,宋桃回到家,饭桌上摆着一锅刚烧开的番茄鸡蛋汤。母亲问她交流会准备得怎么样,父亲在旁边说,能被选上就说明她有本事,别太紧张。
宋桃点点头,说自己会好好准备。
父亲说:“要是以后能靠这个吃饭,也挺好。不过读书还是最要紧的,别因为广播把成绩落下。”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父亲继续吃饭。母亲给她盛了一碗汤,轻声说:“你爸不是不支持你,他怕你把路走窄了。”
宋桃低头看汤面上漂着的葱花,没说话。
她知道父母是关心她的。只是每次听到“别耽误读书”“不要想太多”,她就会觉得自己的喜欢像一件要悄悄藏起来的东西,摆在桌上不合时宜。
她吃完饭回房间,把稿子重新摊开。
陈嘉禾说得没错,最后那段确实太满了。她想删,可每删掉一句,都像是在承认自己不够好。
她拿出随身听,按下录音键,试着读了一遍。
“当第一阵冷风吹过校园的时候——”
她停住,按下停止。
磁带上留了一小段呼吸声。
隔天早上,宋桃到广播室时,陈嘉禾已经在那里。他把一张修好的录音带放在她桌上,标签上写着:试音,宋桃。
“你怎么录了我的声音?”
“昨天你试稿的时候,录音机没关。”
她的手指落在标签上:“那你听了吗?”
“听了一点。”
“哪一点?”
“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我说得好吗?”
陈嘉禾沉默了一秒:“好。”
宋桃看着他,似乎想从这个字里找出更多东西。陈嘉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螺丝刀,装作检查设备。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做广播?”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让我准备?好像不准备好,就不该去。”
陈嘉禾手里一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放下螺丝刀:“我怕你站上去以后,听见别人说你不行。”
宋桃怔住。
广播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宋桃握着那盘磁带,刚才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忽然散开一些。可另一种更小、更难开口的东西又浮上来。
“那你就不能直接说,你觉得我行吗?”
陈嘉禾看着她:“我觉得你行。”
“现在说晚了。”
“那我下次早一点说。”
宋桃低下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磁带放进书包最里面,转身去调话筒。
交流会的日子越来越近,广播室里的人也比从前忙。李青禾收集到了晨读声、雨棚上的风声、食堂开饭前的锅碗声,还有一段很短的操场广播——那是体育老师在提醒大家不要把水瓶放在跑道边。
她把录音放给大家听,自己先笑起来:“这段能不能用?”
“可以。”许知遥说,“老师的声音很清楚。”
“那鞋底声呢?”
“也可以。”
“还有这个。”李青禾把耳机递给陆闻声,“你听听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陆闻声戴上耳机。磁带里有一阵风吹过,接着是很模糊的脚步声,像有两个人从远处走近,又很快离开。风声里夹着一句听不清的话。
“可能是经过的同学。”他说。
“要删掉吗?”
“先问问。”
他们把那段录音放了两遍,仍旧听不出是谁。最后许知遥把它标成“待确认”,没有放进正式素材里。
“你们对声音好认真。”李青禾说,“以前我觉得录音就是按下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按下去以后,声音就不完全只属于自己了。”陆闻声说。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遥忽然想到,自己也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在心里放久了,会不会像一盘磁带,转着转着就失真?会不会到某一天,她再听见陆闻声的名字,已经分不清最初是什么心情?
那天临放学,陆闻声把旧教学楼后录下来的磁带放进录音机,调好音量。
树叶声从喇叭里传出来,轻轻的,和他们站在树下时听到的并不完全一样。许知遥听见了风,也听见一声很轻的衣料摩擦声。
“这段能用吗?”她问。
“能。”
“那它就进《临潮的冬天》?”
“如果你想。”
“你不想?”
陆闻声没有回答,只把录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格。
“许知遥,”他说,“你的名字很好记。”
她忽然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在笑,也没有把话说得像一句随口的评价。广播室里只有磁带缓慢转动的声音,像某种不急着抵达的回答。
许知遥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去。
“你以前也说过。”她终于说。
“我知道。”
“那你每次说的时候,意思都一样吗?”
陆闻声看着转动的磁带,隔了一会儿才说:“不一定。”
她没有追问。
录音机里,风声走到了尽头。磁带自动停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陆闻声伸手把它翻了个面。
另一面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