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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临时空白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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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开始往衣领里钻。
运动会过去以后,广播站的日子重新变得平常:午间通知、失物招领、偶尔播放一段学生来稿。那张主持比赛的报名表贴在乔老师的办公桌旁,纸角卷起来,宋桃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却没再提起自己报了名。
她和陈嘉禾也恢复了平常的说话方式。
陈嘉禾照旧帮她调话筒,宋桃照旧嫌他把线绕得太乱。只是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句话接着一句话说下去。宋桃练稿时,陈嘉禾会安静地坐在桌子另一头;她念完,他问“要不要再试一遍”,她就说“好”,然后低头翻到下一页。
许知遥看得出来,他们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没告诉他们,等待有时会把一件小事拖得比原来更大。
星期一下午,乔老师把比赛通知交给宋桃。校内初选定在周四,选出两名学生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复赛。参赛者要准备一段三分钟的开场词,可以自行选题,但不能照着现成的主持稿念。
宋桃把通知看了两遍,转头问许知遥:“我说什么好?”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平时最喜欢说什么?”
宋桃想了一会儿:“我平时好像什么都说。”
“那就从你真的在意的事情里找。”
宋桃拿着通知坐到窗边,朝操场看了一会儿。下午的体育课刚结束,几个女生抱着外套往教室跑,走廊里有人喊同学的名字。她看了许久,最后说:“我想讲等人。”
“等谁?”
“不是等某一个人。”她马上补充,“就是等车、等下课、等一个人把话说完。大家每天都在等。”
许知遥没有追问她最后那句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只拿出本子:“那你先说,我记下来。”
宋桃讲得断断续续。她说小时候放学晚,母亲总会在校门口等她;说自己第一次参加广播站试音时,陈嘉禾在门外做鬼脸,她笑到念不下去;又说有时候等一个人来找自己,等着等着,连自己原本想问什么都忘了。
最后这句话说完,她安静了几秒。
许知遥的笔停在纸上:“这一句要写进稿子吗?”
“不要。”宋桃很快说,“太像在说某个人。”
“你可以把它改得不那么明显。”
“我不想把它改得太好听。”宋桃说,“要是太好听,就不像真的了。”
她把稿纸推给许知遥,低头在边角写下一个题目:**等人时,我们会听见什么。**
陈嘉禾从控制台那边探过头来:“这个题目听起来像广播站的声音采集作业。”
“你有更好的?”宋桃问。
“没有。”
“那你就别发表意见。”
陈嘉禾笑了笑,没继续逗她。他拿起宋桃的稿纸看了一眼,把话筒线从她手边挪开,免得她翻稿时勾到。
许知遥重新整理宋桃的句子,把开头写得简单一些。第一版很快完成,念出来却像一篇作文:有人等待公交车,有人等待放学铃,有人等着收音机里的节目开始。宋桃读了一遍,停在最后一句。
“像老师让我们写的作文。”她说。
“那我们再改。”许知遥把纸拿回来,“你最不想让听众听见什么?”
宋桃想了一会儿:“我不想让他们觉得,等人就一定很可怜。”
“那你想让他们觉得什么?”
“我想说,等也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人愿意等,是因为还在乎结果。”
陈嘉禾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停,很快又继续转动。宋桃没有看他,许知遥也没抬头。她把那句话记下来,没有加修饰。
第二版比第一版短了许多。宋桃念到结尾时,没有说“所以,请珍惜每一次等待”,而是把稿纸放下,补了一句:“等车的人会看站牌,等放学的人会看钟。等一个人时,我们常常假装自己没在等。”
念完以后,广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留着。”许知遥说。
宋桃点头,却没有再看陈嘉禾。
周三放学,陈嘉禾的父亲来学校接他,要带他去市里的职业学校再看一次实训教室。陈嘉禾收好工具箱,问宋桃的试音要不要等他回来再录。
“不用。”宋桃说,“许知遥和陆闻声都在。”
“我不是说你不会录。”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嘉禾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停了一下:“我是说,设备有问题的话可以等我回来。”
“设备坏了我也能找别人修。”
他说:“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宋桃先低头收稿。陈嘉禾把工具箱背起来,向乔老师说了声再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桃正把稿纸叠好,没有抬头。
许知遥听见门合上的声音,才把一只空白磁带放进录音机。
“我先试一遍。”宋桃说。
“好。”
她坐到话筒前,照着稿子念开场白。念到第二段,背景音乐的提示声却没有按时响起。宋桃停住,许知遥看了眼陆闻声,陆闻声检查设备,发现磁带卡了一下。
“没关系,重来。”他说。
宋桃重新念,念到同一句时又停下来:“我一听见空白,就不知道该接什么。”
陆闻声把耳机摘下来:“空白不一定要填满。”
“比赛时要是音乐没出来呢?”
“那你就继续说。”
“你说得倒简单。”
“我可以把音乐弄好。”
“你刚才没弄好。”
陆闻声低头重新检查磁带,没有辩解。许知遥把另一盘备用带递给他,帮着把卡住的磁带慢慢取出来。磁带边缘皱了一小段,陈嘉禾不在,桌边的工具也不齐,陆闻声只能用细镊子把它一点点理开。
宋桃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稿子。她看着那段被压皱的磁带,忽然说:“如果我上台时也空白了,我就不念稿了。”
“那你准备说什么?”许知遥问。
“我不知道。等到时候再说。”
她说完把稿纸放到桌上,像是连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能不能做到。
第二天,学校广播站开始试录比赛稿。宋桃提前到场,把稿子重新抄了一遍。陈嘉禾还没到,桌上放着他留下的备用电池和一张写了设备说明的纸条。纸上只有几行字:话筒一接左边接口;背景音乐音量别超过三格;备用带在抽屉第二层。
宋桃看完,把纸条放回原处。她没说什么,也没有把那张纸拿走。
许知遥负责计时,陆闻声负责录音。宋桃念到“等一个人时,我们常常假装自己没在等”时,声音轻了一点。她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没有人。
录完以后,陆闻声把磁带倒回去,问她要不要听回放。
“听。”
他们把录音放出来。前两分钟念得很顺,最后那段却听见宋桃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她皱了皱眉:“这里听起来像要哭。”
“不是哭。”许知遥说,“是你停了一下。”
“那停顿不好听。”
“那是你说话的一部分。”陆闻声说。
宋桃看着录音机:“我不想让别人听起来觉得我在等谁。”
“你可以把那句删掉。”许知遥说。
宋桃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稿纸,把最后一段重新读了一遍。读到那句话时,她把“假装自己没在等”改成了“假装自己只是看看时间”。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像你一点。”许知遥说。
宋桃把新句子圈起来,放进最终稿里。
初选当天,广播室临时布置成了候场区。参加比赛的学生坐在走廊边,手里拿着各自的稿子。有人背得滚瓜烂熟,有人不停喝水,还有人把每一段都标了重音。
宋桃坐在最后一张椅子上,把稿子放在膝盖上。她没有一遍遍默念,只用手指沿着纸边压平了两次。
“紧张吗?”许知遥问。
“有一点。”
“要不要再过一遍?”
“不了。”宋桃说,“再念下去,我可能会把每个字都念得不像自己。”
轮到她上场前,陈嘉禾才从楼梯口赶来。他手里拿着一支修好的话筒,气还没喘匀。
“我爸那边结束得晚。”他说,“设备都检查过了。”
宋桃看着他:“你可以不用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是来了。”
“比赛设备有可能出问题。”
“如果没问题呢?”
“那我就看着它没问题。”
宋桃没有再问。她把稿子交给许知遥,站起来往小礼堂走。陈嘉禾没有跟上去,只留在门口,把那支话筒递给负责老师。
比赛进行得很顺。前两个学生讲的是校园文明和读书,第三个人讲了一段关于运动会的经历。轮到宋桃时,她拿着稿子走到台上,先向评委鞠躬。
开头几句念得很稳。说到“等车的人会看站牌,等放学的人会看钟”时,台下有人低头翻笔记。宋桃没有因此停下来,继续念到最后一段。
“等一个人时,我们常常假装自己只是在看看时间。可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抬头。”
念完这句,背景音乐的提示声没有响。
音响里只有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宋桃停了一瞬。台下的许知遥握紧了手里的计时表。陈嘉禾站在礼堂侧边,已经往设备台走了一步;陆闻声看着控制台,没有立刻按下备用音乐。
宋桃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把稿子合上。
“不过,等不到的时候,也可以先往前走。”她说,“等车的人不能只看站牌,也要记得车会开过来;等放学的人不能只看钟,铃响以后还得收拾书包。至于等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至少要先知道,自己想等的是什么。”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宋桃没有再补上结尾,只向评委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走廊时,陈嘉禾把话筒递给她。
“最后那段是临时加的?”
“嗯。”
“比原稿好。”
“你也觉得?”
“听得出来是你自己想说的。”
宋桃望着他,像是想问什么。陈嘉禾把话筒收回去,接着说:“恭喜你念完了。”
她的脸上浮起一点笑,又很快压下去:“我还不知道有没有选上。”
“念完了也值得恭喜。”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像乔老师?”
“可能是设备把我的声音调得比较成熟。”
宋桃终于笑出声。她把稿纸接过来,发现自己在台上停顿时,手指把纸角捏出了一道折痕。她没有把它抚平,只将稿子对折,放进书包里。
评选结果要等两天后公布。宋桃回广播站时没再问成绩,只坐到话筒前,重新听了自己的录音。陆闻声把磁带标签写成“宋桃,主持比赛试音”,没有把她中间的停顿删掉。
“那一段也留着?”宋桃问。
“你说可以留下。”
“我刚才说了吗?”
“录之前你说了。”
宋桃看了看他,最后点头:“那就留吧。”
许知遥把试音记录夹进档案袋。她转头时,陆闻声正拿着标签纸写字,笔尖落下去很稳。她想起这些天他总把名字写在带盒上,忽然问:“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这些名字太多了,记不住?”
陆闻声抬头:“那就做目录。”
“如果连目录也不够呢?”
“那就一盒一盒找。”
他回答得很认真。许知遥本来想笑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却没有笑出来。她把记录本收好,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希望有一天,陆闻声找磁带时会先想到她的名字,而不是先去查目录。
两天后,比赛结果贴在校务处的公告栏上。宋桃被选为学校代表之一,另一位是高一的男生。她看见自己的名字时没有马上说话,只把公告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陈嘉禾站在她身后:“恭喜。”
宋桃转过头:“你不是说念完就值得恭喜吗?”
“那句话现在也算数。”
“那你昨天怎么没说?”
“昨天还没出结果。”
“你不是说不管结果都值得恭喜?”
陈嘉禾怔了一下,像是被她问住了。宋桃看着他,心里那句想问的话又浮上来:你那天说我跟你没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问,只把报名通知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回广播站后,陈嘉禾把一张写着比赛时间的便笺贴在设备柜门上。宋桃看见了,说:“我记得,不用贴。”
“贴着比较不容易忘。”
“你到底是怕我忘,还是怕你自己忘?”
陈嘉禾没有回答,只把便笺边角压平。宋桃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李青禾最后选择自己去道歉的事。她知道如果一直不问,答案就永远只能由她自己猜。
可她还是没有问。
傍晚,许知遥和陆闻声一起收拾试音带。宋桃的录音被放进标好名字的盒子里,旁边还留着一盘没有贴标签的空带。许知遥伸手去拿,陆闻声叫住她。
“那盘还没录过。”
“我知道。”
“空带不要和成片放在一起。”
“我只是看看。”
她把磁带放回桌上。陆闻声在空白标签上写下日期,没有填内容,也没有写名字。
广播室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把桌上的稿纸掀起一角。许知遥伸手按住纸,陆闻声也正好伸手。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纸张碰在一起,又各自松开。
“你下次比赛还会来听吗?”她问。
“如果你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
“那我就去。”
许知遥把那页稿纸叠好,放进档案袋里。她没告诉陆闻声,自己问的并不是比赛。可是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她把这个答案记上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