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以前》阿桕

10、我跟她没什么 海

　　海堤录音归档后，广播站开始整理运动会回顾。

　　乔老师把比赛当天的几盒磁带放在桌上，让大家挑出能用的片段。宋桃的播报、观众的加油声、跑道上的脚步，还有陈嘉禾临时修好设备时说的那句“再等十秒”，全被收进了不同的盒子里。

　　“这句话也要留吗？”陈嘉禾指着自己的声音问。

　　“你不是说过吗？”宋桃把耳机戴好，“你负责设备，也负责救场。”

　　“我那是当时忙，随口说的。”

　　“那就更像真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看你怎么听。”

　　陈嘉禾没接话，低头检查桌上的线路。宋桃把耳机摘下来，递给许知遥，让她听运动会最后一段。录音里有人喊宋桃的名字，接着是一阵笑声，听不出来是谁在笑，也听不出那声呼喊从哪个看台传来。

　　“这段要不要剪掉？”许知遥问。

　　“为什么？”宋桃说，“听着挺热闹的。”

　　“没听清喊的是谁。”

　　“听不清也可以留着。”宋桃把耳机线绕好，“有人喊过就行。”

　　那天下午，广播站收到一封高一学生的表扬信。信里说，运动会时她摔了一跤，本来想停下来，是听见宋桃提醒大家给跑道留位置，才觉得自己还能跑完。她在信的末尾写了谢谢，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宋桃看完，把信夹进节目记录本里，嘴上说这算不上什么表扬，回家时却一路把本子抱在怀里。

　　陈嘉禾看见了，问她：“以后想不想专门做主持？”

　　“想过。”

　　“那就去试。”

　　“如果我去了外地呢？”

　　“那挺好。”

　　宋桃看了他一眼：“你说得真轻松。”

　　陈嘉禾正低头绕线，没看见她的表情。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他说，“比赛也好，念书也好，想去就去。”

　　“我没说不去。”

　　“那就行。”

　　宋桃合上节目记录本，没有再说话。

　　几天后，学校的主持比赛开始报名。宋桃拿到报名表时，广播站里只有许知遥和陈嘉禾在。她把表格摊在桌上，先看了一遍时间安排，又拿出自己的课程表，算了算周末还能空出多少时间。

　　“要报名吗？”许知遥问。

　　“想报名。”

　　“那就报名。”

　　“你怎么说得这么简单？”

　　许知遥想了想：“因为你都已经算好时间了。”

　　宋桃笑了一下，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陈嘉禾正在修话筒线，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抬头说：“要我帮你试麦克风吗？”

　　“你不是要回店里？”

　　“先试一下不耽误。”

　　宋桃把话筒递给他。陈嘉禾接上设备，调好音量，让她念了一遍开场白。宋桃念到一半，发现电流声有点重，便停下来问他是不是哪里没接好。

　　陈嘉禾蹲下检查接口。宋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稿子。她想起他在海堤上把外套递给自己的样子，也想起他说店还在，想回来就回来。那句话当时听着像安慰，现在想起来又像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试好了。”陈嘉禾站起来，把话筒递给她，“声音很清楚。”

　　“谢谢。”

　　“你这两天怎么总说谢谢？”

　　“因为你帮了我。”

　　“以前你也没少让我帮忙。”

　　“以前是以前。”

　　陈嘉禾看着她，像是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广播站门口突然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有同学探头进来，问他们是不是最近总待在一起。

　　“你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宋桃刚要解释，陈嘉禾已经先开口：“别乱讲，我跟她没什么。”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这句话早就放在嘴边。

　　几个同学笑起来，继续起哄：“那你们每天一起在广播站待到这么晚干吗？”

　　“她要准备主持比赛。”陈嘉禾说，“别拿这种事开她玩笑。她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时，仍然在看那几个同学，没有注意宋桃已经把报名表收了起来。

　　“我先回教室。”宋桃说。

　　许知遥抬头看她。宋桃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只是收表格时手指压得太紧，把纸角折出一道痕迹。

　　陈嘉禾以为她只是被同学起哄弄得不自在，没有立刻追上去。他被那几个人拉住，继续解释自己只是担心她准备比赛时被闲话影响。等他终于转过身，宋桃已经走到楼梯口。

　　她停了一下。

　　许知遥看见她像是在等身后有人叫她。广播室里，陈嘉禾还在和同学说话，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听不清每个字，却听得见笑声。宋桃等了几秒，最后还是下了楼。

　　那天晚上，陈嘉禾回到维修铺，母亲问他怎么心不在焉。他说没事，帮父亲把柜台上的收音机排好。父亲看见他把同一台收音机摆了两次，问：“学校里有人惹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老在动它？”

　　陈嘉禾把手收回来：“我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父亲没有立刻追问，只把焊台关掉：“那就找机会说句该说的。”

　　陈嘉禾没答。他知道同学们的玩笑让宋桃不舒服，也觉得自己已经替她挡回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是走得那么快，更没想到她把那句“我跟她没什么”听成了别的意思。

　　母亲从里间拿出一张学校介绍资料，放在柜台上：“你上次说想再去看看那所学校，周末有空吗？”

　　陈嘉禾说有空。母亲提醒他可以先去看实训课，不用急着报名。父亲也说，店里的事他们能安排，不需要他现在就把自己的路定死。

　　“我知道。”陈嘉禾说。

　　他把学校资料收进书包，心里却总想起宋桃站在广播室门口的背影。他想问她是不是讨厌别人拿他们开玩笑，又担心这个问题反而让她觉得他在意。他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一行字：**今天那几个人乱说，你别放在心上。**

　　他看了几遍，最后删掉了。

　　另一边，宋桃回家后把主持比赛报名表放在饭桌上。母亲问她是不是决定好了，她说决定好了。母亲看了看比赛时间，又问她是否会影响复习。宋桃把安排好的练习表拿出来，母亲逐项看完，最后说：“那就去试试。”

　　宋桃原本以为母亲会先反对，听见这句时反倒没说出话。

　　父亲从厨房端来一盘水果：“有机会就去看看。一次比赛不能决定你以后做什么，但至少能让你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母亲说：“她喜欢主持，我知道。只是怕她把一时的喜欢当成以后唯一的路。”

　　“那就让她自己走走看。”父亲说。

　　宋桃低头看着报名表，名字一栏写得很端正。她原以为自己拿到表格会很高兴，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想起陈嘉禾说“我跟她没什么”，又想起他补的那句“她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后半句话是在替她解围，还是他真的觉得她走得越远越好。

　　第二天，宋桃照常来到广播站。她把稿子放到桌上，问陈嘉禾话筒线有没有调好。陈嘉禾说调好了，顺手把一杯水放到她手边。她说了声谢谢，拿起稿子坐到话筒前。

　　陈嘉禾站在控制台边，没有像以前那样接着和她说笑。他以为她不喜欢被同学议论，所以让出一点距离。宋桃却把他的沉默当成另一种回答：他不想让别人误会，也不想让她误会。

　　许知遥看出两个人之间变了些，却没有立刻问。她想起李青禾那张没有播出的点歌，也想起母亲说有些话要当事人自己说。于是她只把节目单放在桌上，给他们留出并排坐下的位置。

　　陆闻声正在另一边整理运动会录音。他把一盘磁带放进盒子，问许知遥：“这段标签怎么写？”

　　许知遥凑过去看。磁带里有宋桃播报比赛的声音，有观众的欢呼，也有陆闻声按下录音键时很轻的呼吸声。

　　“写录音内容就行。”她说。

　　“不写名字吗？”

　　“听过的人会知道是谁。”

　　陆闻声低头在标签边缘写下“许知遥”，又用一段窄胶带盖住名字，只留下“运动会回顾”。

　　“为什么写了又遮住？”她问。

　　“怕以后弄混。”

　　许知遥看见胶带下面透出一点笔画，没要求他撕掉。她想起很久以前那张纸片，想起陆闻声说她的名字很好记。名字被记住，好像并不难；难的是知道一个人记住之后，会不会也愿意为她停下来。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广播开始后，宋桃坐在话筒前念出开场白。她的声音清楚、平稳，听不出一丝犹豫。陈嘉禾在控制台旁调整音量，许知遥记录时间，陆闻声看着磁带转动。

　　红灯亮着，几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有宋桃念完第一段后，抬头看了陈嘉禾一眼。陈嘉禾正低头检查线路，没有看见她。她重新低头，念出下一句欢迎词。窗外的风吹起一页稿纸，她伸手按住，纸角终于没有再翘起来。

　　下课后，陈嘉禾收好工具，走到宋桃桌边。

　　“比赛的报名表交了吗？”

　　“交了。”

　　“挺好。”

　　“嗯。”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一张频率表放到她桌上：“收音机调台时用得上。”

　　宋桃看了一眼：“我知道怎么调。”

　　“那就留着，可能哪天用到。”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没有说谢谢。陈嘉禾站了一会儿，以为她不想多说，便转身去拿书包。

　　宋桃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想问那天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头：“你说我跟你没什么，是因为真的这么想吗？”

　　可陈嘉禾走到门口时，回头问她：“你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宋桃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只说：“不用，我还有稿子要改。”

　　陈嘉禾点头，独自走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报名表复印件。上面的名字没有被胶带遮住，也没有人替她写下什么答案。她把纸收进课本，坐回话筒前，试着念了一遍主持比赛的开场白。

　　念到“欢迎各位同学”时，她忽然停住。

　　空荡荡的广播室里，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停下。她重新看了一眼稿子，从头开始念。

　　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落在楼道和操场之间。远处有人应了一声，随后又恢复安静。宋桃把稿子放平，继续念下一句。她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好，即使有些话暂时还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