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海堤收音 运 ...


  •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乔老师让广播站去海堤补录一段风声。

      “校史展的资料里想加一点临潮的声音。”她把录音机递给陆闻声,“操场、教室这些都有了。海边离学校不远,找个合适的时间去录一段。”

      陈嘉禾先问:“要录多久?”

      “能用就行。”

      “这句话最可怕。”陈嘉禾说,“意思是录多少都不够。”

      宋桃把外套搭在肩上:“那你就多录一点,反正磁带又不收你钱。”

      许知遥记下地点和时间,又把乔老师提醒的设备清单抄在本子上。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录风,也没有问校史展是不是一定需要这段声音。她只是把录音机、备用电池、防风罩和几只空磁带一样样点过,生怕少带了什么。

      放学后,四个人沿着学校后门外的小路往海堤走。天色阴着,却没有下雨。路边的小卖部正在收摊,老板把一箱汽水搬进店里,门口挂着的塑料帘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

      “我小时候觉得海堤很远。”宋桃说,“每次去都要走好久。”

      “小时候腿短。”陈嘉禾说。

      “你小时候腿也不长。”

      “那是我后来长得快。”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陆闻声走在许知遥旁边,背着设备包,没参与他们的争论。他一路在看路边的树和房子,偶尔停下来辨认一声远处的喇叭。许知遥问他在听什么,他说刚才有人按了两次车铃,第二次比第一次远。

      “你怎么知道远了?”

      “声音小了。”

      “也可能是他按得轻。”

      陆闻声看她一眼:“也有可能。”

      许知遥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辩。

      海堤上有几艘渔船停在远处,岸边的石头被潮水冲得发亮。陆闻声先把录音机放在背风的地方,让大家安静一会儿,等附近的人走远。他说录音时要先听清楚,不要刚到一个地方就立刻按下开关。

      “你以前常来海边吗?”许知遥问。

      “搬来以后没来过几次。”

      “你家离这儿不算远。”

      “我知道,只是还没习惯这里。”

      他说这句话时,远处的船鸣了一声。那声音拖得很长,落在海面上,慢慢散掉。许知遥想起他刚搬来临潮时说,家里还有好几个箱子不知道放在哪里。她问:“现在那些箱子都收拾完了吗?”

      “基本上。”

      “剩下的是什么?”

      “有些东西暂时不知道该放哪儿,就一直留在箱子里。”

      “那你妈妈没有催你收拾?”

      “她也有自己的箱子没拆。”

      他说得平淡。许知遥想问那里面是不是也装着宁川的旧东西,最后没有问。她蹲下来,替陆闻声把话筒架的脚撑稳。

      宋桃和陈嘉禾在旁边争谁拿防风罩。宋桃说自己离话筒近,应该由她负责;陈嘉禾说防风罩容易被吹走,必须交给手稳的人。

      “你说谁手不稳?”宋桃问。

      “我没说你。”

      “你明明看着我说。”

      “我是在看防风罩。”

      “防风罩长在我手上吗?”

      陈嘉禾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只好把防风罩递给她。宋桃接过去,胜利似的扬了扬眉。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去拨,陈嘉禾伸出手,像是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却在碰到之前停住,转而伸手按住快被吹倒的话筒架。

      许知遥看见了,低头假装检查记录表。

      陆闻声把一边耳机递给她。她戴上以后,先听见海浪推上岸,又退回去,接着是远处自行车的铃声和岸边有人叫孩子回家的声音。

      “听见什么?”他问。

      “海浪,车铃,还有人在喊吃饭。”

      “还有呢?”

      许知遥闭了下眼睛。耳机里有风穿过防风罩的低响,还有陆闻声近在旁边的呼吸声。

      “你的呼吸。”她说。

      陆闻声把另一边耳机戴好,没有接话。许知遥也没看他,只把耳机线捋顺,递回去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很快就收了回来。

      他们录了两遍。第一遍海风太重,盖过了远处的人声;第二遍录到一辆自行车从堤岸边骑过,铃声响了一下,随后渐渐远去。陆闻声把声音标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和地点,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你以后会把这些声音都带走吗?”许知遥忽然问。

      “会。”

      “搬去别的地方也带着?”

      “如果能带的话。”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陆闻声停了一会儿:“回来录音吗?”

      许知遥低头看着记录表上的时间:“随便问问。”

      “会回来看看。”他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真的,也像谁都可以说出口的话。许知遥没有继续问。她知道自己问的不只是录音,可陆闻声只回答了录音和回来。

      收设备时,海面上滚来一阵闷雷。宋桃抬头看天:“刚才天气预报说没雨吧?”

      “天气预报也没说你不能带伞。”陈嘉禾把防水袋拉紧。

      “你带伞了?”

      “带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宋桃瞪他一眼,风已经先一步把伞面掀翻。雨点砸下来得很急,陆闻声护住设备包,许知遥帮他按着支架,陈嘉禾拉着宋桃往公交站棚下跑。四个人挤在狭窄的棚顶下面,雨水沿着边缘连成一道水帘。

      宋桃的鞋袜湿了,嘴上还在说幸好磁带没有湿。陈嘉禾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你先披着。”

      “那你呢?”

      “我跑起来就热。”

      “你刚才不是说话筒比较贵吗?”

      “现在设备已经装好了。”

      宋桃接过外套搭在肩上,没有穿。陈嘉禾也没催她,只把伞收好,抖掉上面的水。

      许知遥的袖口湿了一片。陆闻声从设备包里拿出一块干布递给她:“先擦手,别碰磁带。”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

      “以前外采淋过几次雨,就记住了。”

      “你做过很多外采吗?”

      “跟我爸学过一点。”

      他提起父亲以前也喜欢录声音。家里搬来临潮以后,父亲把那台旧录音机放在床头。新家那几天堆满了纸箱,母亲找不到剪刀,父亲便翻出一盘在宁川录下的雨声。机器转起来的时候,窗外明明没下雨,屋子里却像又回到了从前。

      “你爸录了很多东西吗?”许知遥问。

      “有一些。大多数只是随手录的,雨声、火车声、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

      “你喜欢吗?”

      “以前觉得没什么。搬家的时候才发现,听见那些声音,会觉得有些地方还在。”

      许知遥拿着干布,没有说话。棚顶的雨声很密,打在铁皮上,像有人用一把小石子不停敲门。她想起自己家的文具店,想起母亲晚上收店时拉下卷帘门的声音。那些声音每天都出现,所以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听不见。

      陈嘉禾看着雨幕,说:“等雨停以后,我们可以轮流讲一件最不想忘的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主持广播站了?”宋桃问。

      “我负责活跃气氛。”

      “你负责设备。”

      “我也可以兼职。”

      “那就你先说。”

      陈嘉禾想了想,说自己不想忘记父亲教他修好第一台收音机的那一天。那台机器修好不到一晚,第二天又坏了。父亲没有笑他,只让他再拆一遍。这件事他以前觉得挺烦,现在想起来,倒觉得那是父亲第一次把一件真正要紧的活交给他。

      宋桃说,她不想忘记第一次拿话筒时,明明怕得手指发抖,最后还是把节目念完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怕别人听出她认真。

      陆闻声说,他不想忘记搬家后第一次听见那盘宁川的雨声。那天家里还乱着,父亲在修录音机,母亲坐在地上拆箱子。他听着那段声音,第一次觉得新房子不像临时住的地方。

      轮到许知遥时,她想了一会儿:“我不想忘记今天这阵雨。”

      “因为录下来了?”陆闻声问。

      “因为大家都在。”

      说完她才觉得这句话有点太坦白,便转头看向棚外的水线。宋桃没笑她,陈嘉禾也没有追问。陆闻声只拿出录音笔,问大家介不介意把这段雨声留下来。

      “我们自己说的话也录进去了吗?”宋桃问。

      “录到一些。”

      “那要先听过再决定。”

      “好。”

      雨小了一些,他们离开公交站棚,沿着路边慢慢走到站台。陈嘉禾把伞打开,伞不大,只能遮住两个人。宋桃本来要和许知遥一起走,陈嘉禾却把伞柄往她那边递。

      “你拿着,我去店里方向,路近。”

      “那你不打伞?”

      “我跑两步就到了。”

      宋桃没有接伞:“你刚才已经把外套给我了。”

      “外套干得快,淋湿了还能晾。”

      “那你呢?”

      陈嘉禾耸了耸肩:“我又不会被雨冲走。”

      宋桃看着他,最后还是接过伞,却把伞往他那边也挪了一点。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走路时却都努力不碰到对方。许知遥和陆闻声走在他们后面,听见前面的人在争是谁把伞拿歪了。

      车来了,四个人一起上车。陈嘉禾在两站以后下车,说要回维修铺帮父母关门。下车前,宋桃把外套还给他。

      “你先拿着,明天再给我。”

      “明天你还要穿?”

      “明天可能冷。”

      陈嘉禾愣了一下,接过外套:“那我明天带去学校。”

      公交车开动后,宋桃坐到窗边,望着他沿着街边往维修铺走。许知遥坐在她旁边,没有问她在看什么。陆闻声坐在前排,设备包抱在膝上,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问他晚饭热了没有。他回了句“马上到家”,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到后街时,许知遥和陆闻声一起下车。雨已经停了,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盘带子会放进校史展吗?”她问。

      “还不知道。”

      “要是放进去呢?”

      “会先问录进去的人。”

      “那如果录进去的人已经忘了呢?”

      陆闻声看着她:“那就先不放。”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两人在路口分开时,许知遥才发现自己一直想听他说一句和录音无关的话。

      第二天午休,广播站里只剩他们四个人。陆闻声把海堤的录音放出来,第一遍风声很重,海浪像隔着一层厚布。第二遍,他们把音量调低,才听见自行车铃响了一下,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

      “像是在叫谁?”宋桃问。

      “听不出来。”陆闻声说。

      陈嘉禾凑近了听:“我觉得是在叫小孩吃饭。”

      “我们不知道,就别替那个人写台词。”许知遥说。

      乔老师听过录音,建议保留原声,但不把那句人声放在最后。她说那样听起来像告别,容易把一个普通的下午剪成另一个故事。

      许知遥把记录表里写的“有人喊回家”划掉,改成“远处人声,不可辨认”。陆闻声把磁带盒合上,在标签上写下:**海堤,返程前。**

      姓名栏仍旧空着。

      许知遥看了看那个空白,没有问他为什么。雨停以后,很多声音还会留在磁带里。至于该给它们写上什么名字,他们都还没想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海堤收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