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一刺》诸葛鬼雄

23、真让人为难 周

　　周二早上只有一节课。
　　季木上完课，匆匆钻进商场。
　　在导购小姐一句句夸赞中坚定住意志，迅速敲定了一身价格合适的休闲西装。

　　穿上之后往镜子前一站，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他对着镜子懒洋洋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用这身行头去给陆总当门面，应该不至于丢人。

　　下一秒，他站得直得跟颗小白杨似的，嘴角微动，噙起淡淡笑意。
　　这样起码有八九分像那个人了吧？

　　城东CBD高楼林立。
　　陆氏集团总部的玻璃幕墙折射着淡金日光，恢宏亮眼，直冲天际。

　　季木仰头眯眼，望着这栋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心底暗自感慨：真高，适合陆总俯览全城。

　　两面锦旗分别装在两根纸筒里，被他单手拎着，另外一只手里提着用扎在一起的礼物，两纯牛奶和一箱水果。
　　这严重破坏了他这身西装带来的优雅气质。

　　他走进大堂，冷气扑面而来。
　　前台小姐姐笑容标准得体：“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季末，去公关部录视频。”

　　前台快速核对信息，拨通内线确认后，递出一张白色访客证：“十二楼，电梯右转即是。”

　　季木将访客证挂在脖颈，抬步走进电梯厅。

　　他听见前台小姐姐跟旁边同事嘀咕：“这是哪位明星？怎么有点眼熟？咱们公司什么时候也会请明星来录视频了？”

　　“我也觉得有点眼熟。”

　　“等等……那人不是……咱们不会见鬼了吧！”

　　在踏进电梯前，他回头朝两位小姐姐微微一笑，成功收获两声尖叫。

　　他知道她们误会了什么。他现在跟肖玉良真的很像吧？

　　光滑如镜的轿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面容，眉眼精致，嘴角带着温柔笑意。

　　果然，穿上这身衣服，换成他的表情后起码有八分像了。

　　真不错。
　　希望那些害死他的人见到“他”后寝食难安。
　　五年很长又不算长，爱他和害他的人，记忆都会比其他人长。

　　十二楼公关部。
　　季木迈进此处办公室抬头一看，墙面挂满陆氏品牌宣传海报。

　　短发干练的公关部经理赵慧早已等候在此。见他到来，立刻上前迎接：“季先生您好，我是赵慧，陆总特意交代过您的行程，这边请。”

　　会议室早已布置妥当，专业设备整齐排布。
　　年轻的摄像师小郑正调试设备参数，见季木进门，礼貌颔首示意。

　　赵慧将一张打印好的A4脚本递到他手中：“季先生，这是澄清视频的脚本。内容很简单，主要澄清此前落水舆情，感谢救人保安刘志刚师傅，说明您与陆氏的关联，打消网络谣言。内容不多，可快就能完成。”

　　季木低头扫过纸面。
　　通篇官方客套的书面措辞，规整却生硬刻板。

　　“在此，本人郑重声明……”
　　他念着这行字，眉头慢慢拧起来。
　　干脆拿起笔，径直划掉了几处文绉绉的句式，改成直白通俗的大白话。核心意思不变，却多了几分真实烟火气。

　　修改完毕，他将脚本递回。
　　赵慧快速浏览一遍，看着通篇接地气的措辞，觉得效果更好，点头应允：“可以，这样更自然，就按您修改的来。”

　　季木指着脚本最后一句，念道：“陆氏集团法务部追究其法律责任……”

　　他侧过头看向赵慧，“你们的法务部会替我追究？”

　　赵慧：“是这样的，不过陆总也说了，先给您看过。您没有意见的话，我们会通知法务部，在处理造谣陆氏集团的团伙同时，一并替您起诉他们。”

　　安排如此周全，季木自然不会有意见，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以他兜里两个子儿、稀薄人脉和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的程度，要处理这群人恐怕要费不少劲。既然陆总妥帖代劳，他自不会拒绝。

　　赵慧从文件夹里取出两个红信封，递到他面前：“季先生，这个您收好。陆总特意交代过，让我把这个给你。”

　　季木接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厚度惊人。

　　他看向赵慧。
　　赵慧神色如常，只是微微一笑：“陆总说镜头面前，该表示的不能少，不能让您为难。”

　　季木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红封，沉默了。
　　这么一对比，自己口袋里那两个薄薄的红包，实在寒酸。
　　陆总为了护住他的颜面，用心良苦。

　　他没急着拆，先掏出手机，对着红信封拍了一张照，打开微信找到陆的对话框。
　　季：[图片]
　　季：陆总，赵经理给了我一个红包，说是你给的。

　　季木打开往里看了又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低头噼里啪啦打字。
　　季：我打开数了数，这数不对吧？
　　季：陆总，财神爷，你好大方。
　　季：谢了，解了我燃眉之急。

　　发完，他把红信封收好，抬头对上赵慧的目光，嘴角懒洋洋地挂上笑：“什么时候开始？”

　　“设备调试好就开始。”赵慧转身去跟小郑沟通。

　　季木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等设备调试。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机。

　　陆：不多。
　　陆：收着。
　　季：已收。

　　季面上带着笑意，发：陆总，我又想给你发好人卡了。
　　陆延瞥了一眼手机，按下点点点。

　　季：还是不想要？
　　季：真让人为难。
　　陆：你在为难什么？

　　季木就等着他问呢。
　　季：为难要怎么吻你才能表达我的谢意。
　　陆：……

　　季：中午想吃什么？
　　陆延没再回文字消息，发了个语音。

　　季木把手机贴到耳边，里头传来陆延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淡：“忙，随你。”

　　季木听完，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揣回兜里。

　　赵慧过来跟他说，“季先生，设备弄好了。您准备好了吗？”

　　季木：“在这里拍？”
　　赵慧：“是的。”

　　季木：“我还有锦旗要送给刘师傅。”
　　赵慧：“他正在基地内巡逻，一会儿过来。”
　　季木想了想，道：“那还是我下去吧，我亲自去保安值班室等他。”

　　“我让摄像师跟您一同前往。”赵慧当即安排，“去那里也不错，真实接地气。现场多拍摄几组画面，用作配图。”

　　季木没有异议。

　　小郑扛起相机，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同下楼，前往保安值班室。

　　电梯下降过程中，小郑按捺不住好奇，轻声开口打探：“季先生，您跟陆总私下关系很好吗？赵经理很少亲自跟人对接拍摄事宜。”

　　季木拎着带来的礼物，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漫不经心开口：“我是陆总的生活助理。”

　　“竟然是你面上了！”小郑惊诧道，“我之前也有朋友投过这个岗位，初面就被筛下去了。这个工作好干吗？”

　　“很好。”季木偏头，眼底带着几分散漫笑意，“主业蹭老板饭吃，顺带处理琐事。”

　　小郑瞬间羡慕：“不知道这个岗位还招不人招人。待遇看着超好，我都想试试。”

　　季木：“目前仅一人，除非我下岗。”
　　小郑：“……”

　　保安值班室门口。
　　季木拎着鲜红锦旗站定，身姿挺拔，面色郑重。
　　锦旗展开，红底鎏金的八个大字熠熠生辉。
　　“捞我狗命，恩重如山。”

　　保安队长老周凑过来认认真真念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反复抽动，哭笑不得道：“小伙子，你这锦旗……还挺有意思！果然是年轻人！”
　　只有年轻人才会折腾这些俏皮话。

　　季木神色无比认真：“纯纯致谢，绝无半点虚假。主要是我水性太差，这次不小心掉水里，多亏刘师傅路过救我，否则真要狗命不保了。”

　　老周点头：“知恩图报，不错不错。”

　　说话间，刘志刚匆匆从外面赶回来。
　　看见季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自从他把人从湖里捞上来，还是头一回见着他活生生的模样。

　　目光落在那面亮眼的锦旗上，他黝黑朴实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又不好意思。

　　“你、你怎么还特意送这个过来？”

　　刘志刚慌忙把对讲机揣进兜里，双手在裤缝上反复擦拭，局促摆手：“那天就是顺手之举，我离得近，换谁见了都会救的，真不用这么隆重！陆总已经给我发过奖金，给过我表彰了。”

　　“陆氏给你是因为你工作做得很好，我送你是因为你救了我。救命之恩，不管怎么说都得表示一番。”

　　季木不由分说，郑重地将锦旗塞进他怀里，语气干脆：“你顺手救人，我顺手送旗，也算礼尚往来，不用客气。”

　　刘志刚紧紧抱着锦旗，憨厚的脸上满是窘迫。
　　周遭值班的保安纷纷围过来打趣看热闹，笑着调侃他。
　　刘志刚愈发局促，连连摆手辩解：“我真没做什么，任谁见了都会去救的。”

　　季木随即将提前备好的谢礼摆在一旁桌案上。
　　两箱纯牛奶、一箱新鲜水果，还有两个厚薄不一的红包。

　　刘志刚瞥见红包，面色瞬间紧绷，立刻伸手推了回来，态度坚决：“这个绝对不行！我救人是顺手而为，不是为了钱财。拿了钱，那成什么了？”

　　季木闻言失笑：“刘师傅，这是我的心意，您就收下吧。好人有好报，大家看到了，也会积极去做好事的。”

　　“这这……”刘志刚红着脸。
　　一旁的老周连忙上前打圆场：“行了志刚！人家孩子一片真心，你就收了吧。”

　　刘志刚这才不再推辞，腼腆收下礼品，心底满是暖意。
　　就是这怎么有两红包呢？多得塞不下后，又加了一个？
　　诶，真是让他破费了。

　　季木顺势坐下，和他随意闲谈。聊着聊着，便说起当日落水后的混乱场面。

　　“那天你被救上岸，湖边瞬间窜过来好多人！”
　　说起那天，刘志刚记忆犹新。
　　“一大堆记者！都扛着相机，激动得不行！好些人都以为你死了，可劲儿拍！死人有什么好拍的！净添乱！那场面乱得我根本挤不进去！我那个急的呀，怕你溺水来不及控出来，真死了！”

　　刘志刚感慨，“多亏了陆总的助理带着其他保安赶到把人推开了，让出一条路。”
　　“后来一堆人来采访我，话筒怼到我跟前追着问你和陆氏的关系。还乱传谣言，说些很难听的闲话！甚至捏造公司压榨员工，公司高管私生活混乱的假新闻……”
　　说到这里，他十分愤怒：“陆氏集团待我不薄，我哪里能让他们污蔑！我努力澄清那天发生的事情，但网上好些人还是不信！”

　　季木诚恳点头：“网上舆论太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被误导，咱们呀，不信谣不传谣。”

　　刘志刚想起自己看到网上乱七八糟传言，非常激动：“我是陆氏集团的保安，保护公司安全是我的职责！我有劳有得福利待遇优厚，全靠公司养活一家老小！我绝不允许有人这样污蔑我们公司！这群坏家伙其心可诛！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季木微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让我们期待那个时刻。”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小郑：“这段能播吗？”

　　小郑点点头，举起大拇指：“两位情绪非常饱满且自然，表情做得非常好，必然能播！”

　　刘志刚瞥了一眼相机，后知后觉起这是要放出去的，瞬间涨红了脸。

　　而后二人又进行了一番简短的对话，季木估摸着素材积累得差不多了，主动结束了话题。

　　小郑举着相机，全程记录下所有画面。

　　闲谈尾声，季木拿出手机：“刘师傅，我录一段简短视频。你不用说话，抱着锦旗站着就好。”

　　刘志刚瞬间紧张，局促整理衣角：“诶诶，不用我说话是吧？”
　　季木：“对，我来说就行。”

　　季木点开录像。
　　镜头先扫过刘志刚和锦旗，最后对准自己，二人一旗全框进镜头里。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季木身上，西装整洁笔挺，额前碎发被微风拂得微乱。
　　他看向镜头，眼神干净又真诚，坦荡开口道：“大家好，我就是最近在网上被传已死的A大学生季末。此前湖边落水，幸得陆氏集团的保安刘志刚师傅舍身相救，我如今安然无恙。特在此声明网上所有抹黑陆氏集团的谣言，全部都是虚假杜撰。”
　　“在我面试助理岗位的时候，陆氏集团以及员工态度十分和善。我落水纯属接到面试通过消息格外激动，以至于意外落水。陆氏集团事后多次善意相助，我十分感激。刘师傅的救命之恩，我将终生铭记。”

　　说到最后，季木话锋一转，对着镜头严厉道：“落水虽是意外，但对于耽误我获救、造谣我身死、侵犯我肖像权的不良媒体，我将会委托陆氏集团法务部追究其法律责任！”

　　录制结束，季木收起手机：“刘师傅，这个视频我稍后全网发布，你不介意吧？”
　　小郑录的后面要经过剪辑发布在官网上，他录的是他自己的，后面要用个人名义发。

　　“不介意不介意！”刘志刚笑得憨厚，“拍得很精神。”

　　季木看了一遍视频，认真点头：“嗯，特别棒。”

　　小郑让季木过来看看自己录下的视频素材，问他没有想要补充的内容。

　　季木仔细过了一遍他相机里的视频，发现他没有怼着人拍，刘志刚一开始没留意到他，视频内二人的谈话很自然。
　　他真诚致谢的模样，刘志刚腼腆接旗的神态，迎风飘动的鲜红锦旗，还有二人相对而坐闲谈同仇敌忾的场面……流畅自然的画面组合在一起，整个视频朴实又治愈。

　　“没有要补充的了。”
　　季木朝小郑竖起大拇指：“兄弟，你拍摄技术非常不错！有当导演的潜质！”
　　这么一对比，他那个小视频的唯一优点只剩下里面的人脸大而清晰。

　　小郑闻言眼睛一亮，高兴道：“你看出来啦？我之前读的正是戏剧与影视专硕，MFA导演方向，有生之年的梦想是当上举世闻名的大导演！”

　　季木：“……”
　　打扰了。
　　季木决定从此以后再不起任何比较的心思，只要不比较谁也无法偷走他上一秒的满足！

　　告别保安众人，没有梦想的季木和未来大导演小郑一并返回总部大楼。
　　十二楼，赵慧看过拍摄素材后，点头认可道：“可以了，素材很好。”

　　“陈助那里要拍吗？”季木挥了挥手里唯一剩下的一份“礼物”。
　　“这个素材就够了。”赵慧说。
　　“好的。”季木点头。

　　季木从会议室出来，拎着另一份“礼物”上楼去了秘书办。
　　虽然陈助那里不拍，但谢还是要谢的。

　　进了陈助办公室，季木把手里那面卷着的锦旗往陈昇面前一递，红包往他手里一放，真挚道：“陈助，这是给你的谢礼。”

　　陈昇愣住了。
　　他看看季木，又看看那面锦旗，脸上难得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接过锦旗，慢慢展开。
　　金光闪闪的“送医神速，这人能处”映入他眼帘。

　　陈昇盯着那八个字，嘴角克制不住上扬。
　　“季先生，你这……”

　　季木：“那天多亏陈助送我去医院，否则我肯定死了。”

　　陈昇给陆延做了这么多年助理，受过不少嘉奖或是口头表扬。
　　唯独没收过如此朴实的东西，还是这么一面措辞别致的锦旗。

　　再一看那红包，很好，其中一只还是他买来亲自往里塞的钱。绕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

　　“季先生，谢谢，我很喜欢。”陈昇把红包放到桌上，“不过我得说，那天主要是有陆总交代，我只是在执行他的命令。”

　　季木愣了一下。

　　陈昇告诉他：“陆总透过窗户见到湖面飘着一团东西，拿望远镜看后发现那是个人。他当机立断命我带着保安过去，我才能及时赶到。”

　　季木哑然。
　　这件事陆延没跟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