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一刺》诸葛鬼雄

17、配平法则 周一清

　　周一清晨，尖锐的铃响把季木从混沌的梦里抓出来。
　　他半埋在柔软被褥里，睫毛颤了颤。
　　赖在床上出神十分钟，才想起昨天定这个闹铃的初衷。
　　他一个咕噜利落翻身下床，伸了个懒腰，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直到冷水上脸，眼底的困意才散去几分。

　　好在今天要吃什么早饭，昨天他征询过陆延意见，已提前发给翠姨。
　　翠姨已经做完早饭。
　　早点在长餐桌上摆盘齐整，只等他们二人落座。

　　陆延起得比季木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餐桌主位，脊背挺直，不紧不慢地吃早饭。
　　手指捏着银质小勺，动作沉稳优雅。

　　季木拉开他对面的椅子，重重坐下去，肩膀塌着，一副没完全醒来的样子。
　　可他动筷的速度飞快，面前的早点消失迅速。
　　陆延淡淡扫他一眼，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季木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
　　“这么饿？”

　　季木嘴里还含着食物，含糊应声：“饿是其次，再晚要赶不上专业课了。”
　　周一有早课，专业课，缺一回都要命。
　　季木火烧屁股般撑着桌面起了身，椅子腿在地板轻轻刮出一声轻响。

　　“我走了。”话音落，他马不停蹄去换鞋。
　　换好后，随手捞起放在玄关处的背包，甩在肩膀上就走。

　　翠姨看得直摇头。
　　陆延拿着小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碗里散发着热气的粥，目光追着季木消失在玄关的背影，低声开口：“A大离这里很远？”

　　“离得不近喔，我记得坐地铁到大学城要一个钟咧。”翠姨把手里的水果放回篮子里，少个人吃，再切就多了。

　　陆延垂眸思索。
　　既然这么着急，怎么不开口向他求助？拐个弯送他上学也不是不行。
　　以后都这样，是不是把他放回学校住的好？反正只要他需要的时候，他能随叫随到就行。

　　在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地铁里挤了一个小时后，季木顺着人流涌出地铁口。
　　“早八的地铁能要人命！”季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刚吃下去早饭差点挤吐了！

　　微凉晨风吹起兜帽边缘，他伸手把兜帽往上提了提，收起身上的懒散劲儿，二话不说迈开长腿跑起来。
　　他实在没空去店里买，又网购一批戴帽子外套。尺寸偏大，跑来兜着风，帽子没一会儿就掉到脑后去。
　　手机一直在响，不用看也知道是吴乐生在催他。

　　“铃铃铃……”
　　他在教室门口紧急铩停脚步，扶着门框微微喘气。
　　这时候教授还没开始点名，季木幸运地躲过被记录在案的命运。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朝吴乐生旁边空着的位子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了。

　　吴乐生看着他直乐，手肘轻轻撞他胳膊：“跑马拉松过来的？”
　　季木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垮成一滩，长长吐出口气：“别提了，生死时速。”
　　他从没为什么事这么拼过。

　　教室内，教授站在台前打开了PPT，屏幕亮光一闪，满屏动态规划的状态转移方程、01背包推导公式出现在众人眼前。
　　季木瞅了一眼，心里直犯怵。

　　教授点完名，给几个倒霉蛋在点名册上画了个叉后开始上课。
　　他讲得仔细认真，可从他嘴里出来的晦涩专业内容，半点没进季木脑子里。
　　他两手肘在桌面上，用手圈着眼睛，不让自己倒下去。
　　专业课要给老师一点面子，不要睡着的好，否则季末的好学生形象要没了。

　　卷毛见他打着哈欠，眼睛依旧顽强的没有合上，内心无比敬佩。
　　这个失忆人士即便无比痛苦煎熬，也没放弃理解这些算法天书！这是何等的好学！
　　这时候好兄弟能做什么？当然是提供友情支持了！
　　于是他胳膊悄悄横在桌下，用手机给季木发了一堆C语言基础教程，低声道：“兄弟，这段时间你先瞅瞅这个吧，这个简单，最后再用电脑实操代码，保管记得牢牢的。”

　　“谢了。”季木勉强来了点精神，把手机藏在课本下，苦着脸看起来。
　　苦海无涯，开不了轮船直奔对岸，怎么也得坐着小船划水几下，不然这大学不是白来了吗？
　　苦可以吃，但不能白吃。

　　大课课间休息时间比较长，卷毛抱着笔记本电脑凑过来，胳膊大大咧咧搭在他肩膀上。
　　“刚才讲的动态规划半点没听懂吧？”
　　季木掀开眼皮懒懒看他：“你听懂了？”
　　课上全在补基础，这些算法推导以他现在的段位还啃不动。

　　“那没有！”卷毛骄傲道，晃了晃脑袋，“但总归比你强点！话说C语言基础你捋顺了吗？”

　　季木：“……”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节课的时间他能捋出个嘚儿！
　　他能忍着瞌睡，把这堆基础内容勉强记住就不错了。

　　“这也不怪你，失忆了嘛！放心，一切有兄弟在！来，咱们现在就实操！实操出奇迹！保管让你再次回归巅峰！”
　　卷毛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开笔记本电脑。
　　风水轮流转啊，当年还是他请教季末问题，求学霸给指点，如今也能给学霸讲课了。

　　“现在，就由我来给你重新温习重点基础内容！”
　　他慷慨激昂道，头顶卷毛都跟着抖上几抖。
　　“俗话说得好，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千里之堤也怕蚂蚁啃的基！有我在，兄弟你的地基保管垒得严严实实的！”

　　季木：“……”
　　好家伙，还没开始讲呢，先疯了。
　　吴乐生讲着讲着，激动地站了起来，开始挥斥方遒。

　　好兄弟的废话比他要讲的基础内容要丰富。
　　但值得欣慰的是季木听懂了，手指搭在键盘上，上手跟着试了试。
　　不算难，他还能接受，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心里的挫败感去掉一些。

　　地基的事非一日之功，眼前的风浪更值得注意。
　　季木别开卷毛架在他肩膀上的胳膊，转身问道：“这次的动态规划编程作业怎么办？”

　　“嗨，小小作业，回头瞅瞅李凌源的作业，Ctrl C+Ctrl V。”单手叉腰很有老师风范的卷毛潇洒道。

　　坐在他们前排，侧耳听到他们对话的赵一春忍无可忍。
　　她微微侧过身，转头看向季木，眉头蹙紧：“季末，你失忆了？专业知识都不记得了？”

　　季木眨眨眼，淡淡应声：“啊，目前是的。”

　　赵一春见他眼神无比平静，像是认了命，瞬间无比心疼，攥紧了手里的笔。
　　上辈子可没听说有这件事，季末也是可怜，这辈子更倒霉，还掉湖里一回。
　　老天爷，这么好的人，你为什么总要折磨他？

　　“编程作业我帮你搭好代码框架，用C语言写，沿用你以前习惯的写法，所以，还请你不要拒绝我。”
　　赵一春忐忑得手指互相搅着，害怕得到拒绝的回复。
　　好在对面的人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说话，手肘搭在桌面，没有任何要打断的意思，这也让她多了几分勇气。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之前跟我讨论过背包问题，我这里还有当时的推导笔记。”
　　“我回去后，会把做作业的过程录制下来，加上语音讲解发给你。你亲手跟着敲一遍代码，感受下自己推导状态转移方程的过程，别直接复制上交就行。”

　　吴乐生吱哇乱叫起来，身子往前一探，眼巴巴看着她，“我呢我呢！团支书，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赵一春今天扎着高高的马尾，扭头看吴乐生时候，马尾随之一晃。
　　“你？以前抄季末的，现在抄李凌源的，已经没救了！”她语气里带着不满。

　　“团支书，别见死不救啊！”吴乐生双手合十，祈求道。
　　“你这家伙别把季末带坏了！抄抄抄，就知道闷头抄，到头来能学会什么！”
　　赵一春越说越生气，手按着桌面，抬起头气势汹汹地逼视他的眼睛。
　　季末已经很惨了，不能再让他耽误下去！

　　卷毛被她骂得脑袋直往后缩，讪讪抬手挠挠后脑勺，“不抄交不了作业，毕不了业啊！”
　　他用手指比了比，“我的天赋就那么点，能混到毕业证就很了不起了！”

　　赵一春：“没志气！就你这点水平，还是别好为人师了，小心误人子弟！”

　　吴乐生嘿了一声，直起腰来，不服气道：“就我这点水平怎么了！怎么着我每次考试我都及格了吧！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绰绰有余！这是我兄弟，我能害他吗！”

　　“那不能，他教的很好，我能听懂。”季木眼底微温，拍了拍卷毛的胳膊略作安慰。
　　随后他看向赵一春，神色温和道：“谢谢，算我欠你一回。”

　　“说欠就见外了，你以前也帮了我不少。”赵一春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对着季木语气轻柔道：“这次的课都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季木摊了摊手：“全是。”
　　赵一春：“……”

　　“好吧，一点都听不懂的话……确实有点难办。”
　　赵一春斟酌了一下，跟他道：“回头我给你发个书单，你根据书单从易到难去学。”

　　吴乐生已找了个椅子坐下，用手指着自己，嚷嚷道：“我呢？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你差别对待得太明显了吧！”

　　赵一春懒得搭理他。
　　怕季木灰心接受不了落差极大的现状，她积极鼓励道：“其实只要熟练掌握基础，慢慢就能上手。更高阶的内容，除了自身努力外，更看重个人天赋。你以前就学得很快，我相信你摸清楚底层逻辑之后，一定能很快赶上！”

　　季木往椅背上一靠，咸鱼一叹：“希望吧。”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乐生仗义地拍他后背：“好兄弟别丧气，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基础的算法问题我还是能给你解答的！”
　　赵一春：“也可以来问我，我认为我比吴乐生讲得更专业。”
　　吴乐生：“赵一春！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你往后排去！”

　　季木=_=，他不懂这有什么好抢的。

　　而这两人斗鸡一样，比上了。

　　“你的成绩没有我好！”赵一春下巴微扬，斗志昂扬。
　　“我跟季末一个宿舍，近水楼台先得月！”吴乐生抱臂看她，得意洋洋。
　　季木k-k，近水楼台先得月是这么用的？

　　赵一春：“我们可以在网上进行问答！”
　　吴乐生：“网上哪有线下方便！”
　　赵一春：“怎么没有？随时随地想问就问！他总不能总跟着你吧！”
　　吴乐生：“能啊！我就让他跟着！我们形影不离！”

　　这说得越来越离谱了。
　　季木拿起课本横插在他们之间，面色沉痛道：“你们不要为了我吵架，我心痛。”

　　“那你选谁？”好兄弟目光炯炯盯着他。
　　“一三五好兄弟，二四六小赵老师。”季木抱着课本靠回座椅。
　　他感觉自己像个渣男，竟无师自通了配平法则。

　　“那周日呢！”两人异口同声。
　　“留我一个独立思考的日子吧，两位老师。”季木臊眉耷眼，带着一点哀怨。

　　两位老师对视一眼乐出声。
　　笑完，赵一春咳嗽一声，面颊微红。
　　她还从未与人有过这种幼稚的意气之争。

　　季木收敛神色，将课本放回桌上，转头问吴乐生：“你当初干嘛选这个专业？”

　　赵一春同样侧过头，眼里带着疑惑：“对啊，看你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哪个热门选哪个，谁知道这么难学！”卷毛垮着脸丧气道：“现在转专业也来不及了！”

　　赵一春疑惑：“难吗？不是有脑子就会？”
　　卷毛痛斥她：“什么叫有脑子就会！你刚刚跟季木可不是这么说的！”

　　看着他们，季木不由自主想起于泽和阮萌。
　　他嘴角浅浅扬起，眼里满是笑意：“下课后，我请你们吃午饭。”

　　“行啊，食堂顶配套餐我就知足了！”吴乐生毫不客气。
　　赵一春摇摇头，轻声道，“同学间互帮互助，不需要这么客气。”

　　赵一春在自己桌上翻了翻，抽出两本厚厚的笔记本，轻轻推到季木桌上。
　　“这是我做的课程笔记，包含大一到大二的内容，你先过一遍。现在就算把这节课的内容拆解给你，基础跟不上也很难理解，一点点慢慢来吧。”
　　她看了吴乐生一眼，“作业视频讲解到时候我也发你一份。”
　　吴乐生立马狗腿道：“谢谢小赵老师。”

　　接下来的课，季木全用来看吴乐生给他发的基础课件，配合赵一春的给的笔记，也算小有收获。
　　看进去后，人反而精神许多，不再无聊犯困。

　　中午三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季木刷完校园卡，把卡踹进兜里的时候，他觉得找一份赚钱的兼职势在必行。
　　坐吃山空不可行。

　　他想起被自己丢掉的名片。看来改天得亲自去俱乐部亲子跟要命哥谈一谈。
　　话说，他办的会员卡一直没时间用。果然人不能冲动消费。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下午没有课。季木午睡醒后，背上背包，把兜帽往头上一扣，提前离校。
　　他要去老城区出租屋收拾几件厚衣物，送去医院给肖薇。

　　最近天气反复，他离开学校的时候还好。
　　等下了公交车，才发现天上的云很厚很低，沉沉压在头顶上。

　　要下雨了。

　　风呼啦啦吹过来，吹得季木脸疼。
　　季木拉高外套拉链抵在鼻子下方，双手揣兜走进老城区老旧拥挤的巷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