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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霜落命书 墨蓝色的天 ...

  •   墨蓝色的天幕还浸在拂晓厚重的薄雾之中,天边仅仅洇开极淡极浅的一层灰白,连朝阳的影子都看不见。清晨六点半的A大校园,还沉在安安静静的睡梦里面。

      平日里早晚喧闹的宿舍楼,此刻静得能听见走廊通风管道微弱的嗡鸣。楼下保洁阿姨清扫落叶的扫帚声远远飘上来,轻得近乎无声。绝大多数学生裹着柔软的被褥,陷在酣甜的梦里,唯独冬绵绵枕边那台手机,隔着蓬松枕头传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震动。

      嗡。

      嗡。

      嗡。

      短促的震颤透过布料传进耳朵,像一声遥远又固执的叩门。

      冬绵绵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半分睡醒之后的迷蒙恍惚,前一日所有沉甸甸压在心底的画面,在睁眼那一瞬间毫无缓冲地全部翻涌上来。电脑报告单上刺目的红色升降箭头,诊室里医生凝重低沉的口吻,“骨髓穿刺”四个字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触感,医院外绿化带石凳上林知知滚烫滚落的眼泪,还有夏泯抱住她的时候,克制不住微微发抖的肩膀。

      一桩一件,清清楚楚,没有半点模糊。

      她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沉重、急促,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闷闷的钝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肋骨的束缚跳出来。昨夜短暂的睡眠根本算不上休息,那更像是她偷来的片刻喘息,所有惶恐、不安、不敢深思的恐惧,全部藏在了睡梦底下,只等她一睁开眼,便重新张开怀抱将她吞没。

      她缓了很久,才撑着柔软的床垫慢慢坐起身。被子顺着肩头滑落到腰腹,宿舍室内微凉的空气贴在裸露的脖颈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另外三张床铺安安静静,室友苏晓和陈玥的呼吸均匀绵长,还没有醒过来。

      冬绵绵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她脚尖轻轻点过地板,踩上早就摆在床边的棉拖鞋,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被她调到最暗的一档,惨白微弱的光铺满狭小的空间。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扑打在脸颊上,刺骨的寒意稍稍压下了她翻涌慌乱的情绪。她抬起头,望向墙上的镜子。

      镜里的少女陌生得让她心头狠狠一颤。

      往日里总是带着浅浅笑意、温润透亮的一双眼睛,此刻盛满化不开的浓重疲惫,乌青沉在眼底,像是一团揉碎的墨。脸颊失去了往日淡淡的红润,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薄薄的,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颌。指尖冰凉,皮肤下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淡淡的青。

      仅仅一夜而已。

      仅仅一夜,就可以把一个鲜活明媚的人,折磨成这副模样。

      冬绵绵垂下眼睫,关掉水龙头。简单洗过脸,她草草抹了一层保湿乳液,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支豆沙色口红,指尖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平日里上课出门,她偶尔会薄涂一层提气色,可今天不必了。她心里明白,再艳丽的唇彩,也遮盖不住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衰败苍白,那一点刻意营造出来的鲜活,只会显得格外虚假可笑。

      回到宿舍房间,她轻轻拉开衣柜挑选衣物。

      昨天离开医院的时候,医生反复叮嘱过,一定要小心防护,不能磕碰,不能受伤,一旦出现莫名淤青、出血不止就要立刻就诊。于是她刻意挑了一件面料柔软松弛的米白色圆领卫衣,外面再套上一件厚实轻便的浅灰色外套,仔仔细细避开了所有带有金属拉链、硬质铆钉装饰的衣服。

      她蹲下身,拉开书桌下的帆布包,将昨天所有的单据一一整理。就诊卡、神经内科病历、血常规打印报告单、缴费回执,厚厚一叠,她小心翼翼放进包内侧防水的夹层里。指尖触碰到薄薄的纸质化验单,那些红色标记的数字仿佛隔着纸张烫到她,她的手指顿了顿,才把拉链轻轻拉好。

      她拿起桌上的便签本和黑色水笔,低下头,一笔一划写下留给室友的留言。字迹依旧清秀工整,只是落笔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有几笔微微拖出浅淡的尾迹。

      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要去医院复查,不在学校。如果上课点名,麻烦帮我跟老师说明情况,多谢你们。

      她把便签贴在台灯底座上最显眼的位置,确认两个室友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才轻轻拎起帆布包,握住宿舍门把手,极其缓慢地合上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独有的冷意。冬绵绵扶着冰冷的金属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不敢加快脚步。只要稍微走快一点,熟悉的眩晕感就会从后脑勺缓缓蔓延开来,拉扯着她的视线微微发花,眼前会短暂地浮起一层细碎的黑点。

      她牢牢攥紧冰凉的扶手,稳住身形,直到双脚踩稳一楼冰凉的地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梧桐树下的三道身影,一下子撞入她的视线。

      夏泯最先看见了她。

      他立刻迈开步子迎上来,眼底浓重的倦意藏都藏不住,显然昨夜和她一样,没有安稳入眠。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布袋,看见冬绵绵苍白的模样,眉头瞬间紧紧蹙起,伸手自然而然接过她肩上沉重的帆布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露在外头的手腕。

      一片冰凉。

      “手怎么这么冷,下楼吹冷风了?”夏泯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手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暖起来。

      冬绵绵抬眼看向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往常那样松弛柔和的笑容。可那笑意浮在表面,轻飘飘的,根本落不到眼底,稍纵即逝。

      “还好,外套穿厚了,就是清晨风有点凉。”

      “我们也是刚到没多久。”一旁的林知知快步走到冬绵绵身侧,小心翼翼地挽住她的胳膊,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护着,另一只手举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我特意早起去食堂买的,温热无糖豆浆,还有蒸山药,软软糯糯的,很好消化,路上可以少吃一点垫肚子。我记得你胃不太好,凉的东西一点都没买。”

      “谢谢你,知知。”冬绵绵轻声说。

      何烬言安静地站在一旁,背上还背着沉甸甸的电脑包。他心里已经做好打算,等今天所有检查结束,没有别的紧急事项,就立刻赶回学校补上落下的功课,同时帮几个人留意后续请假、手续办理的相关通知。他抬了抬手机屏幕,平静开口:“网约车已经在大门口等候,我确认过路况,这个时间段路上车不算多,不会堵车耽误核磁报到。我们现在过去,路上简单吃早餐,时间刚刚好。”

      “辛苦你了,还提前查路况。”冬绵绵说。

      “不辛苦。”何烬言淡淡弯了弯唇角,“最重要的是今天的检查。”

      四个人并肩朝着校门走去。

      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路边的草坪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脚下的地砖湿漉漉的,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潮气。深秋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一阵一阵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从地面掠过,寒意一次比一次凛冽,仿佛冬天就躲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着降临。

      走到校门口,黑色网约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候。司机看见四个人走近,主动推开车门。

      四个人坐进网约车后排,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高声说笑。

      冬绵绵靠在车窗边上,拿起纸袋里的蒸山药小口小口地咬着。软糯的山药入口清甜,可她没有半分胃口,勉强咽下小半根之后,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夏泯看在眼里,没有劝她再多吃一点。他很了解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强行进食只会反胃难受。他只是把装着豆浆的纸杯塞进她手里,让她双手捧着,借着温热的杯壁暖手。

      “要是头晕难受,就靠着我的肩膀闭着眼休息,到医院了我叫你。”夏泯侧过头,低声在她耳边说。

      “嗯。”冬绵绵轻轻应了一声,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两旁飞速向后倒退的楼宇与行道树。

      有一件沉甸甸的心事,自昨天傍晚从医院回到学校之后,就一直压在她心底。

      昨天夜里,她无数次点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妈妈”的号码,指尖悬在拨通键上方,最后又一次次退回到通讯录页面。

      她不敢打。

      她害怕听见母亲温柔的声音,害怕从自己口中说出那个残酷的消息,害怕看见爸爸妈妈崩溃绝望的模样。她是家里独生女,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父母的骄傲,懂事安稳,很少让他们操心。她不敢想象,当父母听见女儿重病的消息,会是什么样子。

      可经过一夜反反复复的思索,她下定了决心。

      等今天核磁片子出来、血液科面诊结束,拿到最终全部结果之后,她一定要拨通这通电话。她不能再继续隐瞒下去,父母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有权利来到她的身边陪着她。

      车子平稳驶入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稳稳停下。

      何烬言率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排替他们打开车门。一行人快步走进门诊大楼,凭着提前打印好的预约回执,直接前往影像科登记报到。影像科门外的等候区坐满了人,空气沉闷压抑,厚重的机器嗡鸣隔着墙壁隐隐传出来,持续不断地回荡在走廊之中。

      长长的塑料座椅上,坐着各个年龄段等候扫描的病人。有人神色淡然低头玩手机,有人眉头紧锁,指尖不停摩挲手里的检查单,还有家属低声安慰身边紧张不安的亲人。消毒水的味道浓郁,混着淡淡的灰尘气息,这是医院独有的味道。

      “冬绵绵,请进。”护士推开影像科厚重的大门,探出头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我能不能陪她进去?”夏泯立刻站起身向前一步。

      “不好意思家属,扫描室内不能陪同,请您在门外等候。”护士温和地解释。

      冬绵绵抬眼望向夏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很快就出来,不用担心。”

      夏泯抿紧嘴唇,抬起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坚定:“别怕,我就在门口,一步都不会离开。不管多久,我都在这里等你。”

      “我也在这里等你。”林知知紧跟着开口,紧紧攥住冬绵绵的手腕轻轻捏了捏,“不用紧张,就躺一会而已。”

      何烬言朝她轻轻点头:“放平心态。”

      冬绵绵朝着三个人浅浅一笑,转身跟着护士走进扫描室。

      房间里光线昏暗,巨大的核磁扫描仪横放在房间正中,冰冷的金属外壳泛着灰白的冷光。护士指引她躺到检查床上,细心提醒她掏出身上所有带有金属的物品,放到外面的储物柜里。

      “身上有没有植入钢板、金属假牙之类的东西?”护士一边核对登记单一边询问。

      “没有。”冬绵绵轻轻摇头。

      “好,耳朵可以塞上隔音棉,机器噪音很大,别被吓到。放轻松,身体不要乱动,全程大概十五分钟。”护士将隔音棉递到她手上。

      “好,谢谢。”冬绵绵接过隔音棉塞进耳朵。

      病床缓缓向内滑动,将她送进机器幽深的腔体之中。

      下一秒,沉重、嘈杂、规律的咚咚嗡鸣立刻包裹住她,一声一声重重敲打在耳膜上。狭小幽暗的空间将她圈在里面,仿佛把她隔绝在了整个世界之外。

      无数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想起高二体测跑道上,力气一点点抽空,眼前发黑直直倒下的瞬间,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低血糖,休息片刻就能恢复;想起研学徒步的时候,一阵阵眩晕袭来,她咬着牙强撑,不肯拖慢队伍的脚步,最后落在队伍末尾,林知知、夏泯还有何烬言折返回来陪着她慢慢往前走;想起游乐园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夏泯轻轻落在她唇上那个温柔的吻,那句轻声诉说的,要永远在一起的诺言;想起冰岛漫长寂静的黑夜里,漫天流动翻涌的极光,冷绿色的光铺满整片天幕,她靠在夏泯身侧,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告白;想起林知知亲手织出来的围巾,上面绣着她们两个人的名字;想起何烬言总是安静沉稳,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能冷静地安排好所有琐事。

      那些回忆太明亮,太温暖,鲜活得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

      可偏偏这么美好的一切,好像已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巨大的不舍缠上她的心脏,酸涩涨得眼眶发烫,滚烫的泪水顺着鬓角悄悄滑落,融进乌黑的发丝里面。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哽咽压下去,不敢有丝毫颤抖,生怕身体一动,就会打乱扫描成像。

      十五分钟,漫长得仿佛耗尽了一整个世纪。

      嗡鸣骤然停下,病床缓缓向外退出来。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可以起身了。”

      冬绵绵撑着床板坐起来,双腿有一瞬间发软发麻,她扶着床沿静静停顿几秒,才慢慢走出扫描室。

      守在门外的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站起身迎上来。

      “绵绵,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夏泯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紧张地打量她的脸色。

      “还好,就是机器的轰鸣声有点吵,耳朵现在还嗡嗡的。”冬绵绵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耳朵,“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电子版两个小时之内就会上传到医院公众号,纸质片子可以晚点再来取,不用在这里干等。”何烬言低头确认手机上的提示信息,“我们现在直接去血液科分诊登记,刚好错开等候的高峰时间,不用白白浪费时间。”

      “嗯,听你的安排。”冬绵绵说。

      四个人顺着长长的走廊,朝着血液科门诊的方向走过去。

      血液科候诊区的氛围,比昨天神经内科更加沉重压抑。

      这里坐着许许多多面色憔悴的病人,不少人戴着厚厚的医用口罩,手臂上还留着输液之后浅浅的针孔。没有人高声谈笑,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偶尔传来几声压抑低微的咳嗽。空气浓稠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四个人找了角落里一处空位坐下。

      等待叫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林知知一直紧紧攥着冬绵绵的手,手心不断冒出冷汗,嘴唇反复开合好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她,最终都没有说出一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一定会没事”的安慰,此刻都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底气。

      何烬言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搜索框上方好几次,想要去查阅相关病症资料。可只要扫到那些冰冷的医学文字,看见那些凶险的案例,就立刻关掉页面,不敢继续往下看。他害怕看见那些残酷冰冷的描述,害怕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期盼被彻底碾碎。

      夏泯一言不发,手臂轻轻环住冬绵绵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闭目休息。他没有低头玩手机,目光一直落在候诊区门口,留意着屏幕上跳动的叫号名单。

      他的指尖,一直轻轻摩挲着冬绵绵单薄的肩头。

      “要不要喝点温水?”安静了许久,林知知小声开口,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

      “一点点就好。”冬绵绵微微抬起头。

      林知知小心地把杯子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抿了两口温水,才松了一口气,把杯子收回来。

      “会不会闷?要不要出去走廊站一会透透气?”夏泯低声问她。

      “不用,在这里等着就好,来回走动,万一刚好叫到我的名字,还要重新回来。”冬绵绵轻轻摇头,“在这里安心等吧。”

      “好。”夏泯不再多说。

      广播冰冷的电子提示音终于响起,念出了冬绵绵的名字。

      “冬绵绵,请前往三号诊室就诊。冬绵绵,请前往三号诊室就诊。”

      依旧是夏泯陪着冬绵绵走进诊室,林知知与何烬言留在门外等候。

      坐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神色沉稳温和,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主任医师。他伸手接过两人递过来的所有材料,昨天的血常规报告单、病历记录,还有刚刚上传完毕的核磁电子报告,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阅。

      房间里安静无比,只剩下纸张翻动时细碎的轻响。

      医生每多翻过一页,冬绵绵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老医生看完所有资料,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冬绵绵苍白年轻的脸上,轻轻长长叹了一口气。

      “核磁共振的结果,排除了颅内出血的隐患。”老医生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但是结合你多次自发性出血、反复眩晕乏力,还有血常规多项指标暴跌的情况来看,情况很不乐观。想要完全确诊,还需要尽快做骨髓穿刺。只是以目前所有的指征判断,高度怀疑急性重型血液疾病,病情进展速度可能很快。”

      夏泯的身体猛地僵硬住。

      冬绵绵坐在椅子上,指尖死死抠着掌心的皮肉,尖锐的痛感都没能把她从巨大的震撼里拉回来。她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医生……如果最后确诊,会有多严重?”

      老医生看着她尚且稚嫩清秀的脸庞,眼底盛满浓浓的惋惜,没有用委婉的话语哄骗她,也没有说出彻底宣判结局的话,只是直白地说出了残酷的现状。

      “小姑娘,现在还不能直接下最终结论。但从你反复出血、眩晕和指标变化来看,已经不属于普通疲劳或者单纯鼻腔问题,属于高危预警,必须立刻住院,尽快做骨穿明确诊断。一旦拖延,随时有可能出现危急状况。”

      “那……预后怎么样?”夏泯的嗓子嘶哑干涩,拼尽全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要看最终诊断和分型,也要看她对治疗的反应。”老医生沉吟片刻,如实说,“如果确实是急性重型血液疾病,风险确实很高,不能掉以轻心;但也不是没有治疗机会,关键是尽快明确诊断,立刻启动规范治疗,不能再拖。”

      夏泯悬着的心没有完全落下来,可也没有听见那句最残忍的宣判。他扶着桌沿,强迫自己冷静:“医生,我们住院。骨穿什么时候能安排?”

      “我先开住院证,你们去住院处办理手续。骨穿一般在入院之后完善术前检查,只要各项基础指标达标,最快明天就可以安排。”医生看向冬绵绵,语气放轻了一些,“小姑娘,别自己吓自己,还没拿到骨穿报告,就还有变数。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态,配合所有检查。”

      “好,谢谢医生。”冬绵绵低声回答。

      她站起身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夏泯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半搀半扶,带着她走出诊室大门。

      守在门外的林知知和何烬言,只需要看一眼两人凝重的脸色,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大半。林知知快步冲上前,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怎么样?医生到底怎么说?”

      “要尽快住院做骨穿,还没有最终确诊,但是情况很危险,不能再拖。”冬绵绵看着她,轻声说,“知知,别怕,我会配合所有检查。”

      林知知眼眶一红,伸手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压抑着快要涌出来的哭腔:“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一个人硬扛,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听见没有?”

      “嗯,我听见了。”冬绵绵靠在她肩头,轻轻点头。

      何烬言站在一旁,明显松了一口气,立刻恢复条理,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我现在去住院处咨询空余床位,确认骨穿安排和入院全部流程。夏泯,你陪着绵绵和知知在这里休息,别让她走动太多,避免劳累磕碰。”

      “我跟你一起去。”夏泯说,“住院手续比较繁琐,两个人办理更快。”

      “可以。”何烬言点头。

      两个人快步离开,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候诊区只剩下冬绵绵和林知知两个人。林知知替她拢好外套,小声问:“要不要再喝一点温水?或者要不要吃一小块糖?我包里带了薄荷糖,防止你头晕。”

      “不用,我现在不渴,头也不算晕。”冬绵绵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知知,我想给我爸妈打电话。”

      林知知一怔,随即用力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打吧,我陪着你,不用害怕。”

      冬绵绵拿出手机,指尖停在妈妈的号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拨通键。

      嘟——嘟——嘟——

      绵长的等待音一声一声响起来,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两个人的心上。

      电话接通了,听筒那头传来妈妈温和熟悉的声音,背景里隐约传来炒菜滋滋的声响,充满了烟火气,鲜活又温暖:“绵绵?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呀?是不是下课了?吃过早饭没有?”

      听见母亲声音的一瞬间,冬绵绵拼尽全力维持的平静几乎瞬间瓦解。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汹涌的哽咽咽回喉咙,喉咙发紧干涩:“妈……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跟你和爸爸说。”

      妈妈敏锐地听出她声音不对劲,听筒里炒菜的声响一下子消失了:“怎么了绵绵?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别着急。”

      “我没有受委屈。”冬绵绵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字一句缓慢而艰难地说出口,“妈,我现在在市一院。这段时间我一直头晕,反复流鼻血,昨天过来初步检查,今天血液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很危险,需要尽快住院做骨穿确诊。”

      听筒那头,一下子陷入死寂。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安静。

      好几秒之后,妈妈慌乱颤抖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里面盛满难以置信的恐慌:“骨穿?什么病要做骨穿?绵绵,你不要吓妈妈,严不严重?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冬绵绵咬着唇,“医生说还没确诊,但是让我绝对不能再拖。妈,你们能不能尽快赶过来?”

      “马上!我和你爸爸马上去买最近一班的高铁车票!你等着我们,别害怕,乖乖待在医院,啊?”妈妈的声音已经带上浓重的哭腔。

      “嗯,我等着你们。”

      挂断电话,冬绵绵把手机放回口袋,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放声大哭。

      林知知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软软的,带着哽咽:“没事的绵绵,现在只是检查,还没有确诊呢,我们往好的方向想,好不好?说不定只是比较难治的贫血,做完治疗就慢慢好了。”

      冬绵绵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却也没有再像昨夜那样崩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安静地说:“我知道不能乱猜。可我真的怕,怕查出来很麻烦,怕耽误你们,怕……怕很多事情还来不及去做。”

      “怕也没用,我们一起面对。”林知知握紧她的手,“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夏泯、何烬言,都不会丢下你。我们四个说好要一起走完大学的,这个约定不会不算数。”

      没过多久,夏泯和何烬言回来了。

      两个人脸上带着奔波过后的疲惫,但是神色稳定。

      “住院证开好了。”何烬言开口汇报,“床位暂时需要等一小会,我已经跟护士站交代过,一旦有空床优先安排我们。骨穿要等入院后完成术前抽血、心电图这些检查,只要指标合格,最快明天就能安排。”

      “辛苦你们跑一趟。”冬绵绵抬眼看他们。

      “不用跟我们客气。”夏泯蹲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掉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声音很低,“别多想,我们一步一步来。你昨天问我,会不会很累。我现在告诉你,照顾你,一点都不累。”

      冬绵绵看着他,鼻尖一酸,轻声“嗯”了一声。

      医院的走廊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家属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靠在夏泯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哪怕残酷的真相还没有到来,可只要身边这些人都在,她好像就还能再撑一撑。

      林知知坐在旁边,悄悄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飞快地打下一行一行文字。

      【绵绵的心愿清单:

      1. 等她状态稳定一点,陪她去山顶看一次完整的日落。
      2. 带她去吃她最想吃的那家老字号糖水铺。
      3. 把话剧社最后的正式演出完整录下来,拿到病房放给她看。
      4. 帮她把文学社没有收尾的稿子写完。
      5. 收集A大一年四季好看的风景照片,做成相册送给她。
      6. 找机会四个人再一起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就像从前一样。】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写完之后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口袋。

      林知知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最后的检查结果是什么,她都要陪着冬绵绵,尽量不留遗憾。

      冬绵绵不知道,身边的三个人已经悄悄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不管接下来的治疗有多难熬,不管前路有多少难关,他们都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

      等候床位的时间比预想之中短了不少。护士过来找到他们,通知空余病房已经整理完毕,可以办理入院入住。

      住院手续办好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护士带着冬绵绵进入病房,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床病人暂时不在,房间干净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夏泯帮她把随身带来的东西整齐摆放到床头柜,林知知去开水间接热水,何烬言去找管床护士确认第二天全部检查安排。

      冬绵绵坐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昨天她还在A大的宿舍里,和室友说笑,计划下周社团活动,今天就已经穿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住进了医院。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绵绵,我和你爸爸已经坐上高铁了,大概晚上七点多就能到,你别乱跑,乖乖待在病房休息。】

      她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好,我等着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慢慢暗了下来,城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车流缓慢移动,汇成一条金色的长河。

      夏泯走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立刻轻声说:“怎么起来了?快躺下休息,别站太久,容易头晕。”

      “我想站一会,看看外面。”冬绵绵回头看他,“夏泯,你说我会不会很麻烦?要耽误你们上课,还要一直为我操心。”

      “不会。”夏泯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坚定,“你一点都不麻烦。能够陪着你,从来都不是负担。”

      冬绵绵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清晰平稳的心跳,忽然安静地说:“如果最后结果不好,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我?”

      “不会。”夏泯答得毫不犹豫,“我只会后悔,没有更早一点陪着你,没有早点察觉到你身体不对劲,没有把你护得更好。”

      冬绵绵闭上眼,没有说话。

      她心里依旧不安,依旧害怕明天的骨穿,害怕检查结果,害怕接下来漫长而未知的治疗。她听说骨穿会很疼,听说后续治疗会有很多难受的副作用,可她也清楚,从昨天到今天,身边这些人没有一个松开过她的手。

      没过多久,林知知和何烬言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打包好的清淡的粥和小菜。

      “先吃一点,别空腹。”林知知把保温餐盒递到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努力挤出轻松的笑意,“我特意跟餐厅阿姨说过了,少盐少辣,温温的刚好入口,不会刺激胃。”

      冬绵绵接过粥,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

      病房里安安静静,四个人围着小小的床头柜坐着,没有人刻意提起沉重的病情。林知知主动说起话剧社排练时的趣事,讲社团里一个男生上台忘词,站在台上僵住,惹得台下所有人哄堂大笑。何烬言跟着补充,说起辩论队备赛时遇到的奇葩论点,几个人熬到深夜争论不休。夏泯也开口,讲编程社团那个总也调不通的小项目,折腾了整整一周,最后才发现只是一行小小的代码写错。

      冬绵绵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仿佛所有的病痛、所有的危机,都暂时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依旧是A大里四个普通的学生,聊着社团、课业、细碎又鲜活的日常。

      可她心里清楚,这短暂的平静只是片刻喘息。

      骨穿、确诊、治疗、可能出现的副作用、漫长的住院、落下的课程、未知的预后……每一样都沉甸甸压在前面的路上。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去,父母还在赶来的高铁上。

      冬绵绵喝完小半碗粥,觉得疲惫涌了上来,便躺回病床,拉过薄被盖好。

      夏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林知知和何烬言商量之后,决定先回学校一趟,拿一点换洗衣物,顺便帮她把接下来几天的课程全部请假,晚点再过来。

      “我们很快就回来。”林知知弯腰,轻轻抱了抱躺在床上的冬绵绵,“有事立刻给我们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手机一定要保持有电。”

      “嗯,路上小心。”冬绵绵轻声说。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夏泯两个人。

      安静了很久,冬绵绵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明天会好一点吗?”

      夏泯伸出手,牢牢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冰凉的手,指尖用力,传递过去属于他的温度。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低声回答:“会。我们一起等明天。”

      病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她的病还没有拿到最终确诊报告,危险也还没有完全过去,可她终于不再像昨夜那样,被巨大无边的恐惧压得喘不过气。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是一个人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掀起窗帘一角。深秋的夜色浓厚,可她掌心握着的那只手,温暖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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