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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白色长廊 市第一人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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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楼矗立在马路一侧,冷白色外墙在秋日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车子缓缓停下,还没有完全停稳,何烬言就已经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座。夏泯先小心地侧身下车,再弯腰,稳稳伸出手臂托住冬绵绵的后背。
“慢一点,别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裹着小心翼翼。
冬绵绵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短暂地晃了一下,眩晕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散去,世界像是还在轻轻摇晃。她下意识攥紧夏泯的袖口,指尖微微发凉。林知知紧跟着从副驾跑下来,站在冬绵绵另一侧,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护着。
秋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掠过脚边,空气里已经闻不到校园里梧桐与青草的淡香,取而代之的,是医院大门飘出来、清冽又陌生的消毒水味道。那味道直直钻进鼻腔,冬绵绵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底那股惶恐又浮上来一层。
“挂号我刚刚在车上用手机挂好了,神经内科,还有耳鼻喉科,先去神经内科分诊台报到。”何烬言拿着手机,页面停留在挂号成功的界面,冷静地安排,“你们陪着绵绵慢慢走,我先去分诊台确认信息。”
“辛苦你了。”夏泯抬眼看他。
“不用说这个。”何烬言淡淡摇头,目光落在冬绵绵苍白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沉郁,“先看病。”
门诊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排队缴费的队伍弯弯曲曲,家属低声交谈,孩童的哭闹声时不时响起来,广播里循环播放叫号的提示音,冰冷机械,一遍一遍在空旷的大厅回荡。白色地砖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踩上去凉丝丝的。
夏泯半扶半搀着冬绵绵往前走,尽量挑人少的通道走,避开来往匆忙的人群。林知知一路侧着头看冬绵绵,嘴唇好几次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喉咙又堵回去,只能无声地握紧拳头。
她到现在都记得早上在逸夫楼阶梯教室推开门看见的画面——冬绵绵垂着头,纸巾被鲜红的血浸透,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个画面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每想一次,心脏就狠狠揪紧一下。
“知知,”冬绵绵察觉到身边人的颤抖,侧过头,轻声开口,“别担心,说不定只是鼻腔里面血管脆弱,加上最近有点累,才会这样。”
她嘴上这样安慰林知知,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心底还残留着一点点不肯熄灭的侥幸,盼望着最后的结果只是虚惊一场,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开完药,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到从前,按时上课,去文学社写稿子,晚上和大家一起泡图书馆。
林知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眼眶还是红红的:“嗯,一定是这样,肯定没有大事。等看完病,我们四个人找一家甜品店,吃你最喜欢的芒果布丁好不好?”
“好。”冬绵绵轻轻笑了笑。
夏泯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的手收得更稳。他看得清清楚楚,冬绵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不安。他没有戳破这份自欺欺人的期盼,只是低声提醒:“前面有休息座椅,我们先坐两分钟再过去,不要硬撑。”
“我没事,可以走。”
“不差这两分钟。”夏泯不容她拒绝,扶着她走到一排蓝色塑料等候椅边坐下。
冬绵绵靠着椅背微微仰头,闭起眼睛休息。夏泯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度偏凉。
“有没有哪里又开始疼?”
“头还有一点点闷,不算厉害。”冬绵绵睁开眼看向他,“对不起,好好的一节课,被我打乱了,还害得你们全都跑过来。”
“说什么傻话。”夏泯的眉峰微微蹙起,“和你比起来,一节课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可是话剧社今天上午的联排……”冬绵绵想起林知知,心里生出一点愧疚,“知知你错过了排练,导演会不会生气?”
“不会的,我已经和导演发消息请假了,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导演让我先顾着你,排练后面可以补录走位。”林知知立刻接话,“绵绵,你不要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身体。”
这个时候何烬言回来了,手里取了挂号单和就诊指引单,递过来:“分诊台那边已经登记好了,前面还有三个病人,大概二十分钟才能轮到我们。我问过护士,医生听完病史之后,大概率会开抽血还有头部相关的检查,需要抽血的话最好不要空腹太久,等问诊结束,我出去买点温水和面包。”
“谢谢你,何烬言。”冬绵绵抬眼看他。
“不用客气。”何烬言顿了顿,声音放得柔和了几分,“不用紧张,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四个人并排坐在等候椅上,小小的一方座位,把彼此紧紧靠在一起。来来往往的病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人留意这四个穿着简单大学生装束的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此刻悬到半空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林知知拿出手机,悄悄点开话剧社的群聊看了一眼,群里正在发联排现场的照片,舞台布景、其他演员排练的抓拍,热闹鲜活。她匆匆扫了一眼,没有心思细看,又把屏幕按灭。她原本满心期待今天的联排,可现在,所有期待都淡得看不见了,心里只剩下冬绵绵苍白的脸。
何烬言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伸出手,在座椅下面悄悄握住她冰凉的手,无声地给她一点力量。林知知侧过头看他,看见他平静沉稳的眼神,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夏泯一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就诊指引,指尖反复摩挲纸张边缘。他在心里默默梳理冬绵绵所有发作的时间线:高二体测第一次晕倒流鼻血,之后研学途中头晕掉队,进入大学之后,图书馆弯腰捡笔眩晕,再到今天课堂上毫无预兆的大出血。
一次一次,从来都不是偶然的劳累。只是从前所有人,包括冬绵绵自己,都刻意找了一个最轻松的理由搪塞过去,回避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请37号,冬绵绵,到神经内科二号诊室就诊。”
广播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等候区压抑的安静。
“到我们了。”夏泯立刻站起身,扶着冬绵绵慢慢站起来。
“我陪绵绵进去,你们两个在外面等好不好?”林知知有点慌,想跟着一起进诊室。
“诊室里面空间不大,家属进去一两个就够了,人太多反而不方便医生问诊。”何烬言拉住她,轻声安抚,“让夏泯陪着进去就好,我们守在门口,有消息马上告诉我们。”
林知知咬着下唇,不情愿地点点头:“好,你们有任何情况,一定要出来喊我们。”
“嗯。”冬绵绵回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夏泯扶着冬绵绵推开诊室的门走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旁边放着诊查床。坐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温和,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请坐。”
冬绵绵在医生对面的椅子坐下,夏泯安静站在她身侧。
医生拿起就诊卡,目光落在冬绵绵脸上,仔细打量她的气色:“刚刚分诊台那边简单说了情况,上课的时候突发眩晕,鼻腔出血,是今天第一次出现这么严重的情况吗?之前有没有类似发作?慢慢说,不要急。”
冬绵绵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开始慢慢叙述所有过往的症状。
“第一次是高二体测的时候,跑八百米中途晕倒,当时也流了鼻血,校医说是过度疲劳,开了一点药休息之后就好了。之后出去研学徒步的时候,中途突然头晕跟不上队伍,休息一阵之后缓解。上大学之后,在图书馆弯腰捡笔,起身瞬间发黑眩晕,但是没有出血。今天上课的时候,坐着好好的,突然头胀痛,然后眼前发黑,鼻血止不住。”
她一点点说完,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把藏了很久、不敢细想的全部都说了出来。
医生一边听,一边快速在电脑病历系统里面录入文字,眉头缓缓收拢:“这么多次发作,中间有没有去大医院做过完整检查?”
“没有,一直以为只是压力大、劳累、低血糖。”冬绵绵低声说。
“有没有经常觉得浑身乏力,晚上睡很久还是休息不过来?身上会不会莫名其妙出现淤青?”医生继续追问。
冬绵绵仔细回想:“乏力偶尔会有,高三备考的时候很明显,上大学之后好很多,淤青……偶尔磕碰会有,没有无缘无故出现。”
“头痛是胀痛,还是刺痛?眩晕的时候有没有耳鸣恶心?”
“胀痛居多,严重的时候会恶心想吐。”
医生停下打字,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夏泯:“你是她家属吗?”
夏泯微微一顿,随即认真开口:“我是她男朋友,陪同过来。她父母暂时还没有通知,我们是A大的学生,出了事第一时间送过来,后续有必要的话会联系她家里。”
“我明白了。”医生点点头,没有继续纠结身份问题,“目前从症状来看,反复自发性鼻出血伴随频繁眩晕,不能简单归为疲劳,有很多种可能性,鼻腔本身血管问题、贫血,或是血液、神经方面的问题都需要排查。我先给你开抽血检查,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再加上头颅核磁共振。等拿到结果之后,再去耳鼻喉科复诊,做鼻内镜,找到出血点。”
一张长长的检验申请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医生递到冬绵绵手上。
“核磁共振需要预约,今天不一定能排上,先去抽血,抽血结果几个小时就能出来,拿到初筛报告之后,优先回来找我看。这段时间严禁剧烈运动,不要熬夜,不要长时间低头看书,一旦再次出现头晕、流鼻血,立刻来急诊,不要硬扛。”
“好,谢谢医生。”冬绵绵捏着薄薄的化验单,纸张分量很轻,可落在手里,重得几乎握不住。
走出诊室,林知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开了抽血和核磁的检查,要先等抽血结果。”冬绵绵轻声回答。
“抽血?要抽很多吗?”林知知听见抽血两个字,一下子紧张起来,“绵绵怕不怕疼?”
“还好。”冬绵绵勉强笑了笑。
何烬言拿过化验单扫了一眼,迅速理清流程:“抽血处在一楼,核磁预约窗口在二楼,我们兵分两路。我先去二楼预约核磁,夏泯,你带着绵绵和知知去一楼抽血,抽完血之后我差不多也能办好预约,再和你们汇合。”
“可以。”夏泯点头。
一行人走向一楼检验科。抽血窗口外面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在这里更浓重。排队的时候,林知知一直站在冬绵绵身侧,紧紧攥着她的手。
“要是疼你就掐我。”林知知小声说。
冬绵绵被她逗得轻轻弯了弯嘴角:“没有那么可怕。”
终于轮到他们。
护士让冬绵绵坐到窗口里面的椅子上,卷起她左臂的袖口。冰凉的止血带勒在上臂,皮肤微微发紧。冬绵绵别过头,下意识往夏泯的方向靠了靠。夏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稳稳握住她没有扎针的右手。
“别看。”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很快就结束。”
针头刺破皮肤那一瞬间,冬绵绵轻轻颤了一下。温热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采血管里,一管,两管,三管。护士动作熟练,接连抽了好几管血,贴上标签。
“好了,按压五分钟,不要揉。”护士递过来酒精棉片。
夏泯拿过棉片,亲自按在针孔上,扶着她起身走到旁边的座位坐下休息。
“抽完了?”何烬言刚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捏着核磁预约回执,“核磁最早排到明天上午,今天机器全部排满了,没办法加急。”
“没关系,明天再来就好。”冬绵绵说。
“抽血报告大概三个小时之后可以在公众号查到,纸质报告晚点也能取。”何烬言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现在已经临近中午了,你们在这里陪着绵绵坐着,我去医院外面买点清淡的食物回来,白粥和面包,她现在不能吃油腻刺激的东西。”
“辛苦你。”夏泯说。
“不用。”何烬言转身走出门诊大楼。
等候的三个小时,是漫长难熬的煎熬。
他们没有离开医院,就在检验科外面的休息区坐着。冬绵绵靠在夏泯肩头闭目养神,尽量不去胡思乱想,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各样可怕的猜想。她不敢开口问,不敢把心底最坏的猜测说出来,生怕一说出口,就会变成真的。
林知知坐在旁边,安安静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刷新公众号页面,看检验报告有没有更新。每一次页面跳出来,依旧是“检验中”三个字的时候,她眼底的光亮就暗淡一分。
没有人有心思聊天,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沉重的话题,聊一点校园里无关紧要的小事。聊话剧排练的台词,聊编程社团那个总出bug的项目,聊文学社下一期刊物准备收录的短文。
可这些往日里鲜活有趣的话题,此刻都显得轻飘飘的,撑不起这一块沉甸甸的安静。
何烬言提着打包袋回来的时候,午饭时间已经过半。他买了温热的小米粥、蒸南瓜,还有几盒清淡的小菜,没有一点重油重辣的食物。
“先吃一点东西,空腹太久不好。”何烬言把粥递过来。
冬绵绵接过粥盒,慢慢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来一点暖意,可心底的寒意依旧散不去。夏泯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陪着她慢慢吃,吃得很慢,几乎没有什么胃口。
简单吃完午饭,四个人继续等候。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透过医院高高的玻璃窗落进来,在白色地砖投下方正明亮的光斑。时间一点点挨过去,终于,何烬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报告出来了。”他猛地抬头,点开医院公众号的检验结果页面。
其余三个人瞬间全部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看向他。林知知屏住呼吸,下意识抓住何烬言的胳膊。夏泯扶着冬绵绵,身体微微绷紧。
何烬言一行一行往下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怎么样?”冬绵绵的声音轻轻发颤。
何烬言沉默几秒,把手机递到夏泯手里,没有说话。
夏泯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血常规报告单上,一项项指标罗列出来,红色的向上向下箭头格外刺目。血小板数值明显低于正常参考区间,多项指标异常。
只是初筛,还不能下定论,可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让人心里一沉。
“血小板偏低?”林知知凑过去扫到那一行数字,呼吸猛地滞住,“怎么会……”
“只是初筛,”夏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冬绵绵的后背,稳住声音,“不一定代表什么,很多情况都会引起血小板降低,不一定是最坏的那种。我们拿上纸质报告,回去找神经内科的医生复诊,听医生怎么说。”
他嘴上这样安慰,可握着手机的指尖,已经控制不住地泛白。
冬绵绵伸出手,轻轻拿过手机,看向那一串红色标注出来的数值。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一个个撞进她眼里。她看不懂全部,可她清楚记得刚刚问诊的时候医生提起过,凝血、血小板,和自发性出血息息相关。
一瞬间,心底那一点点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屏幕,很久很久,才轻轻把手机还给何烬言。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绵绵……”林知知看着她平静的模样,心里更加难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你别吓我好不好。”
“我没事。”冬绵绵抬眼看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只是那抹笑意,比哭还要难看,“只是指标不好而已,还要等明天核磁,还有耳鼻喉科的检查,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问题,不是吗?”
“对,没错,还有别的检查。”何烬言迅速稳住心神,“我们现在去取纸质报告单,回去找医生复诊,听听医生下一步的方案。”
一行人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助打印机。打印机沙沙作响,薄薄的纸质报告缓缓吐出来,夏泯伸手接住,捏在手里。
再次回到神经内科二号诊室,外面等候的病人已经少了很多。
叫到他们号的时候,四个人一起走进去。医生看见报告单上的指标,神色严肃起来。
“果然,血小板明显减少,这就是你反复流鼻血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医生推了推眼镜,“单纯血常规只能作为初步筛查,现在有两个方向,一是血液系统疾病,二是其他继发性因素。头颅核磁做完之后,我们再评估神经方面的问题,同时,我建议你尽快去血液科挂号就诊,进一步完善检查,必要的时候,需要做骨髓穿刺明确诊断。”
骨髓穿刺。
三个字轻飘飘从医生口中说出,落在四个人耳朵里,重若千钧。
林知知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嘴,才没有发出惊呼声。
“骨髓穿刺?”冬绵绵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有些茫然。她听过这个名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抽血检查,是很严重的时候才需要做的项目。
“只是进一步排查,不是说一定就是重症,你不要先给自己下结论。”医生看出她的慌乱,放缓语气解释,“很多病症都会造成血小板下降,有一部分是可以通过治疗调理恢复的,我们只是要找到根源,对症下药。你现在首要任务,一定要避免磕碰、外伤,不能有任何剧烈活动,一旦出现大出血,会非常危险。”
“我明白了。”夏泯深吸一口气,代替有点失神的冬绵绵开口,“血液科的号我们现在就去预约,明天做完核磁之后,立刻过来。”
“嗯,尽快。另外,一定要通知你的父母,这种情况,家属知情是必要的。”医生看向冬绵绵。
冬绵绵身子轻轻一颤,垂落的手攥紧衣角。
通知父母。
这个念头让她一瞬间慌乱起来。她该怎么和家里说?要怎么告诉爸爸妈妈,自己反复头晕流鼻血,现在医生怀疑可能是很严重的病?她能想象到他们惊慌担忧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怕。
“我……晚点和家里沟通。”她小声说。
医生点点头,没有逼迫她:“可以,但不要拖太久。一旦有任何突发状况,立刻来急诊,千万不要硬扛。”
走出诊室,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顶落下来,明明是明亮的白日,冬绵绵却觉得浑身发冷。她脚步虚浮,如果不是夏泯稳稳扶着她,她几乎要站不住。
“我们先出去,到医院外面坐一会好不好?”夏泯低声提议。
几个人走出门诊大楼,来到医院旁边一处安静的绿化带边上,有几张石凳。冬绵绵在石凳上坐下,风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林知知再也绷不住,蹲在冬绵绵面前,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石地上:“绵绵,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在食堂吃芋圆,一起逛社团招新,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我知道。”冬绵绵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我也以为一切都会一直好好的。”
夏泯站在她身侧,弯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轻,生怕用力弄伤她,声音低沉而坚定:“绵绵,你听我说,医生说了,只是排查,还没有确诊。就算最后真的是很难治的病,我也不会离开。我们说好要一起走完大学,一起往前走,我不会在这里放开你的手。”
“我也是!”林知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我和何烬言也会陪着你,不管跑多少家医院,不管要做多少检查,我们都陪着你,好不好?”
何烬言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们,郑重地点头:“嗯。有任何需要跑腿、排队、办理手续的事情,交给我。”
冬绵绵靠在夏泯怀里,鼻尖一酸,终于落下眼泪。之前在诊室,在等候大厅,她一直强撑着不肯哭,可此刻被三个人围在中间,被满满的善意与心疼包裹,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轰然破碎。眼泪无声地浸透夏泯胸前的布料,温热一片。
“我好害怕。”她埋在夏泯胸口,闷闷地说,“我怕我治不好,怕我没有办法读完A大,怕我……没有办法陪你们走到以后。我还没有看完话剧社最后的演出,还没有把文学社的稿子写完,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
“不会的。”夏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句承诺,“你所有想做的事情,我们都可以慢慢完成。治疗慢慢来,我们可以调整节奏,课可以申请缓考,社团的工作可以暂时放一放,什么都没有你的性命重要。只要你好好的,别的都可以往后推。”
“那……我的爸爸妈妈,我要怎么和他们开口?”冬绵绵抬起哭红的眼睛,无助地看向他们。
“你不用现在马上打电话逼自己。”夏泯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等你情绪稳定一点,再和家里说。如果你不敢一个人讲,打电话的时候,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林知知擦干净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对,不用急。今天我们先回学校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来医院做核磁,之后再去血液科复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不要胡思乱想,保存体力。”
“嗯。”
在石凳上平复了许久,冬绵绵的情绪才慢慢安定下来。
何烬言去路边叫车,夏泯扶着冬绵绵站在路边等候。林知知站在另一边,安安静静陪着,时不时伸手帮她拢好身上的外套。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依旧安静。
冬绵绵靠在夏泯肩头,闭着眼,没有说话。夏泯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尖时不时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地给她支撑。林知知靠在何烬言肩头,悄悄抹掉偶尔涌上来的眼泪,何烬言伸出手,把她揽进身侧。
车子重新开回A大。熟悉的校门、梧桐大道慢慢映入眼帘,明明还是早上离开时的风景,可所有人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回到桂园宿舍楼下。
“要不要我们送你上去?”林知知担忧地问。
“不用啦,宿舍就在四楼,慢慢走就好。”冬绵绵轻轻摇头,“你们忙了一整天,也早点回去休息。知知,你还要准备话剧的台词,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排练。”
“我不在乎排练。”林知知立刻说,“但是我会好好完成,等你身体好了,一定要来看我们正式演出,好不好?”
“好,我一定去。”冬绵绵认真地答应下来。
夏泯不放心,开口:“我送你回宿舍,安顿好我再走。”
“嗯。”
夏泯扶着冬绵绵慢慢爬上四楼。走到402宿舍门口,冬绵绵拿出钥匙打开门。宿舍里安安静静,苏晓和陈玥应该去上课了,还没有回来。
走进宿舍,夏泯扶着她坐到床上,拿过枕头垫在她背后,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躺一会好不好?”
“好。”冬绵绵顺从地躺下。
夏泯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有任何不舒服,不管多晚,立刻给我打电话,一秒都不要硬扛,记住了吗?”
“记住了。”
“晚饭我给你送过来,清淡的粥,我去食堂打包。”
“不用来回跑那么麻烦,我可以自己下去买。”
“不行。”夏泯微微蹙眉,“医生叮嘱不能劳累,不要多走动,乖乖等着我送上来。”
冬绵绵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伸出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夏泯,你会不会很累?要上课,要忙社团的项目,还要分出这么多精力照顾我。”
“不累。”夏泯低头看向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能守着你,就不算累。只要你能好起来,所有辛苦都值得。”
他俯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像一个郑重的吻。
“好好睡一会,我就在楼下,不会走远。”
“嗯。”
夏泯起身离开,轻轻带上宿舍门。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只剩下冬绵绵一个人。她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今天在医院发生的所有画面:医生严肃的神色,报告单上刺眼的红色箭头,骨髓穿刺那四个字,还有夏泯、林知知、何烬言担忧的脸。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相册里存了很多照片,有他们四个人在冰岛看极光的合影,游乐园摩天轮下面的抓拍,开学之后在图书馆随手拍下的夕阳,林知知排练时候搞怪的自拍。一张一张,全是这段日子闪闪发光的回忆。
她指尖停在那张极光的照片上。还记得在冰岛的夜晚,她靠在夏泯身边,望着漫天流动的绿,轻声说出那句动人的告白。那个时候,她以为往后余生,都会是这样明亮温暖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翻出妈妈的手机号码,页面停留在拨号界面,迟迟不敢按下拨通键。
她还没有准备好,没有勇气亲口告诉父母这个坏消息。
最后,她还是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另一边,宿舍楼下。
夏泯走出楼栋,看见林知知和何烬言并没有离开,就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秋风卷起落叶,落在他们脚边。
“怎么样,躺下了吗?”林知知立刻迎上来问。
“躺下休息了。”夏泯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情绪暂时稳住了。”
“我们要不要和绵绵班主任说一声?之后检查、治疗肯定会经常请假。”何烬言冷静地提出问题。
“晚点我问问绵绵的想法,看她想什么时候和老师沟通。”夏泯说,“还有明天一早的核磁,我们早点集合,七点在校门口碰面,一起去医院,不要让她一个人跑。”
“没问题,我定六点半的闹钟。”林知知立刻应声,“明天我带早餐。”
“我来负责挂号和排队。”何烬言说。
三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短暂地商量好之后所有的安排。没有人提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场漫长艰难的战役,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A大的校园。往日里充满欢声笑语的大道,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沉重。
属于他们的秋日,还没有结束。只是往后的路,再也不只有梧桐落叶、糖水与图书馆的温柔,还有白色医院、冰冷仪器,和一场不知道结局的等待。
冬绵绵躺在床上,浅浅地睡着了。梦里依旧是漫天流转的极光,少年少女并肩站在一起,笑着望向远方。
只是在梦境的尽头,有一片安静沉郁的阴影,静静等候着他们前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