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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寒夜归人 夜色像一块 ...

  •   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绒布,沉沉覆住整座城市。

      市一院住院部的楼道永远不会真正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混着走廊开水房飘出来淡淡的热水汽,远处时不时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轱辘滚动的轻响,间或夹杂着别的病房里压抑的咳嗽声、家属低声交谈的耳语。楼层里的大灯调暗了一档,只剩下走廊两侧壁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一道一道拉长落在地面的影子。

      冬绵绵半靠在病床的枕头上,没有完全躺下。

      后背垫着两个叠在一起的软枕头,身上依旧套着那件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布料洗得柔软,带着医院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气息,可无论怎么裹,都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凉意。她的右手安安静静搁在被子外面,被夏泯稳稳握在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一点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不轻不重地裹住她纤细冰凉的手腕,源源不断地把温度传过来。

      夏泯没有坐那把靠墙的硬木陪护椅。他搬了一张塑料小圆凳,紧挨着病床边沿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脸。

      “要不要再往下躺一点,脖子会不会酸?”他压低声音开口,生怕稍微抬高音量就打破病房里此刻温和静谧的氛围,另一只手伸过来,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她背后枕头的角度,“这样呢?舒服些没有?”

      “嗯,好多了。”冬绵绵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你不用一直盯着我的,我又不会消失。”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顿了顿。

      后半句轻飘飘悬在空气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夏泯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笑,只是抬眼深深看向她。他的目光很稳,沉静得像无风时节深潭里的水,没有半分慌乱,可冬绵绵看得出来,那层平静底下藏着压不住的紧绷。从上午拿到医生那句“情况危险,尽快骨穿”的诊断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努力维持镇定,替所有人扛下琐碎繁杂的事务,把慌乱和惶恐全部收拢起来藏在心底最深处,不肯摊开给任何人看见。

      “我知道。”夏泯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纤细凸起的骨节,“可是我想看着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多看一会才安心。”

      冬绵绵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望向病房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隔着一层玻璃,能够看见远处成片连绵的万家灯火。一栋又一栋高楼里,一扇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她可以想象,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家,有人围着餐桌吃饭,有人窝在沙发上闲聊,小孩子追着宠物满地跑,平凡琐碎,却安稳又幸福。

      那些日常从前于她而言再普通不过,是从小到大伸手就能够触碰到的生活。可就在今天,当她穿上这件病号服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她才恍然察觉,原来从前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竟然珍贵得让人舍不得放手。

      “不知道爸妈现在到哪一站了。”冬绵绵小声开口,指尖微微蜷了蜷,“高铁会不会晚点?路上会不会堵车?”

      “何烬言刚刚查过列车实时动态。”夏泯抬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没有刺眼的光,“列车准点运行,不出意外,七点十分就能抵达高铁站。他们出站之后直接打车过来,算上等车和路上通行的时间,大概七点四十左右就能到医院。”

      他提前把所有时间都算好了。

      冬绵绵安静地“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轻轻问:“你说……我妈妈看见我躺在病床上,会不会一下子就哭出来?”

      夏泯沉默了几秒,没有说空洞的安慰。

      “有可能。”他诚实地回答,“换作是我,如果看见你躺在医院里,我也会慌。但你爸爸妈妈不是脆弱的人,他们只是担心你。等他们到了,看见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知道你已经乖乖安排好了所有检查,他们心里会安定不少。”

      “我有点怕。”冬绵绵小声承认。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说出心底的恐惧。

      白天在诊室、在候诊大厅,在林知知和何烬言面前,她一直逼着自己稳住情绪,不肯轻易落泪,努力装出一副平静坚强的模样,不想让朋友们更加忧心。可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夏泯,四下安安静静,所有坚硬的外壳便再也撑不住,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藏在深处的胆怯悄悄溜了出来。

      “我怕他们难过。”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长这么大,我几乎从来没有让他们操心过。高中的时候我成绩稳定,高考顺顺利利考上A大,离家读书之后,每次打电话我都只跟他们说开心的事,报喜不报忧。我一直是他们眼里很省心的孩子。现在突然告诉他们我生了很重的病……我不敢去想他们会有多难受。”

      夏泯松开握着她的手,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慢慢顺着乌黑柔软的发丝往下捋。

      “懂事不是用来逼迫自己独自扛下一切的枷锁。”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你不用永远做那个不让父母担心的小孩。你是他们的女儿,你有权利脆弱,有权利需要他们。父母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在你遇到跨不过去的难关的时候,可以让你安心依靠。”

      “可是我不想看见他们掉眼泪。”

      “想哭就让他们哭出来。”夏泯说,“压抑着情绪才最伤人。哭过之后,他们才能冷静下来,和我们一起陪着你往前走。绵绵,你不是一个人要扛下这件事,你的身后有我,有知知、烬言,还有你的爸爸妈妈,我们所有人站在一起。”

      冬绵绵没有说话,鼻尖却一点点泛酸。

      她微微偏过头,把脸颊轻轻贴在了他的小臂上。布料带着他外套残留的温度,很暖。她安安静静地靠着,没有哭,只是闭紧双眼,用力呼吸,努力把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知知和何烬言回来了。

      两个人身上还裹着室外带进来的寒气,林知知手里拎着大大的帆布包,肩上斜挎着自己的小包,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何烬言双手抱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几样生活用品,还有一沓从学校教务处打印出来的请假材料。

      “我们回来啦。”林知知放轻脚步走进来,反手轻轻合上病房门,看见冬绵绵靠在夏泯身上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放柔了声音,“有没有打扰到你们?”

      冬绵绵立刻抬起头,从夏泯的手臂上分开,稍稍坐直身子,脸上带上一点浅浅的笑意:“没有,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天。”

      “那就好。”林知知快步走到病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空余的位置,掀开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飘了出来,“我回宿舍的时候特意去食堂的砂锅窗口买的银耳莲子羹,炖得很烂,几乎不用怎么嚼,不加太多糖,温温的,喝一点润润喉咙好不好?你下午只喝了小半碗白粥,吃的太少了。”

      “知知,辛苦你来回跑。”

      “跟我还说什么客气话。”林知知一边拿出一次性勺子,一边侧过头看向何烬言,“东西你拿出来整理一下吧。”

      何烬言点头,把怀里的纸袋放在一旁的陪护桌上,一样一样往外取。

      “这是你的换洗衣物,我和知知去你衣柜挑的,全部都是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和内衣,没有带任何有松紧硬边的衣服,避免压迫磕碰。”他一边摆放,一边有条不紊地开口汇报,“还有你的充电器、充电宝,还有你书桌上面那本你最近一直在看的散文集,知知说你闲下来的时候可以翻两页打发时间。另外,教务处那边的请假手续我已经办好,接下来一周所有课程全部请假,后续如果还需要延长,我再去跟辅导员沟通报备。”

      他条理清晰,每一件小事都考虑周全。

      “辅导员有没有问起原因?”冬绵绵有点不安地问。

      “简单说了是身体突发重病需要住院检查治疗,没有多说细节。”何烬言平静地回答,“辅导员表示理解,叮嘱你安心休养,落下的笔记之后可以找任课老师沟通,不会对你的学业记录造成不好的影响。”

      “那就好。”冬绵绵松了一口气。

      “还有这个。”林知知把盛好银耳羹的小碗递到她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薄荷糖,放在床头柜上,“刚刚路上顺路去便利店买的,万一之后头晕发闷嘴里发苦,可以含一颗。我记得你不舒服的时候,吃这个会好受一点。”

      冬绵绵捧着温热的小碗,指尖感受到瓷碗传来的暖意,心底也跟着暖融融的。她低头,用勺子慢慢舀起一勺银耳羹送入口中,软糯清甜,滑进喉咙,熨帖了干涩紧绷的食道。

      “好喝。”她抬眼看向林知知,眼里带着真切的笑意,“很甜。”

      “喜欢就多喝两口,但是别一次性喝太多,少量就好。”林知知坐在病床侧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她的气色,“看起来脸色比我们刚刚离开的时候稍微好了一点点,是不是休息了一会舒服些?”

      “嗯,还好,没有怎么头晕。”

      “那就太好了。”林知知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何烬言,两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轻,一闪而过。

      冬绵绵捕捉到了,却没有追问。

      她隐约猜到,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悄悄商量好了很多事情。比如那份藏在林知知备忘录里的心愿清单。她不知道清单上具体写了哪些内容,但是她心里明白,那一定是朋友们偷偷为她准备的、藏着温柔期盼的约定。

      夏泯安静地站起身,把小圆凳让给林知知,自己走到何烬言身边。

      两个人退到病房靠窗的角落,压低声音小声交谈,刻意避开病床的位置,不想让冬绵绵听见对话的全部内容。

      “列车还有二十多分钟到站。”何烬言点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确认预约订单状态,“我已经提前约好了一辆车,定位锁定在高铁站出口,等叔叔阿姨出站直接上车,不用临时打车浪费时间。”

      “费用我来出。”夏泯低声说。

      “不用,已经付过了。”何烬言轻轻摇头,“这个不用争。还有,明天骨穿之前一大堆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我已经跟管床护士确认过,明天早上六点就要空腹采血。我明天一早过来帮你们带早餐,绵绵做完所有检查之前不能吃东西,我们可以轮流吃饭,保证一直有人守在病房。”

      “我留下来守夜。”夏泯没有半点犹豫,“今晚我留在病房陪护,不用另外找陪护。知知女孩子熬夜不方便,你明天还要去学院递交剩下的材料,你和知知可以回学校宿舍休息,明天早上再过来。”

      “你一个人撑得住吗?”何烬言微微蹙眉,“骨穿之后的当晚很关键,一旦出现不适需要立刻呼叫护士,一个人难免顾不过来。”

      “没问题。”夏泯淡淡点头,眼底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我可以定好每隔半小时一次的闹钟,浅睡就行,不会睡得太沉。绵绵夜里如果难受,我能第一时间发现。”

      何烬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

      “好。”他说,“但是如果中途你撑不住,一定要立刻给我或者知知打电话,我们随时可以赶过来,不要硬扛。”

      “我知道。”

      两个人简短地敲定好所有后续安排,没有多余的煽情话语,只用最冷静高效的方式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麻烦提前安排妥当。这是何烬言一贯的风格,也是夏泯此刻最需要的状态。他们不能全部沉浸在悲伤惶恐里面,总要有人站出来打理所有繁杂琐碎的现实事务,替冬绵绵扫清所有不必要的麻烦,让她只需要专心休养身体,配合检查。

      另一边,病床边上,林知知陪着冬绵绵轻声闲聊。

      她刻意挑着轻松愉快的话题,避开病情、骨穿、诊断结果这些沉重的字眼,捡着社团里好玩的趣事慢慢说。

      “你还记得话剧社那个叫小周的男生吗?就是上次排练,扮演男主角的那个。”林知知撑着下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昨天彩排的时候,到了最重要的告白桥段,他居然忘词了,站在舞台中央僵了足足十几秒,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台下所有彩排的人全都憋不住笑,导演拿着剧本站在台边,脸都黑了。”

      冬绵绵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

      “我记得他。”她轻声说,“上次我们一起吃夜宵的时候,他还跟我们说,他背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绝对不会出现忘词这种低级失误。”

      “对啊,他当时说得信心满满。”林知知笑出一点浅浅的梨涡,“结果转头就翻车了。后来排练结束之后,他追着导演道歉,脸涨得通红,还跟我们所有人保证,下一次正式演出绝对不会再出岔子。可惜……正式演出的时候你没办法到场去看了。”

      说到这里,林知知的声音忽然顿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有点懊恼自己不小心提起这件让人难过的事。

      可冬绵绵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关系的。”冬绵绵的声音很温和,“你之前不是说,会把整场演出完整录下来带给我看吗?到时候我躺在病床上,也一样可以看见。”

      “嗯!当然!”林知知立刻重新打起精神,眼睛亮了起来,“我会找社团里录像最好的同学,用高清摄像机全程录制,每一幕都不会漏掉,还有谢幕也会完整录进去。等视频剪辑好,我拷进U盘带给你,我们四个人可以挤在一起慢慢看。”

      “好啊。”

      两个人又聊起文学社。聊起冬绵绵写到一半还没有收尾的短篇故事。

      “你那个故事的女主角,最后到底有没有去海边?”林知知好奇地问,“之前你只写到她买好了车票,还没有写下结局。我惦记好久了。”

      “我本来打算这个周末写完的。”冬绵绵垂了垂眼睫,看着手里空空的银耳羹小碗,“现在看样子要往后拖一拖了。”

      “不急。”林知知立刻开口,“等你身体好起来,什么时候写完都可以。哪怕你不想写,我也可以帮你整理草稿,等你有力气了再继续往下构思。那个故事我很喜欢,我想看见一个温柔圆满的结局。”

      冬绵绵抬眼看向她,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个温柔圆满的结局。

      她心里也期盼着。可心底深处,还有一小块地方沉甸甸地悬着,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她不知道命运会不会愿意赠予她一个圆满的收尾。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墙上挂着的电子时钟,数字安静地跳动,从七点二十走到七点三十,再跳到七点三十八分。

      就在时钟跳到七点四十二分的时候,冬绵绵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冬绵绵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骤然顿住。她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绵绵,我们到住院部楼下了,在哪一层?哪个病房?”妈妈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带着一路奔波之后微微的喘息,还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三楼,307,双人间。”冬绵绵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电梯出来左转就能看见,门口贴着病房号。”

      “好,我们马上上来。”

      通话匆匆挂断。

      一瞬间,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知知立刻站起身,顺手拿起一旁的梳子,轻声对冬绵绵说:“来,我帮你稍微梳一下头发好不好?”

      冬绵绵点点头,微微坐直身子。

      林知知动作轻柔地拿起梳子,一点点理顺她略显凌乱的长发。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头皮,不拉扯到她,飞快地把头发梳理整齐。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简简单单披在肩头,干净清爽。

      “很好看。”林知知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夏泯走过来,伸手把病床靠背再调低一点点,让她可以舒服地靠着,不会显得紧绷僵硬。何烬言默默走到病房门口,伸手拉开房门,探出身子朝着电梯的方向望了一眼。

      几秒钟之后,电梯“叮”的一声响。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对中年男女快步从电梯里面走出来。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赶路的疲惫,眼眶通红,目光急切地在走廊两侧病房门牌上扫来扫去。男人走在她身侧,一只手提着沉重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牢牢扶住女人的胳膊,眉头紧紧锁着,脸色凝重,可依旧保持着理智,时不时低声安抚身边的妻子。

      是冬绵绵的爸爸妈妈。

      “阿姨,叔叔,在这里。”何烬言轻轻抬了抬手,出声招呼。

      冬妈妈一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敞开的病房门里,靠坐在病床上的女儿。

      下一秒,她再也控制不住,快步朝着病房冲过来。

      “绵绵!”

      冬妈妈冲到病床边,俯下身,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一时之间竟然不敢直接去触碰女儿,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碰碎她。她的目光仔仔细细扫过女儿苍白消瘦的脸颊,扫过她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扫过病床旁边的心电监护预留的接口,眼泪毫无预兆地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的绵绵……”她哽咽着,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冬绵绵的手依旧冰凉。

      冬妈妈的掌心滚烫,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砸下来。

      “妈,别哭。”冬绵绵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抬手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我没事,就是要做一点检查而已。”

      “怎么会没事呢。”冬妈妈吸着鼻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在电话里跟我说情况很危险,要做骨穿……绵绵,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阿姨,您先别太激动。”夏泯上前半步,语气沉稳温和,“医生还没有拿到骨穿结果,暂时没有最终确诊,只是需要排查重症。绵绵这段时间一直头晕流鼻血,之前她以为只是劳累,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最近症状加重才来医院。”

      冬爸爸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上前来。他没有落泪,可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压着沉重的担忧。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低声劝道:“你先克制一点,别哭太久,吓到绵绵了。我们先坐下来,慢慢了解情况。”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病房里站着的三个年轻人,目光带着感激。

      “你们就是绵绵常常跟我们提起的好朋友吧?夏泯,知知,何烬言。”他一一叫出三个人的名字,“绵绵在家打电话的时候,经常说起你们。这一次,辛苦你们陪着她跑前跑后,忙了整整一天,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叔叔不用客气。”林知知连忙开口,声音轻轻的,“绵绵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夏泯和何烬言也跟着点头。

      冬妈妈稍稍平复了一点情绪,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病床边,一直紧紧攥着冬绵绵的手不肯松开,一刻都舍不得放开。她反反复复打量女儿,像是要把女儿此刻的模样完完整整地刻进心底。

      “是不是很疼?会不会很难受?”她小声问,“明天就要做骨穿是吗?我刚刚在高铁上查了一点资料,那个检查是不是很疼?”

      “会打局部麻药的。”冬绵绵轻声安慰母亲,“打了麻药之后就不会那么疼了,忍一小会儿就结束了,很快的。医生说做完之后平躺休息几个小时就好。”

      “可是麻药过后还是会疼啊。”冬妈妈的眉头依旧舒展不开,满心都是心疼,“从小到大,你很少打针吃药,连输液都不多,现在居然要做这样的检查……都怪我,都怪我和你爸爸,没有早点发现你身体不舒服。”

      “不怪你们。”冬绵绵摇摇头,“是我自己没有重视,一直以为只是备考太累,休息不够才会头晕,我瞒着没有跟你们说。”

      站在一旁的何烬言适时开口,把今天一整天从面诊、抽血、核磁再到血液科医生的诊断意见,条理清晰、客观冷静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刻意夸大凶险,也没有刻意淡化危机,原原本本把医生说过的话转述给冬绵绵的父母听。

      “医生的原话是高度怀疑急性重型血液疾病,但是一切都要等待骨穿病理报告出来之后,才可以下定论。”何烬言最后总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完成检查,一旦确诊,立刻启动规范治疗。市一院血液科是本地很有实力的科室,医疗资源充足,我们已经跟管床医生沟通过,会安排最好的主治跟进绵绵的情况。”

      冬爸爸认真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缓缓开口,“今晚我和你妈妈就留在医院附近找酒店住下,明天一早过来,陪你一起等待骨穿。后续如果需要陪护,我们两个人轮流守在这里。你们三个孩子明天还要上课,不用天天耗在医院,有时间再过来就好,不要耽误了你们自己的学业。”

      话音落下,林知知立刻轻轻摇头。

      “叔叔,这个不用您担心。”她认真地说,“我们已经办好请假手续了,绵绵最需要人的这段时间,我们会轮流过来陪着她。学业的事情我们会自己安排妥当,不会落下太多。”

      夏泯跟着补充:“今晚我留下来陪护,夜里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和护士。”

      冬爸爸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眼底露出动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朝他们微微颔首。

      “有你们这些朋友陪着绵绵,我们心里宽慰很多。”

      病房里的气氛不再像刚刚那样压抑紧绷。冬妈妈慢慢止住了眼泪,依旧坐在床边,拉着冬绵绵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琐事。说起家里养的那盆她亲手栽种的茉莉,说起最近菜市场上新的水果,说起隔壁邻居家刚刚高考完的小孩,捡着轻松家常的小事,一点点冲淡病房里沉重的气息。

      冬绵绵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轻轻应上一句。

      夏泯、林知知和何烬言没有一直围在病床边打扰她们母女说话,很有默契地退到病房外的走廊,留出一家人独处的空间。

      走廊的长椅上,三个人并排坐下。

      长长的安静。

      走廊里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林知知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打开那份心愿清单。她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两个人,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轻声开口:“白天的时候我写了这个,你们要不要一起看看,再加一点内容?”

      夏泯和何烬言同时低下头,看向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文字。

      【绵绵的心愿清单:

      1. 等她状态稳定一点,陪她去山顶看一次完整的日落。
      2. 带她去吃她最想吃的那家老字号糖水铺。
      3. 把话剧社最后的正式演出完整录下来,拿到病房放给她看。
      4. 帮她把文学社没有收尾的稿子写完。
      5. 收集A大一年四季好看的风景照片,做成相册送给她。
      6. 找机会四个人再一起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就像从前一样。】

      一行一行看完,何烬言沉默片刻,伸出手,拿过林知知的手机,指尖落在输入框,缓缓敲下新的一行。

      7. 等她痊愈,四个人再一起去看一次极光。

      林知知看着那一行字,鼻尖一酸。

      她想起毕业旅行的时候,在冰岛的夜空之下,漫天流动的绿光,想起那时冬绵绵靠在夏泯身边,眼里盛着极光的星光,温柔又明亮。那是属于他们四个人最珍贵的回忆。

      “还要加上一条。”夏泯伸出手,接过手机,指尖轻轻敲击屏幕,打下第八行字。

      8. 陪她好好过完往后每一个冬天,每一个春天,夏天和秋天,岁岁年年。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重得让人喉咙发紧。

      林知知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伸手拿回手机,小心翼翼保存好这份文档,确认已经云端备份完毕,才锁上屏幕,重新放回口袋。

      “我们一定要把上面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全部完成。”她小声说,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嗯。”夏泯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穿过病房门上小小的玻璃窗,落在里面那个靠在母亲身边、面色苍白的少女身上。

      何烬言安静地点头:“一定会。”

      没有人说“但愿”,没有人说“如果可以”。他们都用最笃定的语气,定下这个约定。

      夜色越来越深,墙上的时钟慢慢走到了九点半。

      管床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巡房,敲了敲307的房门,进来给冬绵绵测血压、心率,简单评估她当下的身体状态。

      “夜里如果有头晕、心慌、身上莫名出红点或者出血的情况,立刻按床头的呼叫铃,不要硬扛。”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温和叮嘱,“明天早上六点空腹采血,之后还有一系列术前检查,今晚早点休息,尽量不要熬夜。”

      “好,我记住了,谢谢护士。”冬绵绵轻声回答。

      护士做完记录,推着治疗车离开病房。

      冬爸爸和冬妈妈也知道,时间不早,不该继续留下来打扰女儿休息。冬妈妈依依不舍地松开女儿的手,一遍一遍叮嘱她夜里一定要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马上打电话。

      “酒店就在医院斜对面,走路五分钟就到。”冬爸爸说,“不管多晚,只要你打电话,我们立刻就能赶过来。”

      “嗯,我知道了。”冬绵绵点头。

      两个人又跟夏泯交代了几句,拜托他夜里多费心照顾,才拖着行李箱,慢慢离开了病房。

      房门关上。

      病房里面,终于只剩下冬绵绵和夏泯两个人。

      夏泯起身,把陪护椅拉到病床旁边,又拿出一个薄薄的小毯子放在椅子上。

      “累不累?要不要躺下休息?”他走到床边,轻声问。

      “有一点点。”冬绵绵轻轻点头,慢慢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口,侧过身子看向他,“你真的打算一整晚都坐在椅子上守着吗?椅子很硬,会很不舒服的。”

      “没事,我之前备考的时候,在图书馆硬椅子上熬通宵都习惯了。”夏泯浅浅弯了弯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我定好了闹钟,每半小时响一次,我会醒过来看看你。你安心睡,不用惦记我。”

      冬绵绵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夏泯。”她轻轻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之后的治疗会很难熬,我会不会变得很丑?掉头发,脸色很差,没有力气,连走路都费劲。”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忐忑。

      夏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会。”他说得无比认真,“无论你是什么样子,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当初那个在操场边安安静静看书,抬起头朝我笑的冬绵绵。容貌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灵魂,你的温柔,你所有美好的一切,那些东西永远都不会消失。”

      冬绵绵的眼眶微微发热。

      “可是治疗会很痛,会很难受。”

      “难受的时候,你就抓着我的手。”夏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一点,“疼也好,苦也好,你都可以全部告诉我,不用一个人默默忍着。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和你一起扛过去。”

      冬绵绵没有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很累,奔波、紧张、担忧,耗光了她所有力气。这一夜,有父母的牵挂,有挚友的守护,有爱人守在床边,她终于放下了心底悬了整整一天的大石头,安安稳稳地沉入睡眠。

      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夏泯坐在陪护椅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安静沉睡的侧脸上。手机屏幕调至最暗,每隔三十分钟,就会轻轻震动一下。

      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慢慢陷入沉睡。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骨穿会带来什么样的答案,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道路还要翻越多少险峰。可这一刻,病房里安宁温暖。

      所有的爱与期盼,都静静守候着,等待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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