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冬》萌萌呓雨

24、风落梧桐，新序启章 九月的风卷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漫过A大校门宽阔的柏油路。

　　盛夏的余温还没有完全退去，阳光斜斜地搭在刻着校名的石牌上，鎏金的字被晒得发亮。来往的新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拉杆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咕噜声，人声喧闹，混杂着家长的叮嘱、陌生同学的问好，还有远处广播站轻轻放着的轻音乐。

　　冬绵绵站在人群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行李箱拉杆。

　　她身上穿了一件浅杏色的宽松T恤，配一条米白色的阔腿长裤，头发松松挽成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上。前段时间偶尔袭来的头晕，在考完试、毕业旅行一趟之后安稳了不少，这阵子几乎没有再发作，她便真的以为，那只是长久高压备考堆出来的疲惫，只要好好放松，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夏泯就站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扶着她身后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偏凉，指骨分明，力道很轻，却牢牢把她裹在掌心。

　　“在看什么？”夏泯侧过头问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冬绵绵抬眼望他，眼底盛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在看A大，以前只在招生简章上面见过，现在真的站在这里，有点不真实。”

　　“是吧。”旁边传来林知知清脆的声音。

　　林知知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手腕上还戴着何烬言送她的那块手表，阳光落在表盘上，一闪一闪。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何烬言，眉眼弯起来，“我们四个，居然真的一起考上这里了。之前填志愿的时候，我还偷偷担心，会不会有人分数差一点，去不了同一个地方。”

　　何烬言帮她把滑到肩膀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了不会分开。”

　　他们四个人，从高二分班之后就黏在一起，熬过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走过压抑紧张的高三，闯过高考，跨过漫长的等待，最后手里捧着一模一样的A大录取通知书，站在了这所所有人都向往的大学门口。

　　夏泯轻轻捏了捏冬绵绵的手：“我们先去报到点，把手续办完，再去宿舍放东西。你的宿舍在桂园三栋，我查过地图，离林知知和何烬言的宿舍楼不算远。”

　　冬绵绵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攒动的人群。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一张张年轻的，带着忐忑和期待的脸，和当初刚升入高中的时候，莫名有一点重合。只是那时候的他们，还带着少年人怯生生的试探，而现在，身边已经有了确定的爱人，有最好的朋友。

　　“报到点在哪边？”林知知踮起脚往前面望，密密麻麻的人挡着视线，她看不太清楚指示牌。

　　何烬言抬手指向左侧的林荫道：“那边，有红色的迎新棚，各个学院的牌子都摆着。我们四个不是同一个学院，待会要分开去各自的摊位登记。”

　　这句话一出来，林知知“啊”了一声，有点小小的失落：“啊，要分开啊。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办完。”

　　“只是报到登记分开，办完之后，我们在梧桐大道这个牌子这里汇合，好不好？”何烬言耐心跟她说，“之后收拾宿舍，买生活用品，都一起。”

　　“好。”林知知立刻笑了，转头看向冬绵绵，“绵绵，你是文学院对吧？我们学院的迎新点离得不远，等下办完，我们可以一起去挑宿舍的床上用品。”

　　“嗯，我是文学院。”冬绵绵应声，目光轻轻落在夏泯脸上，“夏泯是计算机学院，何烬言是经管学院。”

　　夏泯垂眸看她，眼底的温柔藏不住：“我这边登记流程很快，要是你们慢一点，我就在这边等你们，不用着急。你要是走路累了，跟我说，行李箱我来拉。”

　　冬绵绵心里暖融融的，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这段时间都很好，没有头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印证自己之前的猜想，那些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流鼻血，真的只是高三一年透支身体的后遗症。只要不再紧绷着神经，好好休息，就不会再来打扰她。

　　夏泯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只是没有多说，只低声叮嘱：“就算现在舒服，也别硬撑。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啦。”冬绵绵弯起眼睛，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四个人顺着人流往迎新棚走，路边的学长学姐穿着印着校徽的迎新马甲，手里拿着宣传单，热情地招呼路过的新生。

　　“同学，新生吗？哪个学院的？来这边领校园卡！”
　　“需要地图吗？A大校园很大，很容易迷路。”
　　“要不要加入我们学院的新生群？后续军训通知都会发在群里。”

　　一个扎高马尾的学姐迎面走过来，递过来四张彩色的校园地图，笑容明朗：“学弟学妹，欢迎来到A大！军训通知已经发在各个院群里了，后天正式开始，为期十四天，记得提前准备好防晒、水杯、鞋垫这些东西。”

　　林知知伸手接过地图，低头翻了翻，小声惊叹：“十四天？比我想象的久一点。我还以为只有一周。”

　　“A大的军训一向严格。”学姐笑着补充，“不过也有很多好玩的，晚上会有拉歌，还有连和连之间的小游戏，结束的时候还有汇演。你们做好准备，这阵子会晒黑不少。”

　　何烬言低头看向林知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怕晒黑？我给你买高倍防晒。”

　　“我不是怕晒黑，”林知知吐了吐舌头，“我是怕站军姿站到腿软，以前高中运动会站一会儿都累，军训要站好久。”

　　冬绵绵在一旁听着，下意识抿了抿唇。她想起之前体测晕倒、研学途中头晕掉队的事情，心里轻轻掠过一点不安，但是很快又压下去了。现在她状态很好，应该不会有事的，只是军训而已，别人都能坚持，她也可以。

　　夏泯敏锐捕捉到她一瞬间的失神，侧头低声问：“怎么了？担心军训？”

　　“一点点。”冬绵绵老实承认，“我怕我跟不上。”

　　“跟不上就跟教官说，不用硬扛。”夏泯的声音很稳，“我就在隔壁连队，要是你不舒服，随时给我发消息，我马上过来。”

　　冬绵绵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轻轻“嗯”了一声。

　　四个人走到分叉路口，各个学院的迎新棚分开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啦。”林知知挥了挥手，看向何烬言，“我先去文学院那边登记，你经管学院在那边，办完记得过来找我。”

　　“好。”何烬言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注意看好随身东西，人多，别挤到。”

　　“知道啦，你也是。”

　　林知知转身，拉着冬绵绵一起往文学院的红色棚子走。两个女孩子并肩走着，行李箱轮子并肩滚动，在林荫道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夏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转身走向计算机学院的报到点。

　　文学院的迎新棚底下人不算少，学长学姐有条不紊地核对录取信息，发放校园卡、宿舍钥匙、军训服领取单。

　　负责登记的学姐核对完冬绵绵的信息，把一张淡蓝色的校园卡递到她手里，卡面上印着A大的校门剪影：“冬绵绵对吧，宿舍桂园三栋402，四人间。军训服明天下午在体育馆统一领取，尺码在单子上，记得别记错时间。”

　　“谢谢学姐。”冬绵绵双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卡片。

　　“绵绵，你宿舍是402？”林知知刚刚登记完，凑过来，“我在桂园二栋306，离你超级近！走路两三分钟就到了。”

　　“真的吗？”冬绵绵眼睛亮了一点，“那太好了。”

　　“对啊！”林知知笑得开心，“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串门，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上课。”

　　两个人办完手续，拿着单据，站在约定好的梧桐标识牌下面等另外两个人。没过多久，何烬言先过来了，手里拿着两张校园卡，还有一份宿舍指南。

　　“我好了。”他走到林知知身边，“我在松园五栋，离桂园稍微远一点，骑车十分钟。”

　　“还好，不算太远。”林知知说。

　　又等了大概七八分钟，夏泯从人流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树下的两个人。他快步走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冬绵绵身上，确认她脸色正常，才开口：“我登记完了，松园三栋，和何烬言一个片区。”

　　“哇，那男生宿舍挨在一起，女生宿舍挨在一起，完美。”林知知拍了下手，“那我们现在先去宿舍放行李？”

　　“走。”

　　四个人沿着校园的指示牌往桂园走。A大的路弯弯绕绕，两旁全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把头顶的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地面上，是晃动的光斑。路上时不时能看见拖着大包小包的新生，还有陪着孩子来报到的家长，到处都是热闹鲜活的气息。

　　走到桂园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坐在门口，检查新生的入住单，温和地叮嘱：“晚上门禁十一点，晚归要登记，宿舍里面不能用大功率电器，注意安全。”

　　“谢谢阿姨。”冬绵绵和林知知乖乖应下。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分开，不能进去。夏泯和何烬言只能在楼下帮她们把行李箱拎到台阶上。

　　“我们先上去收拾东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收拾完给你们发消息，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被子、盆桶这些生活用品。”林知知一边解开行李箱的绑带，一边跟他们说。

　　“好。”何烬言点头，“我们就在楼下旁边的长椅坐着等你们，不走远。要是搬不动东西，直接喊我们。”

　　夏泯看向冬绵绵，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慢慢收拾，不用急。累了就歇一会，别着急。”

　　“嗯，我知道。”冬绵绵仰头看他，“很快就下来。”

　　说完，她和林知知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大门。

　　楼梯间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点新家具的木香味。402宿舍在四楼，爬上去的时候，冬绵绵微微喘了口气，她停下脚步扶着栏杆，闭了闭眼。

　　头有一点点发沉，只是很轻微，转瞬就过去了。

　　林知知走在前面，回头看见她停下来，连忙问：“绵绵，怎么啦？是不是累到了？”

　　“没事，”冬绵绵睁开眼，冲她笑了笑，“就是爬楼梯有点喘，歇两秒就好。”

　　“那我们慢一点。”林知知放慢脚步，“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嗯。”

　　推开402宿舍门，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阳台朝南，窗户打开，风直接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在铺床，看见她们进来，笑着打招呼。

　　“你们好呀，我们也是这个宿舍的。”

　　“你好！我叫苏晓，这个是我室友陈玥。”短发女生笑着招手，“我们刚把床铺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叫冬绵绵。”
　　“我叫林知知，不过我不是这个宿舍的，我在隔壁楼栋，过来陪绵绵收拾东西。”

　　几个人简单寒暄两句，林知知就帮冬绵绵一起整理床铺。拆被套、铺床单，把带来的书本、护肤品一件件摆到书桌上面。林知知手脚麻利，一边叠衣服一边跟冬绵绵聊天。

　　“绵绵，你看我们宿舍的阳台采光好好，以后早上可以晒被子。军训的时候天天出汗，被子要经常晒。”

　　“是啊。”冬绵绵把从冰岛带回来的一小块极光主题的明信片拿出来，摆在书桌一角，那是毕业旅行的时候，她和夏泯一起挑的。

　　“想起冰岛的极光，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林知知动作顿了顿，眼底带着怀念，“那天晚上，漫天都是绿紫色的光，太好看了。”

　　冬绵绵的指尖轻轻抚过明信片，想起极光之下，她对着夏泯说的那句温柔的话。那一瞬间的心动，到现在回想起来，心脏还是会轻轻发软。

　　“嗯，很好看。”

　　两个人慢慢收拾，和室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东西大体安顿妥当，冬绵绵把剩下零碎的小东西收好，拿出手机，给夏泯发消息：【我们收拾好啦，下来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夏泯的回复就过来了：【好，我们在楼下。】

　　两个人锁好宿舍门，下楼。夏泯和何烬言果然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等着。夏泯手里拿着一瓶温水，看见冬绵绵下来，立刻起身迎上来，把水递过去。

　　“先喝点水。”

　　“谢谢。”冬绵绵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我们去学校里面的大型超市吧，里面生活用品齐全，被子、凉席、洗漱用品全都有。”林知知提议，“外面的超市有点远，校内这个方便。”

　　“可以。”何烬言应下。

　　四个人并肩往校内超市走。超市很大，货架一排一排延伸出去，灯光亮堂堂的。推了两辆购物车，四个人分开逛。

　　林知知拉着何烬言去挑被子、枕头，叽叽喳喳地对比厚度：“军训的时候晚上宿舍有点热，不要太厚的被子，薄一点的夏凉被就可以。还有枕头，要软一点的。”

　　何烬言任由她拿，她拿一样，他就放进购物车里。

　　“还有防晒！”林知知忽然想起，转身去护肤品货架，“军训最重要的就是防晒，不然晒黑一个度。”

　　“我给你挑，挑高倍的，防水防汗。”何烬言跟在她身后。

　　另一边，夏泯推着车，陪着冬绵绵慢慢走。冬绵绵拿起一个浅灰色的水杯，看了看，又放下。

　　“喜欢这个？”夏泯问。

　　“还好，就是看看。”冬绵绵笑了笑，“我高中那个水杯还能用，夏泯，你不用特意给我买很多东西。”

　　“不是特意买，是需要。”夏泯拿起一包软的军训鞋垫，放进购物车，“军训站军姿，鞋底硬，垫上这个脚会舒服很多。还有清凉贴，军训的时候贴脖子上，能凉快一点。”

　　冬绵绵看着他细心地一样一样挑选，心里暖暖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提前看了学长学姐发的军训攻略。”夏泯垂眸看她，“我怕你站久了难受。”

　　冬绵绵望着他，轻声说：“夏泯，你不用一直这么担心我，我真的好多了。”

　　夏泯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你勉强自己。”

　　他没有忘记之前她一次次头晕、晕倒、流鼻血的样子，那些画面刻在他心里，哪怕她现在看起来状态平稳，他也没办法完全放下心。只是他不愿意在她满心欢喜开启大学生活的时候，反复提起那些让人不安的事情，扫她的兴。

　　冬绵绵看懂了他眼底藏着的顾虑，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手腕：“我知道啦，我答应你，只要我有一点不舒服，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好。”夏泯反手握住她的手。

　　四个人在超市逛了很久，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结账的时候，何烬言和夏泯主动接过所有沉甸甸的袋子。东西太多，他们干脆租了校园里的共享小推车，推着东西，先送两个女生回宿舍，再各自回男生宿舍。

　　忙完这一大圈，天色已经慢慢偏黄昏，夕阳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粉色。

　　“要不要去食堂吃晚饭？”林知知揉了揉肚子，“忙活一天，我饿了。听说A大的一食堂超级好吃，有很多特色窗口。”

　　“走。”何烬言应声。

　　一食堂人很多，正是饭点，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里面香气四溢，红烧窗口、面食窗口、麻辣烫、糖水铺，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混在一起。

　　四个人分开排队，林知知和何烬言去买面食，冬绵绵和夏泯排在家常菜窗口。

　　“想吃什么？”夏泯低头问她。

　　“我想吃番茄炒蛋，再加一份清炒时蔬，米饭少一点。”冬绵绵说。

　　“好。”

　　打好饭，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林知知咬了一口面条，眼睛一亮：“哇，这个面好好吃！比我高中食堂好吃太多了。”

　　“喜欢就多吃点。”何烬言看着她，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她。

　　夏泯把番茄炒蛋里面的鸡蛋挑出来，放到冬绵绵碗里：“多吃点，补充体力，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

　　冬绵绵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慢慢吃着，窗外的夕阳落在她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晚饭吃完，四个人没有立刻回宿舍，沿着校园的人工湖散步。湖面平静，晚风拂过来，带着荷叶淡淡的清香。湖边有不少新生，三三两两走着，低声说笑。

　　“想想接下来十四天军训，又期待又有点害怕。”林知知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听说教官有的很严，有的很温柔，不知道我们会分到什么样的教官。”

　　“分到严的也没关系，坚持不住就报告休息。”何烬言说，“不用硬撑。”

　　“你们两个连队离得近吗？”林知知转头看向夏泯和冬绵绵。

　　“不一定，军训是按学院分连队。”夏泯说，“文学院一个连，计算机和经管是另外的连队，说不定训练场挨在一起。如果挨在一起，休息的时候我们就能碰面。”

　　“那太好了。”林知知笑起来。

　　冬绵绵走在夏泯身侧，慢慢走着，听他们说话，安安静静的。晚风很舒服，她很久没有这样松弛的时刻了。高三一整年，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每天都在刷题、考试、担心成绩，现在终于落到了想要的大学里，身边是喜欢的人和最好的朋友，一切都圆满得像一场梦。

　　她悄悄侧过头，看夏泯的侧脸。少年的轮廓清隽，夕阳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夏泯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在看什么？”

　　“看你。”冬绵绵坦然地笑，声音轻轻的。

　　夏泯的耳尖微微泛红，伸手，悄悄勾住她的小指。

　　夜色慢慢沉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他们沿着湖走了一圈，才互相道别，各自回宿舍。

　　接下来的一天，是自由调整的日子。他们四个人约着一起去体育馆领取军训服，迷彩外套、长裤、帽子、腰带，还有胶鞋。拿到衣服的时候，林知知拎着迷彩服比划，哭笑不得。

　　“这衣服也太大了吧，我穿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

　　何烬言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回去试试，不合适可以去调换尺码。”

　　四个人挨个试衣服，林知知果然偏大，跑去换了小一码。冬绵绵穿上迷彩服，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有点新奇。

　　夏泯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轻声说：“很好看。”

　　冬绵绵回头看他，弯起嘴角：“有点不习惯。”

　　“习惯两天就好了。”

　　领完衣服，他们又一起去采购军训要用的小东西，冰凉贴、驱蚊水、大容量水杯、橡皮筋、发夹，林知知还买了好几包糖，说军训站军姿的时候含一颗，不容易头晕。

　　“绵绵，你也拿几包。”林知知塞给她，“万一低血糖了，吃一颗会舒服点。”

　　冬绵绵收下，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一晃就到了军训第一天。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来。宿舍里面三个女生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扎头发，换上迷彩服，把帽子戴好，腰带系整齐。冬绵绵跟着她们一起收拾，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夏泯发来的消息：【我在桂园楼下等你和知知。】

　　她和林知知汇合，下楼，夏泯和何烬言已经等在那里，一身迷彩服，清爽利落。

　　“早。”林知知挥挥手。

　　“早。”何烬言看向她，“吃早饭了吗？我买了包子和豆浆。”

　　“哇，刚好，我还没来得及买。”

　　四个人简单吃完早饭，一起往军训训练场走。A大的训练场很大，好几片塑胶场地，各个学院的连队分散在不同区域，已经陆续有新生集合，此起彼伏的口令声远远飘过来。

　　文学院的连队在东侧的训练场，夏泯和何烬言的连队在西侧，隔着一条跑道。

　　“我们要过去集合了。”林知知看向何烬言，有点舍不得，“休息的时候，如果刚好碰到，我们过来找你们。”

　　“好，记得多喝水，别中暑。”何烬言揉了揉她的头顶。

　　夏泯看向冬绵绵，眼神认真：“绵绵，记住我说的，一旦头晕、心慌，立刻跟教官打报告，不要硬扛。我休息的时候会往这边看，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啦，你也是。”冬绵绵点点头。

　　两个人分开，各自归队。

　　文学院的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姓陈，看着不算凶，但是要求很严格。集合整队，清点人数，简单开训动员之后，第一天的训练正式开始。

　　最先练的就是站军姿。

　　“抬头，挺胸，收腹，肩膀向后打开，双手贴紧裤缝，双脚分开六十度！”陈教官的声音清亮，在训练场上面回荡，“不许乱动，不许低头，眼睛看向前方，坚持二十分钟！”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越来越烈，晒在迷彩服上，布料很快就发烫。

　　冬绵绵按照要求站好，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一开始还好，几分钟之后，热浪裹着阳光压过来，额角开始冒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

　　她咬着牙坚持，心里默念，没关系，别人都可以，她也可以。

　　旁边的女生悄悄动了动肩膀，被教官一眼看见：“那位同学，不要乱动！军姿讲究纹丝不动！”

　　女生立刻站直，不敢再动。

　　林知知站在冬绵绵斜前方，偷偷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冬绵绵一眼，用口型问她：还好吗？

　　冬绵绵轻轻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二十分钟的军姿，好像格外漫长。

　　终于，教官的声音响起：“好，原地休息十分钟！可以喝水，不要走远！”

　　队伍一下子松下来，不少人长长呼出一口气，纷纷拿出水杯喝水。林知知立刻走到冬绵绵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汗，热死我了。”林知知擦了擦额头，“我感觉后背全部湿透了。”

　　冬绵绵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喝了两口温水，心跳有一点点快，但是没有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她松了口气。

　　“还好，暂时没事。”

　　“那就好。”林知知笑了笑，“刚刚站军姿的时候，我都不敢动，腿都僵了。”

　　她们两个靠在一起，小声聊天，旁边的同学也三三两两说着话，吐槽太阳太晒。

　　“听说下午要练齐步走。”
　　“齐步走还好，我最怕正步，听说正步超级累。”
　　“晚上还有拉歌！别的连队过来跟我们拉歌，想想还有点好玩。”

　　没过多久，休息时间结束，教官吹响哨子，大家重新归队。

　　上午剩下的时间，练习稍息、立正、停止间转法。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一遍一遍重复，很多人转的时候同手同脚，惹得队伍里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个男生连续好几次向后转都站不稳，踉跄一下，教官哭笑不得：“这位同学，你是要原地起飞吗？转的时候重心稳住！”

　　整个连队哄的一声笑开。

　　林知知也忍不住弯着眼睛笑，转头跟冬绵绵低声说：“哈哈，他好可爱。”

　　冬绵绵跟着弯起嘴角，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上午的训练到十一点半结束，解散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大口气。四个人约好在训练场门口碰面，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夏泯远远看见冬绵绵走过来，第一时间迎上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她脸颊晒得微微发红，伸手替她把沾在脸上的碎发拨开。

　　“累不累？”

　　“还好，上午就是站军姿和转体，没有很难。”冬绵绵说。

　　“有没有头晕？”

　　“没有。”

　　夏泯稍稍放下心。

　　何烬言看着林知知，递给她一瓶冰水：“看你一直在出汗。”

　　“太阳太大啦，不过教官人还不错，没有故意为难我们。”林知知接过水，“你们那边教官怎么样？”

　　“我们教官比较严格，练站姿的时候盯得很紧。”何烬言淡淡开口。

　　四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往食堂走，一路上全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下午好像要练齐步走，听说齐步走最容易顺拐。”
　　“我超怕顺拐，高中军训我就顺拐，被全班笑。”

　　下午的训练，果然是齐步走。

　　一排一排分开练习，手臂摆动，步子踩节拍。

　　刚开始，几乎一半人都顺拐。

　　“停！”陈教官喊停，无奈地看着一排人，“你们这一排，一半人同手同脚，是商量好的吗？手臂和腿反了！出左脚，摆右手！”

　　队伍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林知知刚好就是顺拐的那一个，她自己都有点窘迫，脸颊红红的。

　　“再来一遍，慢慢来，不要着急。”教官耐心地示范，“眼睛看前面，跟着节奏走。”

　　林知知深吸一口气，跟着口令重新走，这一次，终于没有顺拐。她悄悄松了口气，侧过头，冲冬绵绵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冬绵绵看着她，忍不住笑。

　　一遍一遍反复练习，慢慢的，大家越来越整齐，顺拐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还是有人出错，惹得大家笑作一团，训练场上面的疲惫，好像被这些小小的趣事冲淡了不少。

　　休息的时候，隔壁连队的男生大声喊：“文学院的！要不要来拉歌？”

　　陈教官笑着接话：“来啊，怕你们不成！”

　　一下子热闹起来，两边隔着跑道，开始拉歌。

　　“来一个！来一个！”
　　“文学院，来一个！”
　　“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

　　文学院这边的同学不甘示弱，齐声喊回去：“计算机连，来一个！”

　　夏泯就在计算机连的队伍里，冬绵绵隔着一段距离，一眼看见他。他站在队伍里，身姿挺拔，听见这边的喊声，目光精准地望过来，正好对上冬绵绵的视线。

　　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刺眼的阳光，两个人遥遥对视，轻轻弯了弯眼睛。

　　林知知凑到冬绵绵耳边，压低声音笑：“看，夏泯在看你呢。”

　　冬绵绵的脸颊微微发烫，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舍不得移开。

　　拉歌的声音此起彼伏，口号喊得震天响，一首接一首的歌在训练场上面飘起来，《团结就是力量》，《强军战歌》，还有人偷偷唱流行歌，惹得两边哄笑。

　　第一天的训练，就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结束了。

　　往后几天，军训按部就班地进行，趣事一件接着一件。

　　有一次，隔壁连队一个女生，站军姿的时候，虫子飞到脖子里，她不敢动，憋得脸通红，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跟教官报告，引得周围一片偷笑。

　　还有一次午休集合，有人睡过头，踩着点狂奔过来，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冲进队伍，教官又好气又好笑，罚他出列表演一个节目。那个男生大大方方唱了一首情歌，全场掌声雷动。

　　林知知闹出了不少可爱的小笑话。练正步的时候，踢腿力度控制不好，一脚把鞋差点踢飞出去，她慌忙稳住身子，脸涨得通红。休息的时候，何烬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眼底全是笑意，拿出纸巾帮她擦汗。

　　“笨手笨脚的。”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很轻。

　　“我不是故意的！”林知知委屈巴巴，“正步好难控制啊。”

　　“慢慢来，我教你。”何烬言给她示范踢腿的动作，“腿抬稳，不要太急。”

　　冬绵绵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夏泯坐在她身边，把冰凉贴撕开，轻轻贴在她后颈。

　　“凉不凉？”

　　“嗯，很舒服。”凉意顺着后颈漫上来，驱散了不少燥热。

　　“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夏泯习惯性问。

　　“没有，今天状态很好。”冬绵绵说。

　　这几天军训，她一直很小心，按时休息，不舒服就立刻报告休息，居然没有再出现之前那种剧烈的头晕。她心里越来越笃定，那些难受，真的只是高三透支留下的后遗症，好好调养，就会慢慢痊愈。

　　夏泯看着她放松的样子，心里那根悬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下。他还是每天盯着她喝水，提醒她防晒，休息的时候第一时间找她。

　　军训到第七天，晚上安排了集体观影。所有连队集中到大操场，搬着小马扎坐好，大屏幕上放着红色影片。晚风很舒服，没有白天毒辣的太阳，大家安安静静坐着，偶尔小声说几句话。

　　冬绵绵和林知知坐在一起，夏泯和何烬言就在她们斜后方。

　　影片放到一半，林知知悄悄回头，跟何烬言咬耳朵。冬绵绵靠着椅背，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夏泯。夏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倾身，低声问：“困了？”

　　“有一点点。”冬绵绵小声说。

　　“要是困，靠着我歇一会，教官这边不会管太严。”

　　冬绵绵轻轻摇头，弯起眼睛：“不用，我看完。”

　　电影结束之后，解散的人流熙熙攘攘。四个人没有立刻回宿舍，沿着操场跑道慢慢散步。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积攒的燥热。

　　“军训一半了，还有七天。”林知知伸了个懒腰，“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每天站军姿的时候，觉得时间走不动，晚上休息的时候，又一下子就过去了。”

　　“再坚持几天，结束之后就轻松了。”何烬言说。

　　“军训结束之后，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吃街吃大餐？”林知知眼睛一亮，“我听说外面那条街有超级多好吃的，烧烤、糖水、炸串，想想就馋。”

　　“可以。”何烬言顺着她，“等军训汇演结束，我们一起去。”

　　冬绵绵听着他们说话，慢慢走着，心里安稳又柔软。她抬头，看向夜空，星星零零散散挂在天上，不算明亮，却很干净。

　　夏泯走在她身侧，和她并肩，脚步放得很慢，配合她的节奏。

　　“在看星星？”

　　“嗯。”冬绵绵轻声说，“感觉像做梦，从高中到现在，我们真的走到这里了。”

　　“不是梦。”夏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是真的，我们以后，都会在这里，一起走下去。”

　　冬绵绵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星光，轻轻“嗯”了一声。

　　后面的军训日子，依旧有笑有累。

　　有一次练习方阵齐步合练，整个连队走的时候，前面一排速度快了，后面跟不上，队伍歪歪扭扭，教官扶着额头叹气：“你们是一盘散沙吗？重新来！”

　　所有人憋着笑，重新排队，一遍一遍磨合，慢慢走得整齐。

　　休息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分享零食，糖、饼干、小面包，互相传着吃。林知知拿出水果糖，分给冬绵绵，又丢给后面的何烬言一颗。

　　“绵绵，吃颗糖，甜一下。”

　　冬绵绵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还有一天早上，下起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没法在室外训练，连队转移到教学楼的架空层，学习内务整理。教官教大家叠豆腐块被子。

　　“被子要折出棱角，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陈教官拿着被子示范，手指压出笔直的折痕，“来，你们自己上手试试。”

　　所有人围着被子，跃跃欲试。

　　林知知最先上去尝试，她认认真真跟着步骤折，折出来的被子软塌塌的，边角圆滚滚的，一点棱角都没有，像一团棉花。

　　“啊？怎么这样。”林知知看着自己的成果，有点挫败。

　　教官笑着过来，手把手帮她调整折痕：“力度要压下去，慢慢来，多练几次就好了。”

　　冬绵绵也试着折，比林知知好一点，但是依旧算不上标准。夏泯在隔壁连队，内务课结束之后，他特意过来，看冬绵绵叠的被子，伸手帮她调整边角。

　　“这里再压一下，折痕往里面收。”

　　他的动作很稳，几下就把被子折出清晰的棱角，方方正正。

　　“哇，夏泯你好厉害。”林知知惊叹，“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仔细看教官的步骤就可以。”夏泯淡淡笑了笑，看向冬绵绵，“晚上回宿舍，我教你，多练两次就会了。”

　　“好。”冬绵绵点点头。

　　雨停之后，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格外清新。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很快就到了军训倒数第二天，彩排汇演方阵。所有连队集中到大操场，按照汇演的顺序依次走方阵，一遍一遍彩排。

　　文学院的方阵排在中间，口号喊得响亮：“文以载道，知行合一，文学院，奋勇争先！”

　　脚步声整齐，口号震耳。

　　彩排结束，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橘红色，迷彩服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个人汇合，坐在看台上，看着下面还在彩排的其他连队。

　　“明天就是汇演了，结束之后军训就收官啦。”林知知靠在何烬言肩膀上，语气带着期待，“终于不用早起站军姿了。”

　　“汇演好好走，别顺拐。”何烬言低声调侃她。

　　林知知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早就不会顺拐了！不许拿这个笑话我。”

　　冬绵绵坐在夏泯旁边，安静地看着远处的落日。她这十几天，一直都很平稳，没有头晕，没有不舒服，她几乎快要放下心里所有的顾虑。

　　夏泯悄悄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累不累？明天走完汇演，就解放了。”

　　“不累。”冬绵绵转头看他，笑意浅浅，“我很开心，这段日子，很好。”

　　“嗯。”夏泯看着她，眼底藏着温柔，“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很好的日子。”

　　第二天，正式汇演。

　　阳光明媚，各个学院的方阵依次入场，步伐整齐，口号嘹亮。文学院的方阵走得格外整齐，林知知认认真真踩着节拍，手臂摆动，步子稳稳当当，再也没有顺拐。

　　冬绵绵站在队伍里，脊背挺直，跟着大部队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她余光扫过旁边的方阵，一眼看见夏泯，他在计算机学院的方阵里，身姿挺拔，目光沉稳。

　　方阵经过主席台，口号齐声响起。

　　走完方阵，在指定区域站定，观看剩下连队的表演。

　　等到所有连队全部汇演结束，主持人宣布军训圆满结束，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教官们站在队伍前面，陈教官看着这群晒黑了一圈的新生，笑着开口：“这十四天，大家都辛苦了。我看到了你们所有人的坚持，有过失误，有过疲惫，但是没有人轻易放弃。恭喜你们，顺利完成军训。”

　　人群里响起欢呼。

　　解散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欢呼着，互相拥抱。

　　林知知第一时间跑向何烬言，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结束啦！我们军训结束啦！”

　　“嗯，结束了。”何烬言接住她，眼底带着笑意。

　　冬绵绵慢慢走过来，夏泯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结束了。”夏泯低声跟她说。

　　“嗯。”冬绵绵仰头看他，笑容干净柔和，“我们的大学，正式开始了。”

　　林知知一拍手：“说好的！结束之后去吃大餐！烧烤、糖水、炸串，全部安排上！”

　　“走。”何烬言笑着应下。

　　四个人脱下沉重的迷彩帽，随手拿在手里，并肩走出训练场。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少年少女的笑声，混着风，飘在A大宽阔的校园里，梧桐树叶在头顶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