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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极夜追光 风是从海面 ...

  •   风是从海面上漫过来的,带着碎冰一样的凉意,卷着夏末残留的、属于南方小城的温热,撞在窗沿上。

      冬绵绵趴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上薄薄的快递信封,信封是邮政标志性的米黄色,边角被快递员一路运送,磨得微微发毛。她的心跳很轻,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像高考前无数个晚自习,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安静,却又藏着压不住的悸动。

      距离填完志愿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的日子过得慢,又过得飞快。

      没有试卷堆叠的晚自习,没有早晚刺耳的闹钟,不用掐着表赶早读,不用在周测之后对着红叉的错题发呆。可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有真正松下来。四个人的志愿表,当初是凑在一起填的,头挨着头,趴在冬绵绵家客厅的地毯上,屏幕亮着,鼠标来回点,反复核对A大的招生计划,核对专业,核对位次。

      林知知当时手肘撑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被她捻得沙沙响。

      “真的全都要报A大吗?万一谁滑档了怎么办?”她抬眼,目光先落在何烬言身上,又慢慢扫过夏泯和冬绵绵,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忐忑,“A大分数线不低,我们四个,会不会太冒险了?”

      何烬言侧过头看她,伸手,很自然地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他比之前那段家里出事、整日消沉的时候,清瘦了不少,眉眼间的阴郁慢慢散了,重新浮起少年人干净的轮廓,只是眼底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化不开的沉静。

      “想跟你在一个学校。”何烬言说得很直白,没有拐弯抹角,声音低低的,只够两个人听见,“我不想分开。”

      林知知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咬了一口棒棒糖,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把那一点心慌盖过去。

      夏泯坐在冬绵绵的身侧,他的肩膀离她很近,胳膊偶尔会不经意碰到她的胳膊。他垂着眼,看着电脑页面上A大的校徽,淡蓝色的背景,简洁的图案,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这边位次是稳的。”他顿了顿,视线偏过来,落在冬绵绵脸上,“绵绵,你的分数,冲A大是有机会的,我们之前算过,风险不大。”

      冬绵绵当时指尖轻轻攥着自己的衣角,那一阵子她头晕的次数变少了,像是游乐园那天的放松,真的暂时压住了身体里潜藏的不适。她以为只是长久紧绷之后的喘息,只当是好好休息,就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她弯了弯眼睛,看向夏泯,声音软软的:“我想和你一起。也想和知知、何烬言一起。”

      四个人,就这样,一笔一划,确认了志愿。

      之后的每一天,大家都时不时在群里冒泡,聊两句,又安静下来。没有人敢频繁提起录取结果,好像只要不说,等待的煎熬就会轻一点。

      冬绵绵的手机放在书桌一角,屏幕亮着,是她们四个人的小群。

      【林知知:刚刚楼下快递站给我打电话,说有我的录取通知书快递!】

      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冬绵绵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子,原本懒洋洋趴在桌上的困意一下子消散干净。她手指飞快地点开对话框,打字的指尖都带着一点发颤。

      【冬绵绵:真的吗?!是A大吗?】

      【何烬言:我刚也收到通知了,我的快递到了。】

      【夏泯:我这边也是。】

      短短的三行消息,像是一束光,一下子戳破了这半个月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忐忑。

      冬绵绵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的快递盒,快递单号,她昨天晚上就查过,物流状态显示,今天派送。

      她几乎是踩着拖鞋冲到门口,拉开家门。

      门外,快递员正准备抬手敲门,看见她,笑了笑:“您好,冬绵绵对吧,录取通知书,签收一下。”

      “嗯,是我。”冬绵绵接过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微微晃。

      沉甸甸的信封递到她手里。

      不重,可她捧着的时候,却觉得像是捧着一整个漫长的高中岁月,捧着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体测时涌上来的眩晕,研学路上落在身后的脚步,霜降那天林知知的生日,校运会呼啸而过的风,高考前夜安静的星光,还有摩天轮最高点,落在她唇角那个轻柔的吻。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拆开信封。

      烫金的A大校徽印在通知书封面上,光泽柔和,在客厅的自然光下泛着温柔的金色。展开,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录取专业,入学时间,一行行规整的文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发热。

      手机又叮咚响了几声。

      林知知拍了照片发到群里,同样的烫金封面,照片角落,还能看见何烬言的手,搭在通知书边上。

      【林知知:是A大!我被录取了!】

      后面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猫表情。

      何烬言紧接着发了一张,他的通知书,和林知知的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照片挨得很近。

      【何烬言:我们都在。】

      夏泯的照片最后发上来,他的通知书旁边,放着之前冬绵绵送他的、小小的书签,是冬绵绵高二的时候,抽空刻的,上面简单刻了一个“夏”字。

      【夏泯:绵绵,我们在同一个地方了。】

      冬绵绵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摩挲着通知书上的字迹,慢慢敲字。

      【冬绵绵:我也是,我收到了。我们四个,都考上A大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一连串的表情包刷屏,庆祝的,欢呼的,林知知发了好几个哭哭的表情。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冬绵绵开门,门外站着林知知和何烬言,两个人手里拎着奶茶和一小袋蛋糕。林知知一眼看见她手里摊开的通知书,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步跨进来,伸手抱住她。

      “绵绵!太好了!我们真的做到了!”林知知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脸颊贴在冬绵绵的肩膀上,“我之前好害怕,怕我们当中谁落榜,怕我们要分开,去不同的城市。”

      冬绵绵抬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拍了拍。

      “不会的,我们说好要一起的。”

      何烬言跟在后面走进来,顺手带上房门,目光落在桌上的录取通知书上,唇角浮起很浅的笑意。他看向林知知的背影,眼神温和,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珍视。

      “本来想等拿到通知书,就商量毕业旅行的事情。”何烬言开口,“之前我们很早就提过,高考结束之后,一起去远一点的地方。”

      林知知松开冬绵绵,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对!我们之前说好的!但是一直不确定录取结果,不敢定行程,怕万一有人要准备别的事情。现在通知书都到了,我们可以计划了!”

      “想去哪里?”冬绵绵看着她们。

      “我之前刷到过冰岛的极光。”林知知眼睛里盛满向往,“我一直想看极光,想站在空旷的地方,看天上绿色的光飘过去,像做梦一样。可是冰岛很远,会不会很贵?会不会不好安排?”

      何烬言侧头看她:“想去,我们就安排。预算我算了一部分,我们四个人一起,分摊下来,压力不大。”

      冬绵绵的心轻轻一动。她也向往那样辽阔的、安静的旷野,远离刷题的教室,远离堆积如山的资料,没有周测,没有倒计时,只有冰雪,荒原,还有漫天流动的极光。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刚好看见夏泯走过来。

      夏泯手里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身上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脚步慢悠悠的,目光先落在冬绵绵身上,然后才看向屋里另外两个人。

      “刚在路上看见你们过来了。”夏泯走进来,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我听见你们说冰岛。”

      “夏泯,我们打算去冰岛看极光,你觉得怎么样?”林知知问他。

      夏泯看向冬绵绵,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声说:“绵绵想去,我就去。”

      冬绵绵的脸颊微微发烫,她轻轻抿了抿唇,笑了:“我想去。”

      “那就定冰岛。”何烬言点头,“我回去查攻略,看机票、民宿,还有看极光的团,避开人多的地方,找安静一点的观测点。”

      接下来的几天,四个人凑在一起,一点点敲定行程。

      查机票,办签证,挑选雷克雅未克的民宿,看环岛路线,预约极光观测团。林知知负责整理清单,把要带的厚衣服、暖宝宝、相机、充电宝一条一条写在备忘录里,时不时和何烬言讨论,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攻略,偶尔小声拌嘴,转头又和好。

      冬绵绵有时候会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偶尔一阵淡淡的眩晕涌上来,她就靠着沙发歇一会儿,闭着眼,等那阵昏沉慢慢退下去。她依旧只当是这段时间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行程太累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提去医院检查的事情。

      夏泯总能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他会悄悄挪到她身边,低声问:“又头晕了?要不要去房间躺一会儿?”

      “没事,就一小会儿。”冬绵绵摇摇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很快就过去了,不碍事的,别担心。”

      夏泯看着她,眉头轻轻蹙着,却没有再多劝,只是往后的日子里,时时刻刻留意着她,走路的时候走在她身侧,替她拎重的东西,提醒她按时吃饭,不要熬夜收拾行李。

      出发那天,机场的阳光很亮。

      四个人背着大包小包,行李箱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滚动。林知知兴奋得不行,一路叽叽喳喳,和何烬言讨论落地之后要先去吃什么,要看哪些景点。

      长途飞行很漫长。

      飞机穿过云层,越过整片大陆,从盛夏的南方,一点点靠近高纬度的冰岛。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绿色的森林变成连绵的荒原,海面泛着冷调的蓝,等到落地雷克雅未克的时候,空气里扑面而来的,是清冽刺骨的寒意。

      “好冷啊。”林知知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厚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还好我们带了厚羽绒服。”

      何烬言把自己备用的围巾拿出来,绕在她脖子上,裹得严严实实:“跟紧一点,别走散。”

      民宿是一栋小小的白色房子,离市中心不远,院子里铺着薄薄一层碎雪,房屋低矮,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很温馨。放下行李之后,他们先在市区逛了逛,彩色的小房子沿着街道排开,教堂尖尖的塔楼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海风不停吹过来。

      他们去海边看海浪拍打黑色的玄武岩沙滩,看冰河湖里漂浮着淡蓝色的冰块,冰块浮在水面,像散落的碎宝石。林知知拿着相机,不停拍照,拉着何烬言在冰石旁边合影,两个人挨在一起,影子落在冰面上。

      冬绵绵跟在夏泯身侧,走得慢一点。

      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夏泯停下脚步,抬手,帮她把散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累不累?”他问。

      “还好。”冬绵绵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冰原,“这里好安静,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

      “嗯。”夏泯应声,“等晚上,我们跟着观测团去郊外,那边光污染少,更容易看见极光。”

      等待极光的时间,比想象中漫长。

      傍晚,他们跟着向导的车,离开市区,往郊外的旷野开。四周越来越暗,城市的灯光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漆黑的荒原,远处的雪山轮廓在夜色里沉沉伏着。观测团的人不多,大家分散开,裹着厚厚的防寒服,安静地站在雪地上,仰头望向夜空。

      气温很低,寒气顺着裤脚钻进来,冬绵绵把羽绒服裹紧,手揣在口袋里。夏泯站在她左边,一直把她挡在风口,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把她冰凉的手裹在里面。

      林知知和何烬言站在不远处,两个人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时不时抬头望向天上。

      “会不会今天看不到啊?”林知知小声说,“我查预报,说极光概率是高的,但是也有可能云层挡住。”

      “等等看。”何烬言低声回她,“就算今天看不到,我们还有别的晚上。能和你在这里等,就很好。”

      冬绵绵听见他们的对话,唇角轻轻扬起。她靠在夏泯的胳膊上,抬着头,望着漆黑深邃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铺在天上,亮得惊人,是在城市里永远看不见的星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忽然响起很低很低的惊呼。

      “出来了!”

      冬绵绵猛地抬头。

      最先看见的,是天边一道淡淡的、朦胧的绿光,像被谁在墨色的天幕上,轻轻扫开一笔流动的颜料。那道光慢慢舒展、蔓延,从细碎的一缕,铺成一片柔软的光幕,绿色里夹杂着极淡的紫,像随风飘动的纱,缓缓在夜空里流淌、翻涌。

      极光。

      真的是极光。

      整片旷野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着头,静静看着这一场从天而降的盛大光景。绿色的光带不停变换形状,时而舒展,时而收拢,在遥远的天幕上缓缓游走,温柔,盛大,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空灵。

      林知知攥紧何烬言的手,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声惊叹:“太美了……比照片上好看一万倍。”

      何烬言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被极光映成淡绿色的脸上,轻声应:“嗯,很美。”

      冬绵绵望着漫天流动的极光,看得入神。心脏轻轻跳动,之前那些潜藏在身体里的疲惫、时不时袭来的眩晕,好像在这一刻,暂时被这片盛大的光抚平了。

      夏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他也抬着头,看了一会儿极光,然后慢慢低下头,看向身侧的冬绵绵。

      极光的绿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冬绵绵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夏泯。

      四目相对,漫天极光在他们身后缓缓流动。

      旷野有风,轻轻掠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雪山沉默伫立,星星垂得很低。

      夏泯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冬绵绵看着他,眼底盛着流转的绿光,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像落进冰雪里的星光:
      “夏泯,你看,极光会落幕,四季会更迭,可我落在你这里的心动,永远不会沉下去。”

      夏泯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望着她,眼底映着流动的极光,很久,才慢慢开口回应她,声音低沉而郑重:
      “绵绵,纵使极夜漫长,风雪隔路,我会一直站在光里,等你,也走向你。”

      风卷着细雪,从荒原上穿过。

      不远处,林知知悄悄侧过头,看见了相拥的两个人,她没有出声,只是往何烬言身边靠得更近一点,何烬言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安静地看着天幕上不停游走的极光。

      极光还在天上缓缓流淌,绿浪翻涌,漫过整片寂静的冰岛荒原。

      冬绵绵靠在夏泯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仰头继续看天上的光。她心里安安稳稳的,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就会像此刻这样,和喜欢的人,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踏入A大的校园,一起上课,一起逛校园,一起度过漫长又温柔的大学时光。

      她没有留意,那一瞬间,淡淡的眩晕又悄悄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很轻,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只是寒冷带来的错觉。

      她把那一点不适压下去,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感受着极光之下,这一刻近乎永恒的美好。

      向导的声音在远处轻轻响起,提醒大家极光活跃的时段不会太久,要抓紧时间看一看。

      林知知拿出相机,想拍下漫天极光,手有点冻得发僵,何烬言帮她稳住相机,陪着她调整参数。

      “要不要拍一张我们四个人的合照?”林知知回头,对着他们两个喊。

      “好。”冬绵绵从夏泯怀里退开一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何烬言把相机调好定时,快步跑回来,站到林知知身边。四个人并排站在雪地上,身后是漫天流动的极光。

      快门轻轻一响。

      照片定格下来。

      四个少年少女,站在冰岛的荒原之上,身后是翻涌的绿光,眼里装着星光,装着对未来全部的憧憬。他们刚刚拿到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刚刚跨过高考那道大关,以为前路开阔,风雪温柔,所有的故事,都会顺着美好的方向,一直走下去。

      没有人知道,藏在冬绵绵身体里,被她一次次忽略、只当成疲劳的隐患,还在安静蛰伏。它像深埋在冰雪之下的暗流,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积蓄力量,等待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打破眼前这份圆满。

      看完极光,回到车上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车里开着暖气,隔绝了外面刺骨的严寒。林知知靠在何烬言肩头,有点困,小声和他说着话,讨论明天要去看冰洞。

      “冰洞里面是蓝色的,我看攻略说,像蓝宝石一样。”

      “明天我们早点过去,避开人流。”何烬言低声应着。

      夏泯和冬绵绵坐在后排。冬绵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漆黑的荒原,偶尔能看见远处零星的雪堆。夏泯伸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捂着。

      “刚刚那句话,是你想好的吗?”夏泯忽然轻声问,指的是极光之下,她对他说的那句。

      冬绵绵侧过头看他,弯起眼睛,轻轻摇头:“刚刚看见极光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这么说了。”

      “我会记住。”夏泯看着她,很认真,“一辈子都记住。”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行驶,向着民宿的方向回去。

      冬绵绵慢慢闭上眼,脑袋靠在夏泯的肩膀上,意识昏昏沉沉。那阵熟悉的眩晕又轻轻冒了一下,她攥了攥夏泯的衣角,很快,又缓了过去。她心里依旧只当是在外面冻太久,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会好起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想在这样难得的毕业旅行里,扫了大家的兴。不想让夏泯担心,不想让林知知和何烬言的开心蒙上阴影。

      剩下的冰岛行程,依旧漂亮得像一场梦。

      第二天他们去了蓝冰洞,巨大的冰层层层叠叠,澄澈的冰泛着清透的幽蓝,光线从冰层缝隙渗进来,像闯进了一个封存万年的梦境。林知知兴奋地到处拍照,拉着何烬言在冰壁前合影。冬绵绵跟着他们慢慢走,脚步放得缓,夏泯一直走在她身侧,随时留意她的状态。

      他们去泡温泉,在氤氲的蓝湖温泉水里,隔着水面看远处的雪山;在小镇的咖啡馆里,喝热可可,看窗外飘起细碎的小雪;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听海浪日复一日撞击礁石的声响。

      每一天都充实,明亮,温柔。

      林知知和何烬言之间的氛围,也越来越松弛。他们不再是小心翼翼试探,是稳稳当当的陪伴,会一起规划大学之后要去上什么课,周末去哪里逛,假期要一起去哪里旅行。

      “等到开学,我们可以一起去A大的食堂吃饭。”林知知捧着热可可,眼睛亮晶晶的,“听说A大食堂很好吃,有好多窗口。”

      “到时候我们可以占一张四人桌。”冬绵绵笑着接话,“下课一起过去。”

      “嗯,固定位置。”夏泯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

      何烬言点头:“以后四年,我们四个,还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四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心里软软的,满是期待。

      冰岛的旅行一晃而过。

      离开那天,飞机起飞,慢慢远离这片冰原。冬绵绵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白色的岛屿一点点变小,最后隐在云层之下。她悄悄拿出手机,翻出那天极光之下拍下的合照。

      照片里,极光在身后流动,四个人笑着,挨在一起。

      夏泯凑过来,和她一起看屏幕。

      “以后,我们还可以再来。”他低声说。

      “好。”冬绵绵轻声应下。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国内的方向飞去。漫长的旅途里,冬绵绵靠着夏泯,断断续续睡着。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很轻地蹙起来,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只是醒过来,又会把那一点异样藏起来,对着他们露出温和的笑。

      落地回到熟悉的南方小城,空气是湿热的,和冰岛的酷寒截然不同。

      行李箱轮子再次碾过熟悉的街道,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A大的开学报到时间在九月,留给他们的假期还有一小段。

      接下来的日子,四个人常常凑在一起,采购开学要用的东西。买被褥、收纳箱、笔记本,挑选要带去学校的生活用品。林知知拉着冬绵绵去逛服装店,挑适合大学的衣服,两个人在试衣间外面说说笑笑。何烬言陪着夏泯去买电子产品,讨论笔记本电脑的配置。

      夏泯依旧时时刻刻留意冬绵绵。他发现她容易疲惫,稍微走久一点,脸色就会发白,好几次逛街逛到一半,她就要停下来靠着墙歇一会儿。

      “绵绵,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一次逛街之后,夏泯认真地跟她说,“你头晕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不是单纯累到的样子。”

      冬绵绵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捏着购物袋的提手,轻声安抚他:“真的没事,就是冰岛玩得太久,还没缓过来。等开学之后,作息规律了,好好休息,就不会晕了。之前医务室的医生也说,只是劳累过度。”

      她不愿意去医院。

      她怕检查出来不好的结果,怕打碎眼前这份刚刚到手的圆满。录取通知书,同一个大学,双向奔赴的喜欢,最好的朋友,她好不容易拥有这一切,她不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夏泯看着她固执的样子,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不安,却没有强行逼她。他只能更加小心地照顾她,提醒她按时吃饭,不要熬夜,不要勉强自己。

      林知知也察觉到冬绵绵状态不太稳定,私下里悄悄和何烬言聊过。

      “绵绵最近总是容易累,脸色有时候白白的,我有点担心她。”林知知皱着眉,“之前体测晕倒,研学的时候也不舒服,这次冰岛回来,好像更明显了。”

      “我看见了。”何烬言揉了揉她的头发,“夏泯也在担心。但是绵绵自己不愿意去检查,我们只能多陪着她,多看着一点。”

      “希望真的只是太累了。”林知知小声说,“我们好不容易才一起考上A大,我希望我们四个,安安稳稳读完大学。”

      何烬言沉默着,把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他心里,也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隐忧,只是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戳破,愿意相信冬绵绵说的,只是疲惫。

      距离开学报到只剩下一周的时候,四个人约好,一起整理行李,核对报到需要的材料。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档案、证件照,一件件放进文件袋里。

      冬绵绵坐在地板上,慢慢叠衣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她叠着叠着,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砸下来。

      眼前的景物一瞬间开始发花,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地面,指尖用力,才勉强没有栽倒下去。

      夏泯就坐在她旁边,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她不对劲。

      “绵绵!”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一下子绷紧,“是不是又晕了?”

      冬绵绵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慢慢褪去。她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对着夏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一下子而已,已经好了。”

      林知知刚刚拿着一包湿巾走过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绵绵,你还好吗?要不要躺一会儿?”

      “我没事,知知。”冬绵绵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就是刚刚低头太久,有点供血不足。”

      何烬言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她,眉头紧紧锁着。

      没有人再继续劝她去医院,可空气里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不安,变得更重了。

      夏泯把她扶到沙发上躺下,给她盖了薄毯子,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他坐在沙发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低声开口:“绵绵,我不逼你。但是如果你哪天难受得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一个人扛着。”

      冬绵绵捧着水杯,温热的水汽熏着她的指尖。她看向夏泯,轻轻点头:“好,我知道。”

      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一点预感,事情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可她还是拼命把那一丝恐慌压下去。她只想好好等到开学,走进A大的校门,和他们三个一起,开启属于他们的大学时光。

      她还想和夏泯一起,在A大的林荫道散步,在图书馆并肩自习,在傍晚去操场看落日。想陪着林知知和何烬言,一起走过四年的春秋。

      她贪恋这份刚刚到手的温柔,舍不得放手。

      傍晚的时候,天色慢慢沉下来。

      四个人没有再继续收拾行李,安安静静坐在客厅里。窗外的晚霞铺满天边,橘红色的光漫进来,落在地板上。

      林知知靠在何烬言肩头,低声说着对大学的期待,说想去参加社团,想去看学校的晚会。何烬言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

      夏泯坐在冬绵绵身侧,握着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

      冬绵绵望着窗外的晚霞,心里反复回想冰岛荒原上,极光流淌的那个夜晚,回想她对夏泯说的那句话。

      极光会落幕,四季会更迭,可我落在你这里的心动,永远不会沉下去。

      她默默在心里重复一遍。

      她不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踏入A大校门之前,平静的表层之下,命运埋下的伏笔,已经在悄悄收紧。那些一次次被她忽略的头晕、昏厥、流鼻血,那些所有人藏在心底的担忧,不会一直这样轻轻揭过。

      此刻,晚霞温柔,晚风安静。

      他们还站在故事最明亮的这一段,手里握着录取通知书,怀揣着对大学全部的憧憬,刚刚从一场盛大浪漫的极光旅途归来。两对恋人,四个相伴多年的好友,以为前路是漫长、平坦、闪闪发光的大道。

      夏泯低头,看向身侧的冬绵绵,轻声说:“等开学那天,我们一起去A大校门合影。”

      “好。”冬绵绵弯起唇角,轻轻应他。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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