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夏风寄信 蝉鸣铺天盖 ...
-
蝉鸣铺天盖地裹住六月的街巷,最后一门外语的收卷铃声落下的那一刻,空气里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轻轻断了。
考场里先是安静几秒,安静得能听见笔尖搁在答题卡上细微的轻响,紧接着,细碎的说话声慢慢涌上来,一点点漫过整间教室。
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趴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起伏;有人迫不及待地翻出草稿纸,和旁边的同学小声对选择题答案;还有人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呆呆望着窗外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香樟树冠。
冬绵绵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还轻轻捏着那支陪她走完最后一场考试的黑色水笔。
笔杆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滑。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转头去和别人对答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沿那道经年累月留下来的浅痕上。
方才在考场外,她和夏泯那段委婉又带着诗意的告白,像一片轻轻落在湖面的云,到现在还悠悠浮在她心上。
她知道,他们都已经成年。夏泯过完生日已经二十一,冬绵绵也满了十九。
这份心动,不是少年人懵懂莽撞的一时兴起,是熬过无数个刷题的深夜,看过无数次走廊黄昏,在一次次担忧、陪伴、互相支撑里慢慢沉淀下来的心意。
“绵绵,走啦?”
旁边座位的女生收拾好书包,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冬绵绵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把答题卡袋、草稿纸按照要求整理好,放到指定位置,才慢慢弯腰去拉放在脚边的帆布包。
包里塞着几本没来得及看完的错题本,还有林知知之前塞给她的薄荷糖。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微微一黑,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来得快,淡得也快。仅仅一两秒,视野里的虚影就散开了。冬绵绵下意识扶住课桌边缘,指尖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没有出声。
她早已经习惯这个状况。之前体测晕倒、研学路上掉队,一次次头晕,去医务室,校医只说是长期备考劳累、睡眠不足,给她开了缓解头昏的药,叮嘱她多休息,不要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
她一直乖乖听着,累了就歇一会儿,药也按时吃,只是从来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她总觉得,高考结束之后,好好睡上几天,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这点短暂的眩晕,不值得在这个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日子里拿出来说。
“绵绵?你还好吗?脸色看着有点白。”那个女生留意到她的动作,皱了皱眉,关切地问。
“没事,”冬绵绵弯了弯唇角,声音很轻,“就是坐久了,一下子站起来有点供血不足。”
“那你慢一点,别着急。外面大家都在集合,听说考完晚上班里要聚餐。”
“我知道啦,谢谢你。”
同学点点头,拎着书包先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喧闹顺着走廊往楼下涌。冬绵绵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她一页一页翻着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综大题的思路、零散的背诵要点,还有一些她随手画下的、不成样子的小叶子。
有一张草稿纸角落,是很久以前,夏泯借她草稿纸的时候,随手写下的一句短句,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包里。
她没有急着下楼。她想等一等。
等夏泯。
告白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后续的话,没有仓促敲定什么承诺,没有急着说要不要在一起。那些话太轻,又太重,落在高考刚刚落幕的黄昏里,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消化。
走廊里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裹挟着盛夏滚烫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远处的操场上,有别的考点结束考试的学生在欢呼,笑声隔着很远传过来,轻飘飘的。
“冬绵绵。”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冬绵绵的脊背微微一僵,慢慢转过身。
夏泯站在走廊的转角,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他刚考完理综和外语,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但是看向她的时候,目光很软,像傍晚慢慢沉下来的日光。
“你怎么还不下去?”夏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舒服的距离。
“在等你。”冬绵绵老老实实回答,说完,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夏泯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我以为你会跟着班里同学先走。”
“我想先和你说几句话。”冬绵绵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的拉链,“刚刚在外面,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懂了,对不对?”
“嗯,听懂了。”夏泯的声音放得很低,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从他们身侧经过,没有人特意驻足,“我对你说的,你也听懂了。”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风穿过走廊,卷起地上掉落的一张碎纸屑,慢悠悠飘向栏杆外面。
“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敢想,高考结束之后,我们会是怎么样的。”冬绵绵轻轻开口,视线落在楼下攒动的人群里,“我总怕,考完这场试,我们就顺着不同的方向散开,文科和理科,报不一样的城市,不一样的学校,以后慢慢就很少见面了。”
“我也怕。”夏泯说。
冬绵绵侧过头看他。
夏泯靠着走廊的栏杆,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声音平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我留过一级,比你大几岁。很多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比你更早看清,青春里很多相遇,本来就有期限。我不敢随便许诺,怕我做不到,怕给你的期待落空。”
冬绵绵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那天在外面,听见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不想再克制了。”夏泯转过头,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我不想顺着时间,顺其自然地和你走散。我想试一试,看看我们能不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可是我们的志愿不一定会在一座城市。”冬绵绵轻声说,“我学文科,你学理科,可选的方向差别很大。”
“我知道。”夏泯点头,“我不会要求你为了我改动志愿,也不会为了你,勉强自己选不适合的专业。高考是我们自己的路,这件事,我们各自要对自己负责。”
这句话让冬绵绵心里松了一块,又泛起一点温热。她最怕的,就是这份心意变成捆绑彼此的枷锁。他们熬过这么久的备考,不应该用志愿、城市去绑架对方。
“那我们……”她迟疑着问。
“我们先不急着定义关系。”夏泯的语速很慢,斟酌着字句,“先好好等成绩,好好填志愿,好好走完属于我们各自的这一段路。如果之后,我们还有机会靠近,那我们再慢慢往前走。如果最后,我们去往不同的城市,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也不想,就这样和你断了联系。”
冬绵绵眨了眨眼,眼眶有点发烫。
她预想过很多种告白之后的结局,预想过热烈的答复,也预想过委婉的拒绝,唯独没有想到这样温和、克制,却足够真诚的回答。没有滚烫的誓言,没有仓促的拥抱,是成年人之间,互相体谅、彼此尊重的心意。
“我明白。”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微微发酸的感觉,“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想因为这份喜欢,打乱你原本的规划。”
“绵绵,”夏泯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更轻,“你不用觉得,这份心意是负担。它可以是支撑我们往前走的东西,而不是困住我们的牢笼。”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眼底浮起浅浅的水光,“就是有点……开心。”
夏泯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他伸出手,迟疑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很快收回手。动作克制,没有逾矩。
“考完了,可以先好好休息。别再熬夜,别再硬扛着不舒服。”他想起之前她一次次头晕、晕倒,想起医务室里医生的叮嘱,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心,“你之前总说只是累了,吃药休息就好。我还是不放心。”
冬绵绵垂了垂眼,小声辩解:“真的没事,考完我好好睡几天,应该就好了。”
“最好是。”夏泯没有强行反驳她,只是语气里带着坚持,“但如果之后还是频繁头晕,一定要去医院仔细检查,不能只靠校医开的药撑着。听见了吗?”
“听见啦。”冬绵绵乖乖应下。
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在她的认知里,所有的不适,全部都来自高三一整年无休止的熬夜刷题、紧绷的神经。高考这个最大的压力源消失之后,一切都会慢慢回归正常。
她看不见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阴影,看不见那些反复袭来的眩晕、流鼻血,并不是单纯疲劳带来的信号。伏笔安静沉在身体里,安安静静,等待一个迟早会到来的时刻。
“对了,知知和何烬言呢?”冬绵绵想起另外两个人,抬眼看向楼梯口,“他们两个考完了吗?怎么没看见?”
“刚才在楼下碰到何烬言了,他说林知知在另一栋教学楼的考场,他们约好了在大门旁边的梧桐树下碰面。”夏泯回答,“何烬言状态比之前好很多,去年家里出事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垮得厉害,还好慢慢调整过来,坚持考完了。”
提起何烬言,冬绵绵心里软了一下。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何烬言接连请假,把自己关在家里,颓废消沉。她和林知知、夏泯一起去找他,陪着他,一点点陪着他走出那段灰暗的低谷,陪着他重新拾起书本,走进期末考场,一路走到高三,走到今天。
那段日子很难,好在四个人,没有丢下任何一个人。
“真好,他考完了。”冬绵绵轻声说,“之前我一直担心,压力太大,他会撑不住。”
“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夏泯说,“知知一直陪着他,陪他梳理情绪,陪他刷题,两个人互相扶持。”
冬绵绵想起林知知,想起霜降那天,林知知的生日。何烬言送她那块手表,她一直戴在手腕上,很少摘下来;自己织的那条绣着两个人名字的围巾,林知知冬天总揣在书包里;夏泯送她的复习资料和保温杯,她每天打水都会带着。
他们四个人,从分班之后,文科在一楼,理科在三楼,隔着两层楼,却总凑在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去食堂吃饭,谁忙的时候,另外的人帮忙带饭、带面包。一路走到现在,走完了整个高中。
“我们要不要下去找他们?”冬绵绵问。
“可以。”夏泯点头,“他们估计也在等我们,晚上聚餐,大家说好了一起。”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走。
楼梯间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一波接着一波,到处都是卸下重担的轻松。有人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走到垃圾桶旁边,犹豫片刻,又舍不得扔,重新抱回怀里;有人和朋友勾着肩膀,大声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饭,去哪里玩;还有人拿着手机,和家里人打电话,语气里藏着松快。
“妈,考完啦!题目还行,没有特别离谱的。”
“终于解放了,这个暑假我要好好睡,睡到自然醒!”
“先不估分了,先玩几天,分数出来再说!”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揉成独属于高考结束这一天的声浪。
冬绵绵和夏泯慢慢走在人群里,没有挤,刻意放慢脚步。
“你估分吗?”冬绵绵侧过头问他。
“暂时不。”夏泯摇了摇头,“考完就先放一放,估分太容易牵动情绪,不管好坏,都容易影响接下来这一段时间。等官方可以查分的时候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冬绵绵笑,“林知知之前跟我说,考完坚决不对答案,谁跟她对文综选择题,她就不理谁。”
夏泯低低地笑出声:“知知一向想得通透。何烬言估计也不想对理综的答案,他之前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态波动很大,好不容易稳住,不想考完再被几道题牵动心神。”
下到一楼大厅,阳光从正门泼进来,亮得晃眼。冬绵绵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夏泯留意到她的动作,微微往她旁边靠了一点,替她挡住一部分直射过来的日光。
“阳光太刺眼了,慢一点。”
“嗯。”
走出校门,外面更加热闹。门口站满了等候的家长,手里捧着鲜花,举着相机,看见自家孩子出来,立刻迎上去,拥抱、递水、拍照。路边停着一排排车子,还有不少花店、奶茶店的人,趁着高考结束,在门口摆摊。
远远的,校门口那棵粗大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林知知扎着简单的马尾,手腕上那块何烬言送她的手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侧着头,正在和旁边的何烬言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何烬言比之前清瘦一点,但是眼神不再是当初那种灰暗消沉的样子,整个人舒展了很多。
“他们在那里。”冬绵绵抬手指了指。
“看见了。”
两个人朝着梧桐树下走过去。
林知知最先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挥了挥手:“绵绵!夏泯!你们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偷偷先走了。”
何烬言跟着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夏泯身上,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怎么会丢下你们。”冬绵绵走到林知知面前,自然而然地和她站在一起,“我们在楼上聊了一会儿,耽搁了一点时间。”
林知知的目光在冬绵绵和夏泯之间转了一圈,眼底藏着一点了然,却没有直白戳破,只是笑着打趣:“哦?单独聊天?聊什么悄悄话呢?”
冬绵绵的耳尖又红了一点,伸手轻轻推了推林知知的胳膊:“别乱猜。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考试的事情。”
“是吗?”林知知拖长语调,笑意更深,“行吧,我不追问。反正今天大喜的日子,考完了,万事大吉。”
何烬言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她们两个说笑,等她们停了,才开口,声音淡淡的:“晚上聚餐的地方定好了吗?班里群里一直在说。”
“定好了,就是之前我们去过的那家家常菜馆,包厢订好了。”林知知拿出手机,点开群消息给他们看,“班长刚刚发的,六点准时到,大家可以先自由活动,想去逛书店、去奶茶店坐一会儿都可以,别迟到就行。”
夏泯扫了一眼屏幕:“那家店位置不算远,打车过去十几分钟。”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林知知看向另外三个人,“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六点,直接去聚餐地方坐着太无聊了。”
“要不要去江边?”冬绵绵提议,“江边风大,凉快,我们可以找个长椅坐着,吹吹风。”
“可以啊。”林知知立刻赞同,“我好久没去江边了,高三这一年,天天泡在教室,连出门散步的时间都很少。”
何烬言没有反对,轻轻点头:“我没问题。”
夏泯看向冬绵绵,轻声问:“你会不会累?要是不舒服,我们可以找就近的奶茶店坐着休息,不用走远。”
冬绵绵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我没事,现在精神挺好的,想去江边走走。”
“好。”
四个人一起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六月的午后,太阳很烈,路边的香樟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四个人并排走着,偶尔并肩,偶尔错开一点,没有刻意找话题,安静的时候也不会尴尬。
林知知走在冬绵绵身侧,小声和她聊着考试的感受。
“文综最后一道大题,我写到最后时间很紧,字都写飘了,不知道阅卷老师能不能看清。”林知知皱着眉,有点懊恼,“我写完放下笔的时候,铃声刚好响起来,手都在抖。”
“我也是,时间卡得很紧。”冬绵绵说,“政治那道开放题,我纠结了好久,最后选了一个角度,也不知道踩中得分点没有。”
“文科就是这样,答案没有唯一标准,全看阅卷老师的尺度。”林知知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徒增烦恼。反正卷子已经交上去了,我们能做的都做完了。”
“说得对。”
另一边,夏泯和何烬言落在后面半步,低声聊着理科的考题。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你算出来了吗?”何烬言开口问。
“算了,但是不确定结果对不对,中间有一步推导,我有点拿不准。”夏泯回答,“化学的有机推断,还好线索给得比较清楚,没有卡太久。”
“生物选择题有两道,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凭感觉选的。”何烬言淡淡说道,“这一年,我落下不少功课,能稳稳走完这场考试,已经算是我预料之外的结果。”
夏泯侧过头看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段时间,我以为你很难重新回到考场。”
何烬言垂着眼,看着脚下路面斑驳的树影,沉默几秒,才低声说:“是知知,还有你们两个,一直拉着我。如果不是你们,我大概会一直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他没有说家里发生的那场巨变,没有复述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夜晚,但是四个人都记得。那段日子,他封闭自己,拒绝沟通,整个人像沉入冰水里面。是林知知一次次去找他,耐心陪着他说话;冬绵绵给他带笔记,帮他整理落下的知识点;夏泯和他一起刷理综卷子,陪他在安静的房间里坐很久,不用多说什么,只是陪着。
“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夏泯声音平稳,“不用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
何烬言抬眼,看向前面和冬绵绵说说笑笑的林知知,眼底漾开一层很淡、很软的情绪。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手腕上一根细细的黑色手绳,那是林知知在他最低落的时候,编给他的。
“我知道。”
一路慢慢走,渐渐听见江水流动的声音。
江边的风果然比街道上凉快很多,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身上的燥热。堤岸旁边有一排长长的木质长椅,大部分都空着。他们挑了一张靠江的长椅坐下。
林知知直接靠着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迎着风:“太舒服了,我感觉我脑子里堆了一年的知识点,都被风吹走了。”
冬绵绵坐在她旁边,手肘搭在膝盖上,望向宽阔的江面。江水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有货船慢悠悠驶过,留下长长的水痕。
“你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冬绵绵问林知知。
“我想报汉语言。”林知知睁开眼睛,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直很喜欢文学,背文综的时候,最愿意啃的就是历史和语文。”
“挺好的,很适合你。”
“你呢?”林知知转头问她,“你有没有心仪的方向?”
冬绵绵顿了顿,轻轻摇头:“我还没有完全确定。我喜欢历史,也有点犹豫要不要选师范类。我想多看看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等分数出来再仔细权衡。”
“师范不错呀,以后可以当老师。”林知知笑,“很适合你,性子温柔,耐心也好。”
“还不一定呢。”冬绵绵浅浅笑了笑,目光不自觉飘向旁边的夏泯。
夏泯正和何烬言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望过来,和她对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弯了弯唇角。
冬绵绵飞快收回目光,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何烬言注意到这个小小的互动,侧头看了一眼夏泯,低声打趣:“看样子,你和绵绵,算是说开了?”
夏泯没有否认,也没有大肆宣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了。但是没有定下什么,先看志愿,看之后的路。”
“这样也好。”何烬言说,“高考之后变数太多,太早许诺,未必是好事。”
“你和知知呢?”夏泯看向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说清楚?”
何烬言的视线落在林知知的侧脸上,她正歪着头和冬绵绵讲趣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弧度。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急。我现在的状态,还不够好。家里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平息,我不想带着一身乱糟糟的东西,去和她谈感情。”
“我想等我稳定下来,等我有能力,能好好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再告诉她。”
夏泯安静听着,没有反驳。他懂何烬言的顾虑。成年人的喜欢,不只是心动,还有责任。
“她心里是有你的。”夏泯低声提醒。
“我知道。”何烬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怅然,“就是因为知道,才更不想辜负她。”
江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卷起林知知的马尾,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回过头看向他们两个:“你们两个偷偷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没什么。”何烬言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柔软藏不住,“在说,等成绩出来之后,想去哪里上学。”
“哦,这个呀。”林知知点点头,“我刚才还跟绵绵说,我想报汉语言。何烬言,你理科,打算学什么?”
“我想选工科,偏向自动化方向。”何烬言说,“我对电路、机械这一块,一直感兴趣。”
“听起来很难。”林知知吐了吐舌头,“我光是想想那些公式就头疼,还好我选了文科。”
“夏泯呢?”林知知看向夏泯,“你目标专业是什么?”
“计算机。”夏泯回答,“之前一直感兴趣,也自学了一点基础内容。”
“哇,热门专业。”林知知感叹,“那竞争压力很大。”
“我知道。”夏泯淡淡一笑,“尽力就好。”
冬绵绵坐在一旁,安静听着他们谈论志愿、专业、未来的城市。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方向,前路广阔,但是也藏着分离的可能。他们四个人,很有可能,高考之后,去往四座完全不同的城市,隔着千里,只能靠着手机联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口微微发闷。
她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一阵淡淡的眩晕又浮上来。比刚才在校门口那一次要明显一点,眼前的江面,一瞬间晃了晃。
冬绵绵闭了闭眼,深呼吸,等着那阵不适感慢慢褪去。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悄悄攥紧了手心,等视野重新清晰,才若无其事地睁开眼睛。
“绵绵,你怎么了?”林知知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凑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是不是头晕又犯了?脸色一下子变差了。”
“没事,一点点晕,很快就过去了。”冬绵绵对着她笑,安抚她,“吹风吹久了,可能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林知知皱起眉,从包里翻出一包奶糖,拆开,拿出一颗递给她,“快吃一颗。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硬扛,你总是不听。之前体测晕倒,研学路上不舒服,医务室医生都叮嘱你好好休息,你考完试也不能随便糟蹋自己。”
“我知道啦,知知。”冬绵绵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
夏泯也立刻坐近一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不容忽略的担心:“是不是又不舒服?如果一直这样,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看看,不要拖。”
“真的不用。”冬绵绵摇摇头,“就是短暂的,一会儿就好了。考完试我好好吃饭睡觉,慢慢就恢复了。”
“你总是这么说。”夏泯的眉头没有松开,“我不放心。”
“哎呀,夏泯,你别这么紧张。”冬绵绵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心里有数,我会照顾自己的。”
何烬言也看着她,开口:“绵绵,身体的事情不能赌。反复头晕,不是小事。”
“我明白你们关心我。”冬绵绵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暖暖的,“但是我现在真的感觉还好。我们好不容易考完,先好好放松这一天,好不好?等之后,如果还是频繁不舒服,我一定去医院检查,好不好?我答应你们。”
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三个人都没有继续逼迫她。只是每个人眼底的担忧,都没有散去。
林知知叹了口气:“那你自己记着这个约定,不许反悔。要是之后我们发现你瞒着我们,偷偷扛着,我们可要生气了。”
“不反悔。”冬绵绵郑重地点头。
奶糖的甜味慢慢压下了那阵眩晕,她重新看向江面,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风景上。
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聊高中三年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聊分班之后一楼和三楼来回跑的日子,聊一起泡图书馆刷题的傍晚,聊食堂里抢不到的糖醋排骨,聊校运会那天的风,聊研学路上漫长的山路,聊何烬言那段最难熬的时光,聊林知知的生日,那条绣着名字的围巾,那块手表。
那些细碎、平淡、散落在时光里的小事,一件一件拿出来说,好像重新走了一遍这两年的路。
“说起来,刚分班的时候,我还担心,我们四个会慢慢疏远。”林知知靠在长椅上,轻声感慨,“文科在一楼,理科在三楼,学科不一样,作业不一样,作息有时候都错开。我以为慢慢就只能各自在自己的班里,认识新的朋友。”
“我也这么想过。”冬绵绵接话,“没想到,我们还是经常凑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谁忙的时候,另外的人帮忙带面包带饭。”
“那是因为我们愿意腾出时间。”夏泯说,“不是所有的朋友,都愿意隔着两层楼,特意去找对方。”
何烬言看着江水,缓缓开口:“那段我状态最差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彻底掉队,和你们三个拉开距离。是你们一直没有丢下我。”
“我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林知知侧过头看向他,笑得温柔,“怎么会丢下你。”
何烬言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沉了沉,轻轻应了一声。
夕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原本刺眼的日光,变成柔和的橘红色,铺在江面上,把流水染成暖金色。风渐渐凉了,不再是午后那种燥热的风。
林知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惊呼一声:“呀,快五点半了!我们该出发去聚餐的地方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四个人这才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
往公交站台走的时候,冬绵绵走在中间,林知知牵着她的手腕,怕她走快了头晕。夏泯走在她另一侧,时不时留意她的状态。何烬言走在林知知旁边,默默帮她拎着沉甸甸的书包。
公交车来了,四个人依次上车,找了后排连着的四个座位坐下。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鸣,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倒退。
林知知靠在车窗上,没多久就有点困,脑袋一点一点的。何烬言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了一点,留出肩膀,让她可以靠着休息。林知知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轻轻靠上去,闭上眼睛。
冬绵绵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悄悄扬起。
夏泯坐在她身侧,隔着一点距离,低声和她说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等成绩出来,不管最后我们选了哪座城市,哪个学校,我都会和你保持联系。”
冬绵绵转头看向他,橘色的落日余晖透过车窗,落在他的侧脸,轮廓柔和。
“好。”她轻轻应着,“我也会。”
“不要硬扛身体的不舒服。”夏泯又重复一遍,语气认真,“我不求别的,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冬绵绵的心轻轻一颤,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我记住了。”
她心里依旧抱着侥幸,觉得只是长期疲惫带来的后遗症。她不知道,这份侥幸,会在不久之后,被一张冰冷的诊断书打碎。那些反复袭来的眩晕、突如其来的鼻血、时不时发黑的视野,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劳累。
伏笔沉在落日的温柔里,安静蛰伏,所有人都沉浸在高考落幕的松弛里,没有人提前窥见命运的转折。
公交车慢慢停靠在站点,家常菜馆就在站台对面。
下车的时候,林知知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我居然睡着了,丢不丢人。”
“不丢人,高三缺了那么多觉,现在补回来正好。”何烬言低声说。
四个人穿过马路,走到菜馆门口。远远就能听见包厢里传来喧闹的说话声,班里的同学已经来了大半。
推开门的瞬间,喧闹的笑声、碰杯的声音涌过来。班长看见他们,立刻扬声喊:“来了来了!最后这几个压轴的总算到了!就等你们开席!”
包厢里十几张面孔,都是一起走过高三的同班同学,有文科班的,也有理科班平时一起玩的伙伴。桌子上摆满了菜,饮料、啤酒摆了一排,灯光暖融融的。
有人招手叫他们过去坐,给他们留了连着的位置。
四个人走过去,依次坐下。
刚坐下,就有同学递过来饮料:“可算考完了!来,碰一个!庆祝我们顺利结束高考!”
玻璃杯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冬绵绵握着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她跟着大家一起笑,跟着碰杯,听身边的人说着对暑假的规划,有人要去旅行,有人要去学车,有人打算打暑假工。
林知知和旁边的女生聊着报考的学校,何烬言安静坐在一旁,偶尔搭一句话。夏泯坐在冬绵绵旁边,没有多说话,只是会在她夹菜的时候,留意她有没有不舒服,悄悄给她添一点温水。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大家轮流说一句想对高中说的话。
一圈人轮流开口,有人说希望分数如愿,有人说再也不想刷理综卷,有人舍不得教室里的吊扇,舍不得一起刷题的朋友。
轮到冬绵绵的时候,她握着水杯,沉默几秒,轻声开口:“谢谢这两年,遇见的所有人。谢谢有人愿意陪着我,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拉我一把。希望我们,都能去往自己想要的远方。”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一瞬,随即响起轻轻的掌声。
轮到夏泯,他目光微微偏向冬绵绵,声音平稳:“愿我们前路坦荡,想要的,都慢慢靠近。”
林知知弯着眼睛:“希望我们四个,不管以后隔多远,都不要断了联系。”
何烬言最后开口,视线落在林知知身上,低声道:“我会慢慢往前走,不辜负身边的人,也不辜负自己。”
一圈话说完,气氛温柔又热闹。
晚饭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上亮起路灯。同学们互相道别,三三两两散开,有的结伴去夜市,有的跟着家长回家。
他们四个人没有跟着大部队继续去逛,慢慢沿着街道散步。
夜晚的风更凉,街边小店亮着暖黄的灯,卖奶茶、炸串、鲜花。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前面的甜品店坐一会儿?”林知知提议,“我想吃一碗芋圆。”
“可以。”
甜品店里人不多,灯光柔和。四个人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各自点了甜品和饮品。
林知知捧着一碗芋圆,小口吃着,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暑假,我们要不要约一次短途旅行?等成绩出来之前,我们可以找个小城待几天,不用赶行程,就慢慢逛。”
“我可以。”冬绵绵立刻心动,“我很久没有出门好好玩了。”
何烬言看向林知知,点头:“我时间没问题。”
夏泯看向冬绵绵,温和开口:“只要绵绵身体吃得消,我就没问题。”
话题又落到她身上,冬绵绵笑了笑:“我肯定没问题,考完好好养一段时间,肯定精神满满。”
他们开始一点点商量旅行的地点,看小城的攻略,看民宿,讨论要带什么东西,要去看什么风景。计划美好,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冬绵绵看着他们认真讨论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她偷偷在心里期待这场旅行,期待成绩出来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他们还能这样,安安稳稳凑在一起。
甜品吃完,时间已经很晚。
“不早了,我们该各自回家了。”夏泯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太晚回去,家里人会担心。”
大家都同意。
甜品店门口分开,何烬言顺路送林知知回家,两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分开之前,林知知回头,对着冬绵绵挥挥手:“绵绵,记得好好休息,不舒服一定要说!我们暑假的旅行计划,不许反悔!”
“知道啦!”冬绵绵笑着挥手,“你们路上小心!”
何烬言对着夏泯和冬绵绵微微颔首,跟着林知知,慢慢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只剩下冬绵绵和夏泯两个人。
街道上行人变少,晚风轻轻吹过来。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夏泯说。
“好。”
两个人顺着路灯,慢慢往前走。
一路上没有太多话,但是并不尴尬。偶尔有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走到冬绵绵家小区的铁门外面,停下来。
“到这里就可以啦,里面不用送了。”冬绵绵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
夏泯站在路灯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叮嘱:“回去之后早点洗漱睡觉,不要熬夜刷手机。明天白天,如果还是头晕,一定要和家里人说,去医院检查。这是我和知知、何烬言共同的要求。”
“我记得。”冬绵绵乖乖应下,“我会好好休息的。”
“绵绵。”夏泯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最后志愿去往哪里,我都会和你保持联系。”他慢慢说,“今天说的话,我不会忘。”
“我也不会忘。”冬绵绵抬眼看向他,眼底映着路灯的光点,“夏泯,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段高中。”
“应该是我谢谢你。”夏泯浅浅笑了,“遇见你,是我这几年,很幸运的一件事。”
短暂的安静。
“那我进去啦。”冬绵绵往后退了一小步。
“好。到家了,给我发一条消息。”
“嗯。”
冬绵绵转身,走进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夏泯还站在原地,站在路灯底下,看见她回头,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转身,沿着小区里面的步道往楼栋走。
上楼,打开家门,家里安安静静。父母知道今天高考结束,没有过多追问考试的情况,只是叮嘱她好好休息。
冬绵绵回到自己房间,把帆布包放在书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书桌上还堆着高三一年的习题册、背诵提纲,厚厚的一摞。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纸页。
高中,就这样结束了。
她拿出手机,先给夏泯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啦,放心。】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收到回复:【早点休息,晚安。】
冬绵绵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才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是城市夜里微弱的声响。那阵熟悉的眩晕,又悄悄浮上来,比白天每一次都要久一点。眼前的书桌、台灯,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闭紧眼睛,靠在椅背上,慢慢深呼吸。
心里依旧抱着那个念头: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会好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夏天,除了高考落幕的欢喜、刚刚萌芽的心意、四个人约定好的旅行。
夜色漫过窗沿,把少年少女的心事,和尚未揭晓的命运,一起裹进温柔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