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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星子落进答题卡 夜色漫上来 ...

  •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揉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晚。

      冬绵绵站在自家阳台,指尖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楼群。天边最后一点橘红的晚霞已经褪干净,浅灰的天幕慢慢浸成幽蓝,零星几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怯生生浮在上面。

      今天没有晚自习,学校特意放了假,让所有人留在家里休整,调整状态。班主任在群里反复发消息,叮嘱大家不要刷难题,不要熬夜,备好证件文具,放平心态。群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可冬绵绵很少点开看。

      她的书桌上面,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透明文件袋摊在一角,里面装好身份证、准考证、涂卡笔、橡皮、尺子,还有一小包纸巾,以及那个装着白色药片的小药瓶。

      这几天眩晕来得越发密了。早上出门走几步,眼前会短暂发黑;中午趴在桌上休息,醒过来的时候,太阳穴突突地疼,像是有细弦在里面反复拉扯。她依旧按时吃药,依旧把所有不适压在心底,只反复告诉自己,再撑过这两天,一切就结束了。

      他们都已经成年了。
      不再是十五六岁懵懂莽撞的少年少女,很多心事不必嚷嚷出口,很多担忧,也学会安安静静收在眼底。冬绵绵十九岁,早已懂得克制情绪,懂得不随便把脆弱摊开给旁人看;夏泯比她年长两岁,心思更沉,遇事总是稳得很,这份沉稳,是岁月悄悄堆出来的。

      “绵绵,别站在风口吹风,进来。”

      妈妈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阳台的石台上。玻璃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温度刚刚好。

      冬绵绵回过头,弯了弯嘴角:“没事,我就是吹吹风,脑子清醒一点。”

      “清醒也不能久站。”妈妈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担心,“这几天总说头晕,等考完试,我们第一时间就去医院,好好做一套检查,不许再拖了,听见没有?”

      “嗯,我记住了。”冬绵绵捧着牛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考完就去,不拖。”

      她小口小口喝着牛奶,奶香淡淡的,滑进喉咙里。目光越过阳台围栏,望向学校的方向。隔着很远的距离,她能看见教学楼零星亮着的灯,不知道是哪个同学,还在悄悄翻书。

      她想起林知知,想起何烬言,想起夏泯。

      下午分开的时候,四个人在公交站停留了很久。没有像往常一样讨论题目,也没有规划繁复的行程,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吹着傍晚的风。

      林知知当时攥着何烬言的手腕,小声说,她有点睡不着,害怕明天进考场的时候脑子空白。何烬言没有说太多宏大的安慰,只是慢慢跟她说,我们已经准备了这么久,该记住的都记住了,正常发挥就好。他的指尖轻轻蹭过她手腕那块手表的表带,动作很轻,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而夏泯,站在她的身侧,安安静静,很久才开口。

      “今晚不要硬看书。”

      “我知道。”

      “手机不要放枕头边,早点躺下去休息。如果夜里又头晕难受,不要硬扛,可以给我发消息。”

      冬绵绵当时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少年的眉眼浸在黄昏柔和的光里,轮廓清浅,眼神认真,没有浓烈的情绪,却沉甸甸的,叫人心里发烫。他比周遭很多同届的人都要沉静,很少有慌神的时候,好像什么风浪落在他身上,都能慢慢接住。

      “会不会打扰你睡觉?”

      “我睡得浅。”夏泯顿了顿,补充一句,“只要不是很紧急,不用回,我看到消息就安心。”

      那句话,她记到现在。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聊天框停留在和夏泯的对话页面。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的:好好休息。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来来回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说的话很多,想问他会不会紧张,想跟他说自己头还是隐隐在疼,想跟他说,自己很期待考完之后的夏天。可到最后,只敲出简简单单三个字:你也是。

      发送出去。

      消息气泡跳出来,安静地停在屏幕上。

      没过几秒,对方回复了:嗯。

      一个字,干净利落。可冬绵绵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心底慢慢漾开一层软软的涟漪。

      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拿回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面,之前整理的文综背诵册子摊开着,可她没有再翻开。她记得和林知知、和夏泯的约定,今晚不刷题,不啃新的知识点,只安安稳稳养精神。

      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条围巾。是去年霜降,林知知生日之前,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那条。米白色的毛线,边缘绣着细细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名字,绵绵,知知。那天生日的画面还清晰地浮在眼前,蛋糕的甜香,蜡烛跳动的火光,何烬言递出去的手表,夏泯放在桌上的复习资料和水杯。

      好像才过去没多久,转眼,就站在了高考的前夜。

      她轻轻把围巾拿出来,放在鼻尖,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绵绵?在和谁聊天呀?”妈妈在门外轻轻敲了敲房门。

      “没有,就是和知知说几句话。”冬绵绵把围巾放回抽屉,合上抽屉盖子。

      “别聊太久,早点洗漱,十一点之前一定要上床。”

      “好。”

      房门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冬绵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眩晕感又悄悄涌上来,像一层薄雾裹住脑袋,不重,却挥之不去。她慢慢深呼吸,一下,又一下,等那阵混沌的感觉缓缓退下去。她从笔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桌上剩下的一点温水吞下去。

      药片的涩味留在舌尖。

      她心里默默数着,明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后天综合,英语。两天,四场考试,走完,就结束了。

      她打开和林知知的聊天框。

      【绵绵:你现在在干嘛?会不会紧张?】

      消息发出去,没过一会儿,林知知的消息跳了回来,还附带了一个小小的表情包。

      【知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历史时间线,想赶都赶不走。何烬言刚刚给我发消息,让我别胡思乱想,还说等考完,要带我去老街那家糖水铺,要两碗红豆沙。】

      【绵绵:红豆沙很好吃。】

      【知知:是呀,到时候我们四个一起去。绵绵,你头还疼吗?今晚有没有晕?】

      冬绵绵看着这句话,指尖顿了顿。

      她不想让林知知在高考前一晚还为她悬着一颗心。

      【绵绵:还好,吃了药,现在很稳,你别担心我,好好睡觉。】

      【知知:骗人,我太了解你了。你总是把不舒服藏起来。答应我,明天进考场,一旦头晕得厉害,立刻举手找监考老师,不要硬撑,好不好?】

      【绵绵:我答应你。】

      【知知:那就好。等考完,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我们四个,一个都不许掉队。】

      冬绵绵盯着“一个都不许掉队”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发酸。她敲下一个“好”,发送出去。

      两个人又随便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林知知说她妈妈准备了很多水果,明天早上给她煮鸡蛋;冬绵绵说她已经把证件全部收拾妥当。没过多久,林知知发来消息,说要强迫自己放下手机睡觉了,明天考场见。

      【知知:明天加油,我们都加油。】

      【绵绵:嗯,考场见。】

      对话框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落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冬绵绵放下手机,把它放到离床很远的书桌一角,调成静音。

      她起身,拿好换洗衣物,去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漫过四肢,稍稍驱散了身体里沉滞的疲惫。只是洗完出来的时候,脚步微微发飘,她扶着墙壁站了片刻,等视线稳定,才慢慢走回房间。

      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一下子包裹过来。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耳朵里格外安静,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声响,风吹过楼下香樟树叶,沙沙的,轻得像耳语。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很多画面。

      分班之后,一楼B1班和三楼A1班,隔着两层楼梯。课间的时候,夏泯会下楼来,靠在走廊栏杆上,和他们说话。食堂里并排坐在一起吃饭,图书馆靠窗的长桌,校运会跑道边的呐喊,研学路上她头晕掉队,他们三个停下来,陪着她走在队伍最后。何烬言家里出事那段灰暗的日子,四个人一起陪着他慢慢熬过去。霜降的生日,暖融融的蛋糕,围巾,手表,水杯,厚厚的复习资料。

      还有黄昏的操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晚风,青草气息。

      她想起夏泯。

      她说不清这份心思是什么时候慢慢生根的。最开始是同桌,高二刚开学,并排坐在一张课桌旁边,他安静,做题很快,会在她卡壳的时候,不动声色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一点,标上简单的思路。后来分班,不在一个班,见面的机会变少,可每一次碰面,每一次一起自习,每一次他低声叮嘱她不要硬撑,心底那点柔软的悸动,就会悄悄长大一点。

      他们都已经成年,不再是害怕心动、害怕被旁人取笑的小孩子。只是高考横在眼前,像一道横亘在四季之间的闸门,所有心事,都自觉压在闸门之后,不轻易外泄。

      她想,等高考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等她做完检查,确认自己身体没有大事,她想跟他说。

      不是轰轰烈烈的话,不用急迫地索要一个答案。只是想告诉他,在漫长压抑的高三岁月里,有这样一个人,陪她走过很多黄昏,在她一次次眩晕难熬的时候,默默留意她,叮嘱她,成为她心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想着想着,疲惫慢慢涌上来。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断断续续,是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倒计时红色的数字,是香樟树下的身影。偶尔惊醒,太阳穴带着钝钝的疼,她闭着眼,缓很久,才又重新坠入浅眠。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流动,慢慢走向黎明。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闹钟还没有响,冬绵绵自己先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熟悉的昏沉感扑面而来。她躺在枕头上,静静躺了几分钟,慢慢转动眼珠,确认视线没有发黑,才慢慢坐起身。

      窗帘缝隙漏进淡淡的天光,是阴天,没有刺眼的太阳。

      她下床,洗漱,吃了简单的早餐,鸡蛋和小米粥。妈妈坐在对面,反复叮嘱她,不要紧张,拿到卷子先看清楚题目,慢慢写,不要着急。

      “药放在文件袋侧兜了,记得吗?”

      “记得。”冬绵绵点点头。

      她背上书包,拎着透明文件袋出门。

      去往考点的路上,路上已经有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有的家长陪着,气氛安静又紧绷。

      考点大门外,拉起警戒线,很多人聚集在门口。远远的,她看见了林知知。林知知也看见了她,立刻挥着手跑过来。

      “绵绵!”林知知跑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冬绵绵笑一笑,“就睡得浅了一点。”

      “何烬言和夏泯也来了,在那边。”林知知往侧边抬了抬下巴。

      冬绵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何烬言和夏泯站在香樟树下。何烬言正低头和林知知对视,目光温柔。夏泯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准考证,目光刚好落过来,和冬绵绵的视线撞在一起。

      隔着一段距离,夏泯朝她轻轻抬了抬手。

      冬绵绵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也抬手,回应他。

      四个人汇合到一处。

      空气里是一种奇妙的氛围,紧张,忐忑,又带着一点互相支撑的暖意。没有人再讨论知识点,没有人翻书,大家都知道,到这一刻,再看什么都没有意义。

      “考点里面的厕所位置我提前查好了,”何烬言开口,声音平稳,“等下进场之前,我们先去一趟,省得考试中途分心。”

      “好。”林知知应声,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准考证。

      夏泯看向冬绵绵,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问:“现在头有没有晕?”

      “暂时没有。”冬绵绵摇了摇头,“我吃过药了。”

      “如果考场里面闷,觉得难受,一定不要硬扛。”夏泯重复一遍之前说过的话,“举手,找监考老师。”

      他说话的语调平稳从容,带着一种不同于周遭少年的笃定。冬绵绵望着他,心里悄悄想,他这样的性子,大概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容易慌。

      “我记得。”

      广播里响起通知,考生可以开始有序进场。

      人群开始缓缓流动。

      “我们在不同的考场。”林知知看向他们,眼底带着一点不舍,“考完第一场,我们就在这个香樟树下汇合,好不好?”

      “好。”何烬言应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别慌,你写得出来的。”

      林知知的耳尖微微发红,轻轻点头。

      四个人互相道别,两两分开,走向不同的教学楼入口。

      冬绵绵往前走,走几步,下意识回头看。夏泯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察觉到她回头,他微微颔首,无声地给了她一句鼓励。

      冬绵绵收回目光,跟着人流走进考场。

      找到座位,坐下,把证件放在桌子右上角。考场很安静,空调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发卷,填信息,铃声响起。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

      语文卷子,现代文阅读,古诗文,作文。她沉下心,一道一道慢慢往下写。考场里很闷,写了大半张卷子之后,脑袋慢慢开始发沉。眼前的字迹偶尔会晃动,她停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几秒,再重新睁开眼,继续书写。

      她牢牢记住约定,不到撑不住的地步,不举手。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冬绵绵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走出考场。

      香樟树下,另外三个人已经在等她。

      “怎么样?发挥顺不顺?”林知知立刻迎上来。

      “还行,作文写得还算顺手。”冬绵绵笑了笑。

      “我选择题有两道拿不准,”何烬言轻轻皱着眉,随即又松开,“算了,考完就不想了,不影响下午数学。”

      夏泯看着她,观察她的气色:“中间有没有难受?”

      “有一点点闷,歇了一下就过去了。”冬绵绵如实说。

      “那就好。”夏泯的眉头松了一点,“中午好好吃饭,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能眯十分钟最好。”

      “我们找旁边那家快餐店吧,人不算多,味道也清淡。”林知知提议,“重油重辣的东西今天先不碰,免得肠胃不舒服。”

      “可以。”

      四个人并肩走出考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正午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路上很多考生和家长,喧闹声此起彼伏,可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仿佛自动圈出一小块安静的空间。

      “夏泯,你语文的古诗文默写,有没有卡壳?”何烬言侧过头问。

      “没有,都是反复背过的。”夏泯淡淡回答,“就是文学类文本的主观题,答案的角度不太好拿捏。”

      “我也是,”何烬言叹了口气,“这种题,主观性太强,只能看阅卷老师的尺度。”

      林知知听着他们聊题,拉了拉冬绵绵的胳膊,小声跟她咬耳朵:“我刚刚出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现在才慢慢凉下来。原来成年之后的大考,也还是会紧张。”

      冬绵绵弯起嘴角:“紧张是正常的,我们只是长大了,不是不会忐忑了。”

      “是啊。”林知知轻轻叹气,“以前总觉得,等到十八岁,很多事情就会一下子从容,现在才知道,从容是慢慢熬出来的。”

      冬绵绵心里认同这句话。她十九岁,一路磕磕绊绊,忍受一阵又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咬着牙坚持到现在。很多夜里独自扛着难受的时候,她都在学着稳住自己。

      午饭的店面不大,冷气开得刚刚好。他们选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点了清淡的青菜、蒸蛋和瘦肉粥。

      吃饭的时候,大家刻意避开对答案,只聊无关紧要的小事。

      “等考完,老街那家糖水铺,我们上午说好了,一定要去。”林知知舀起一勺蒸蛋,“我要红豆沙,多加桂花。”

      “我要绿豆的,冰一点。”何烬言顺着她的话说。

      夏泯看向冬绵绵:“你喜欢什么?”

      “我想试试芋圆的。”冬绵绵说,“之前路过,看见橱窗里摆着,一直没机会。”

      “那就记下来。”夏泯轻轻点头,“考完的第一天下午,我们就过去。”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张薄薄的邀约,落在冬绵绵心上。她低头喝粥,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浅红,幸好店里光线柔和,不容易被看出来。

      吃完午饭,距离下午数学开考还有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到处闲逛,就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冬绵绵靠着椅背,闭着眼小憩,脑袋微微偏向窗边。夏泯坐在她斜对面,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清楚她这段日子熬得有多辛苦。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和何烬言、林知知压低声音闲谈,把音量放得很轻。

      很快,时间差不多,他们重新动身返回考点。

      下午是数学。

      数学是冬绵绵相对薄弱的一科。拿到卷子的时候,她先扫了一遍大题,心里有了数。选择填空还算顺利,到后面两道压轴大题,思路卡了很久。考场里密闭的空间,闷意又一次往上涌,眩晕感卷上来,眼前的数字扭成一团。

      她停下笔,指尖死死攥住笔杆,伏在桌上,安静地深呼吸。

      她不想放弃。

      重新拿起笔,能写的步骤,一步一步认真写上去。不会的小问,也把公式工整罗列。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她还有最后一小问没有写完。走出考场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

      “是不是很难?”林知知一眼就看见她情绪不高。

      “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完。”冬绵绵声音轻轻的。

      “别为难自己,”夏泯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能拿到的分抓住,就不算失利。”

      “可是我还是有点难过。”冬绵绵垂着眼,“准备了这么久。”

      “考试本来就有取舍,”夏泯说,“你已经撑着不舒服写完了整张卷子,已经很厉害了。”

      何烬言也跟着宽慰:“明天还有综合和英语,别把情绪耗在今天的卷子上。”

      他们在香樟树下站了一阵子,陪着冬绵绵慢慢平复心情。夕阳慢慢斜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天的两场考试,就这样落幕。

      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冬绵绵到家,晚饭吃得很少,早早洗漱,按时吃药。她没有再翻数学卷子,听妈妈的话,放空脑子。和林知知、夏泯简单报了平安,就放下手机睡觉。

      这一晚,依旧睡得浅,但是比前夜安稳一点。

      第二天,综合和英语。

      文综是冬绵绵的强项,拿到卷子,她很快稳住节奏。眩晕依旧断断续续来,她靠着长久以来练习的呼吸方法,一次次压下去。大题的答题框架她烂熟于心,分点,扣材料,踩得分点,笔尖不停。

      考完文综,她松了一大口气。

      下午最后一门英语,是收尾。听力、阅读、完形、作文,一路顺下来。

      当终场铃声,清晰地在整个考点上空响起来的时候。

      冬绵绵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松。

      笔尖轻轻落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极淡的痕迹。

      结束了。

      两年多的文理分科,无数个刷题的夜晚,走廊上的闲谈,图书馆的长桌,操场的晚风,一阵一阵无休止的眩晕,揣在笔袋里的白色药片,所有紧绷的、忐忑的、期待的日子,在这一刻,落下句点。

      考场里先是安静一瞬,紧接着,细碎的欢呼声、叹息声慢慢浮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肩膀轻轻发抖,积攒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冬绵绵慢慢把文具收进文件袋,指尖微微发颤。她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不再像正午那样灼人。

      香樟树下,另外三个人已经在等她。

      林知知看见她出来,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一点哽咽:“绵绵,考完了,我们考完了。”

      “嗯,考完了。”冬绵绵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鼻尖发酸。

      何烬言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个人,目光落在林知知身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等林知知松开冬绵绵,他上前一步,轻声对她说:“辛苦了。”

      林知知抬眼看向他,眼眶红红的,轻轻“嗯”了一声。

      夏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冬绵绵。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从她发白的脸颊,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都结束了。”夏泯开口,声音很轻,穿过喧闹的人群,清清楚楚落进冬绵绵耳朵里。

      “是。”冬绵绵看向他,心脏轻轻跳起来。

      人群从考点门口源源不断涌出来,家长的呼喊、同学的笑闹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他们四个没有立刻跟着人流离开,就站在这棵香樟树下,站了很久。

      “接下来,就是我们说好的糖水铺了?”林知知擦了擦眼角,笑起来。

      “当然。”何烬言应着,“现在过去,刚好赶上傍晚,人不会太挤。”

      “我们打车过去吧。”冬绵绵说,“走过去有点远,我今天头还是有点沉。”

      “好,打车。”夏泯立刻点头,“我来叫车。”

      车子很快到了,四个人坐进后排。车窗降下来,晚风灌进来,吹走考场里积攒的沉闷。街道两边的风景向后退去,那些写满试卷、倒计时、疲惫的日子,好像也跟着往后退。

      老街藏在老城区里面,巷子不宽,两旁是低矮的旧店铺,墙面上爬着藤蔓。糖水铺的招牌是褪色的木牌,暖黄的灯已经亮起来,玻璃橱窗里摆着芋圆、红豆、莲子、西米,满满当当。

      他们找了一张靠里的木桌坐下。

      老板过来点单,按照之前说好的,林知知桂花红豆沙,何烬言绿豆冰沙,冬绵绵芋圆糖水,夏泯点了一碗莲子羹。

      糖水端上来的时候,冒着淡淡的甜香。瓷碗温温的,勺子碰在碗壁,叮的一声轻响。

      店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低声放着老歌,混着巷子里偶尔路过行人的说话声。

      林知知舀起一勺红豆沙,侧过头看向何烬言,小声开口:“何烬言,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何烬言握着勺子的手顿住,抬眼看她。

      “我没有想好很远很远以后的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去往同一个城市,能不能一直这样走下去。”林知知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独有的柔软,“但我很喜欢和你并肩的这段日子,手表我一直戴着,每一次秒针走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如果可以,我想和你继续走,看看往后的秋天和晚风。”

      何烬言的眼底慢慢漾开笑意,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我也是。”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我看过很多难走的路,是你陪着我慢慢走出来。我想和你一起去南方,看那里的海,看漫长的夏天。”

      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没有滚烫的誓言,只有成年人心底慎重又柔软的期许。

      冬绵绵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他们,心里替他们高兴。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夏泯。

      夏泯也正在看她。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空气忽然静了下来。收音机的歌声、巷子里的人声,好像都隔了一层薄薄的雾,远了。

      林知知和何烬言很有默契,对视一眼,轻轻起身。

      “我们去外面巷口看看小摊子,你们慢慢聊。”林知知低声说,拉着何烬言,轻轻走出糖水铺,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木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

      一碗芋圆糖水,一碗莲子羹,甜香漫在空气里。

      冬绵绵捏着勺子,指尖微微收紧。她酝酿了很久的话,终于到了可以说出口的时候。她抬眼,望向夏泯,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香樟叶。

      “夏泯,这两年,很多黄昏,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慢慢往下说,字句温柔,带着诗意,藏着沉甸甸的心意,却不逼迫他给出答案。

      “我总在眩晕的时候,看见你朝我看过来的目光。我习惯在走廊上,等你从三楼走下来;习惯在图书馆,余光能看见你低头刷题的侧影;习惯在每一次撑不住的时候,想起你跟我说,不要硬扛。高考是一段很长的冬,我好像借着你的影子,慢慢走完了。我不知道往后我们的志愿会去往哪一座城市,不知道还能不能常常这样遇见。但我想告诉你,你是落在我漫长寒冬里,一场很温柔的雪。”

      说完,她安静看着他,心脏砰砰地跳。

      这是她的告白。委婉,含蓄,带着属于她的诗意,没有一句直白的“我喜欢你”,可所有心意,都清清楚楚铺在晚风里。

      夏泯安静听完,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他的神色很稳,眼底翻涌着淡淡的暖意,他看着她,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柔和,和她一样,克制又诗意。

      “绵绵,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视线牢牢锁住她,语速放得很慢。

      “我见过你一次次咬着牙,把眩晕压下去,继续拿起笔。我见过你藏起来的疲惫,见过你明明很难受,却还要笑着跟我们说没事。我总在想,等这场考试结束,我要告诉你。于我而言,你是落在我漫长岁月里,不肯消融的一捧冬雪。我愿意停下来,等你慢慢痊愈,等你慢慢往前走。不管之后我们去往哪座城市,我都不想,就这样和你走散。”

      冬绵绵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望着他,眼眶慢慢发热。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悄悄积攒心事。原来那些她以为不动声色的注视,那些反复的叮嘱,那些黄昏里短暂的对望,都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糖水铺的暖光落在夏泯脸上,把他眉眼衬得格外柔和。

      “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定的承诺,”夏泯继续说,理智依旧清醒,成年的心动,带着审慎,“我们还要等成绩,等志愿,等不知道会去往何方的前路。你的身体,还要去医院好好检查。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你轻飘飘的诺言。”

      “我知道。”冬绵绵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点微颤,“我也不要急着要答案。我只是想把心里的话告诉你。”

      “我也是。”夏泯弯了弯唇角,浅浅地笑,“能说出来,就很好。”

      他伸出手,没有贸然牵住她,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沿的手背。温度相触,很轻,很快分开,却足够让两个人的心跳,乱了节拍。

      “等你做完检查,确认身体没有大碍。”夏泯看着她,“等志愿填完,我们再慢慢说后面的事。”

      “好。”冬绵绵弯起眼睛,眼底浮起浅浅的水光,是开心,也是松了一口气。

      “那碗芋圆,要不要趁热吃?”夏泯轻轻转移话题,语气重新柔和下来。

      “嗯。”冬绵绵拿起勺子,舀起一颗软糯的芋圆,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漫开,甜得不腻。

      木门被轻轻推开,林知知和何烬言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串刚买的糖炒山楂。

      “聊完啦?”林知知笑着看向他们,眼底藏着了然。

      “嗯。”冬绵绵低下头,舀糖水,耳尖还泛着红。

      何烬言把山楂放到桌子中间:“巷口的,刚出锅,尝尝。”

      四个人重新坐在一起,糖水、山楂,暖黄的灯光,老街的晚风。

      没有人追问刚刚两个人说了什么,不必问,眼神里的温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慢慢吃完糖水,在老街的巷子里闲逛。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边铺开淡紫的暮色,街边小摊一盏盏小灯亮起来。

      他们聊着想报考的城市,聊想去看的风景,聊之后要安排的体检,聊以后要常常联系。

      冬绵绵走在夏泯身侧,偶尔头晕的感觉还会隐隐冒出来,她不再刻意藏着。夏泯察觉到她脚步放缓,就自然放慢步子,陪着她,落在另外两个人身后一点。

      “要是不舒服,我们就找个石凳坐一会儿。”他低声说。

      “没事,慢慢走就好。”冬绵绵摇了摇头,抬眼看向远处慢慢亮起的灯火,“原来考完的夏天,是这个样子的。”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夏天。”夏泯轻声接话。

      林知知和何烬言走在前面,低声说着话,影子靠得很近。

      晚风穿过老街的屋檐,卷着糖水的甜、山楂的酸,还有少年人藏了一整个高三的心事,慢慢散开。

      高考落幕,闸门打开。那些藏在答题卡、倒计时、香樟树荫之下的心动,终于可以从厚重的备考岁月里,浮出来,轻轻呼吸。

      前路依旧未知,分数、志愿、遥远的城市,还有冬绵绵迟迟没有查清的身体隐患,都横在他们面前。

      但这一刻,他们不必去想那么远。

      他们只是四个刚刚考完高考的成年人,走在初夏的老街,手里还留着糖水的温度,心里装着刚刚说出口的、温柔又诗意的告白。

      夜色慢慢铺满天际,星星一颗一颗,悄悄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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