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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晚风停在倒计时牌 走廊里的风 ...

  •   走廊里的风比前几天凉了许多,不再是暮春那种裹着梧桐絮的暖,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沉,吹在人皮肤上,微微发僵。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白底红字,数字钉在那里,清清楚楚,还有六天。

      冬绵绵站在B1班教室门口,指尖无意识捏着自己的笔袋。笔袋是林知知去年生日送给她的,浅米色,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里面装着几支涂卡笔、橡皮,还有一小瓶从医务室拿回来的药片。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装在透明塑料药瓶里,标签上写着缓解头晕、安神。

      她最近已经习惯了随身带着。

      前几次晕倒、流鼻血,医务室的医生都说只是高三压力太大,睡眠不足,疲劳透支。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模考一场接着一场,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下晚自习回到家,刷题整理错题常常到凌晨一点,大脑一直绷着一根弦,偶尔头晕乏力,好像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只要歇一会儿,吃上两片药,缓一缓,就能重新坐回书桌前。

      “绵绵,愣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老班马上就要过来最后叮嘱一遍了。”

      林知知抱着一摞答题卡从里面走出来,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还戴着何烬言送她的那块手表。表盘干干净净,秒针轻轻走动,滴答、滴答,声音很轻,混在教室里此起彼伏翻书的哗啦声里。

      冬绵绵抬眼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视线却有一瞬间发虚,眼前的景物轻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门框,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怎么了?”林知知一眼就捕捉到她不对劲,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是不是又头晕了?”

      “没事,”冬绵绵摇摇头,慢慢把重心稳住,声音放得很轻,“刚刚站久了,有点眼花,缓一下就好。”

      “又说没事。”林知知皱起眉,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担心,“昨天晚上我们在图书馆,你就趴在桌子上歇了好久,我当时就想让你早点回家休息,你非要把那套文综选择题做完。绵绵,倒计时只剩几天了,不差这一两套卷子,身体扛不住怎么办?”

      “我知道,”冬绵绵往教室里挪了两步,目光扫过满教室埋着头的同学,“可是大家都在拼,我停下来,心里不安。”

      教室里的氛围和往常不一样。没有往日里偶尔的小声说笑,所有人都安安静静,要么翻看错题本,要么低声背诵知识点,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连成一片。讲台上堆着厚厚的模拟卷、答题卡,还有一沓打印好的高考注意事项。班主任抱着保温杯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放得很轻。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主任的声音不算高,却很快让教室里的动静慢慢降下去。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张年轻的脸。这是他带的第三届高三,每到这个时候,心里总是五味杂陈。

      “距离高考,还有六天。”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该复习的内容,三年下来,我们已经过了无数轮。到现在这个阶段,不要再去钻偏题怪题,不要再熬夜硬熬。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态,养好精神,保证自己能平平安安走进考场,把会做的题好好写出来。”

      底下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悄悄攥紧手里的课本。

      “我再强调一遍,作息一定要规律。有不舒服,不要硬扛,第一时间去医务室,或者直接来找我。”班主任的视线在冬绵绵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上次体测晕倒的事情,他还记得,“身体永远排在考试前面。”

      冬绵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她轻轻应了一声,很轻,连身边的林知知都差点听不见。

      她不是不想休息。只是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冒出知识点、答题模板、主观题得分要点。就算躺在床上,神经也松不下来,翻来覆去,睡得很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醒过来之后,头就沉沉的,像裹了一层湿棉花。

      “听见没?”林知知侧过头,用气声对着她耳朵说,“老班都这么说了,你不许再熬夜。今晚我们早点从图书馆走,好不好?”

      “看情况吧。”冬绵绵低声回答。

      “不行,说好。”林知知不依,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我盯着你,到点就拉你走。何烬言和夏泯等下也会过来,四个人一起,不许你偷偷留下来刷题。”

      提到夏泯,冬绵绵的目光不自觉往三楼的方向飘了一下。

      A1班在三楼,理科尖子班。夏泯和何烬言在那边。教室离得不远,从一楼文科班走到三楼,爬两层楼梯,几分钟就能到。分班之后,他们四个一直保持着习惯,有空就约在图书馆,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谁要是被卷子困住走不开,剩下的人就顺手帮忙带饭、带面包。

      何烬言那段家里出事、一蹶不振的日子,也是他们四个人互相陪着,一点点熬过来的。那段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现在再看,何烬言状态稳了很多,成绩也慢慢回升,只是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眼底还是藏着一点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们今天上午有没有测试?”冬绵绵问。

      “早上我给何烬言发消息了,说他们班今天上午是自由复盘,没有统一小测。”林知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秒针依旧稳稳走着,“他说等下大课间,会和夏泯一起下楼,来我们这边找我们,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冬绵绵“嗯”了一声,伸手拉开自己的抽屉,把错题本拿出来。指尖碰到纸页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一阵浅浅的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细小的针,一下一下轻轻扎着。她不动声色地攥紧拳头,屏住呼吸,等那阵不适感慢慢滑过去。

      她不想让林知知担心。最近林知知已经为她操心太多了,她不想再给好朋友添负担。药片就在笔袋里,等下大课间,去水房喝点温水,吃一片,应该就能撑过去。

      大课间的铃声终于响起来,不算刺耳,是柔和的一段音乐。

      教室里瞬间松动了一点,不少同学起身,伸懒腰,去走廊透气,或者去接水。

      “走,我们去门口等他们。”林知知合上手里的资料,拉着冬绵绵的手腕,往外走。

      走廊上站了不少人,风穿过栏杆,吹得人校服衣角轻轻晃。楼下的香樟树枝叶长得茂密,层层叠叠的绿,遮住大半阳光,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面,随着风慢慢晃动。

      冬绵绵靠在栏杆上,微微抬着头,看向三楼的方向。没过多久,两道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口走下来。

      夏泯走在前面,白校服,袖口随意卷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错题集。何烬言跟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在讨论一道题目。

      “看,他们来了。”林知知眼睛亮了一点,抬手朝他们挥了挥。

      何烬言先看见了她,停下话头,扬起嘴角,朝这边抬了抬手。夏泯的目光跟着转过来,落在冬绵绵身上,脚步顿了半秒。

      离得近了,夏泯的声音先传过来,清清淡淡的:“今天状态还好吗?”

      冬绵绵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之前体测晕倒、研学路上头晕掉队,图书馆好几次趴在桌上休息,他都看见了。

      “还好,”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就是偶尔有点头沉,吃了药,没什么大事。”

      “还是要多注意。”夏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过度紧张,却带着认真,“高考前这几天,一旦身体垮掉,前面所有的准备都会受影响。不要硬撑。”

      “我知道。”

      “刚刚我们在楼上,还在说,今天中午食堂的糖醋里脊好像会供应,”何烬言这时开口,视线落在林知知身上,语气轻松,“要是去晚了,大概率抢不到。要不要中午一起去?”

      “当然要。”林知知笑起来,眼睛弯起来,“我惦记好久了,就怕人太多。绵绵,你想吃吗?”

      “都可以。”冬绵绵笑了笑,“你们想吃,我们就一起去。”

      “那就说好,中午放学,我们在一楼楼梯口汇合。”何烬言点头,又看向夏泯,“对了,你昨天说的那道电磁题,我回去重新推了一遍,发现我之前的受力分析有一步错了。等下吃完饭,我们去图书馆,你帮我再看看?”

      “可以。”夏泯应下,转头看向冬绵绵和林知知,“你们文综还有什么拿不准的大题模板吗?等下图书馆,也可以一起整理。”

      “我有几道历史论述题,总是踩不全得分点,正愁没人一起捋思路。”林知知立刻接话,“绵绵也有几道地理综合题,一直卡着。刚好,我们四个一起,互相说一说。”

      四个人就靠在走廊栏杆边,慢慢聊着。

      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说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是属于高三独有的、紧绷之下一点点松弛的热闹。有人抱着厚厚的书跑过,有人靠着栏杆闭目养神,还有人拿着单词本,小声背着单词。

      冬绵绵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偶尔搭上一两句。眩晕感还在隐隐作祟,像一层薄薄的雾,隔在她和眼前的世界之间。她悄悄把一只手抵在栏杆后面,悄悄用力,稳住自己的重心。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又不舒服了。

      夏泯观察她很久了。他看见她脸色比平时更浅一点,唇色淡淡的,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轻轻眨眼,像是要把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他没有当众戳破,只是换了个话题。

      “等考完,你们打算去哪里?”

      这句话一出,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高考之前,大家很少直白地聊考完之后的去向,像是一提,就会打破现在埋头备考的状态。可是倒计时只剩六天,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浮上来。

      林知知先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手表表带:“我想往南方考,那边气候舒服,一直想去看看。不过具体学校,还得等分数出来再说。”她说完,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何烬言。

      何烬言接收到她的目光,轻轻弯了弯眼睛:“我也偏向南方。到时候看分数,如果可以,尽量往同一个城市靠。”

      这句话说得很淡,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词句,只有少年人藏在备考岁月里,小心翼翼的期许。

      林知知的耳尖微微热了一点,她低下头,假装去看手表上的时间,没有接话,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冬绵绵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又莫名浮起一点空落落的感觉。她顺着栏杆,望向远处围墙外的天,云慢悠悠飘着,很轻。

      “我还没有想好。”她轻声说,“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顺利考完。”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意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身体持续不断的疲惫和时不时袭来的眩晕,让她心底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挖的不安。她以为只是压力带来的胡思乱想,只是一句随口的感慨。

      夏泯看向她,声音放得更低:“你肯定可以。”

      “希望吧。”冬绵绵扯了扯嘴角,没有再多说。

      “别想那么远的事,”何烬言适时开口,把气氛拉回来,“先把眼前这几天稳住。等考完,我们四个约着一起出去,找个地方好好玩几天,不用赶早自习,不用刷卷子,不用背知识点。”

      “好啊,”林知知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去之前研学去过的那条老街,那边有很多小店,还有卖糖水的。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逛。”

      “可以。”夏泯点头,“到时候看天气,挑一个晴天。”

      他们一点点规划着考完之后的日子,规划着糖水、老街、晚风,规划着不用被试卷和倒计时束缚的夏天。

      冬绵绵跟着他们一起听,跟着一起点头。她也很期待那样的夏天。只是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安安静静悬着,像埋在水下的石头,不浮出水面,却时时刻刻沉在那里。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常常会冒出一个念头,好像这样四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日子,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是最近睡不好,想太多了。

      大课间的时间很短,很快,预备铃响了。

      “我们先回教室了,中午记得准时汇合。”林知知对着何烬言挥挥手,又看向夏泯,“夏泯,你记得提醒他,别又抱着题目忘了时间。”

      “知道。”夏泯应下来。

      两个人转身往三楼走,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转角。

      冬绵绵和林知知回到B1班教室,各自坐回座位。

      林知知一坐下,就把自己的保温杯推到冬绵绵面前:“这里面是温水,你等下记得吃药。别又忘了。”

      “我记得。”冬绵绵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温热的水汽飘上来。她从笔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没有什么味道,滑进喉咙里,留下淡淡的涩感。

      她把药瓶重新塞回笔袋最里面,合上盖子,重新翻开自己的地理错题本。

      题目一行一行,文字密密麻麻,可有时候,盯着一行字看很久,脑子里面空空的,很难把知识点串起来。她要用力集中精神,才能把注意力拉回到题目上。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翻书、背诵、整理错题里慢慢流走。

      中间又有一次,她写着写着主观题,脑袋忽然一阵发昏,眼前的字开始重叠、模糊。她立刻停下笔,闭上眼睛,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胳膊,安静地缓了好一会儿。林知知察觉到,侧过头,小声问她要不要紧,她只说没事,歇两分钟就好。

      她不想一次次说自己不舒服,不想让林知知一直跟着担心。

      终于到了中午放学的铃声。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走。

      “走,我们去楼梯口等他们。”林知知收好卷子,拉着冬绵绵,跟着人流往外走。

      一楼的楼梯口,夏泯和何烬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何烬言手里还拿着两张纸巾,夏泯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盒牛奶。

      “来得刚好,”何烬言看见她们,笑着说,“再晚一点,糖醋里脊估计就被抢光了。”

      “那我们快点走。”林知知加快脚步。

      四个人并排往食堂走,路上的学生很多,熙熙攘攘,说话声、餐盘碰撞的声音从食堂方向远远飘过来。

      食堂里面热气腾腾,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分工,何烬言和林知知去打饭菜,夏泯陪着冬绵绵在旁边找位置,占好一张靠窗的桌子。

      “你坐着,不要站太久。”夏泯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冬绵绵依言坐下,胳膊放在桌面上,轻轻靠了靠。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子上,暖融融的,可她的手脚还是有点凉。

      “是不是又难受了?”夏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语气平静,没有大声,“要是实在撑不住,中午吃完饭,你可以回家休息,不用跟着我们去图书馆。”

      “不用,”冬绵绵轻轻摇头,“我想和你们一起整理大题。”

      “整理卷子不急这半天。”夏泯说,“比起多弄懂一道题,你现在更需要休息。”

      “我知道你是好意,”冬绵绵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坚持,“可是现在,每一分时间都很珍贵。我不想掉队。”

      夏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没有继续劝,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如果等下在图书馆里面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说,不要硬扛。”

      “好。”

      没过多久,林知知和何烬言端着餐盘回来了,餐盘里果然盛着糖醋里脊,色泽油亮,香气飘过来。

      “抢到了!”林知知把餐盘放好,兴冲冲地坐下,“我跟何烬言两个人,排在队伍前面,运气不错。”

      四个人低头吃饭,一边吃,一边小声聊天。

      林知知和何烬言聊着之后想去的城市,聊不同学校的专业,聊听说过的校园风景。夏泯偶尔插两句,和何烬言讨论刚才那道物理题的思路。冬绵绵吃得很慢,胃口不算好,糖醋里脊很好吃,她却吃不了多少,吃几口就觉得有点闷。

      林知知注意到她餐盘里剩下不少肉,皱起眉:“怎么吃得这么少?是不是胃口不好?”

      “有一点,”冬绵绵轻声说,“可能是有点闷,不太吃得下。”

      “那也要多吃一点,不然下午扛不住。”林知知夹了一小块瘦肉放到她碗里,“多少吃一点,营养跟上。”

      冬绵绵点点头,慢慢把那块肉吃掉。

      吃完饭,他们一起收拾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结伴往图书馆走。

      学校的图书馆在教学楼侧面,这个时间,里面人不算特别拥挤,大多是高三的学生,安安静静地找位置自习。他们熟门熟路走到靠窗的那一张长桌,这是他们最近常常坐的位置。

      四个人分开坐,冬绵绵和林知知在一边,整理文综大题;夏泯和何烬言在另一边,梳理物理、化学的错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写字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起身,椅子轻轻拖动,发出很轻的声响。

      冬绵绵铺开自己的历史主观题汇编,拿出荧光笔,一点点标注答题角度。一开始还能跟上思路,写了两道大题之后,那种熟悉的昏沉感又慢慢涌上来。像是有一层厚重的雾,慢慢裹住她的脑袋。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僵,笔尖落在纸上,停顿很久,写不出一个字。

      她咬了咬下唇,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混沌的思绪拉回来。她想继续写,想把这道题的答题要点整理完整。

      可是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很远很远。林知知在旁边低声和她讨论设问的角度,她听见了,却没办法立刻给出回应。

      “绵绵?”林知知察觉到她不对劲,停下笔,侧过头看她,“你还好吗?脸色很差。”

      冬绵绵没有立刻回答,她扶着额头,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有点晕……我趴一会儿,十分钟就好。”

      “快趴。”林知知立刻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垫在她胳膊下面,“你别硬撑,好好歇着,卷子我们先不整理了。”

      夏泯和何烬言听见这边的动静,都停下了讨论,看过来。

      “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夏泯问。

      “不用,”冬绵绵把脸埋在胳膊上,闷闷地说,“趴一会儿,缓过来就好了,老样子。”

      何烬言看向林知知,低声问:“她这样多久了?”

      “断断续续好一阵子了,”林知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焦虑,“之前体测晕倒,研学路上走不动,最近也经常头晕,去医务室拿了药,医生说是疲劳。可是我总觉得,好像不太只是疲劳那么简单。”

      “但是她自己不愿意去医院仔细检查,”夏泯的声音很轻,“她怕耽误复习,怕浪费时间。”

      “我劝过她好几次了,”林知知叹了口气,“她总说考完高考再说,等考完,再去好好做检查。现在只想安安稳稳考完。”

      他们三个不再说话,怕打扰到趴着休息的冬绵绵。

      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何烬言和夏泯也没有继续刷题,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时不时抬眼看向冬绵绵的方向。林知知守在她旁边,不敢刷题,只是轻轻翻着书,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阳光从窗户慢慢移动,从桌面挪到冬绵绵的背上。

      冬绵绵趴在那里,意识半沉半醒。她做了一段很短、很模糊的梦,梦里是去年霜降,林知知过生日那天,暖黄的灯光,蛋糕上的蜡烛,她亲手织的那条绣着名字的围巾,何烬言递过去的手表,夏泯的复习资料和水杯。所有人都笑着,很热闹。

      梦到这里,她心里轻轻一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抬起头,额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醒了?”林知知立刻凑过来,“好点了吗?”

      “嗯,稍微好一点了。”冬绵绵揉了揉太阳穴,眼神还有一点涣散,“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了。”

      “说什么耽误,”林知知皱着眉,“身体最重要。我们不整理卷子了,你要是还不舒服,我们送你回家休息好不好?”

      “不用,”冬绵绵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温水,“我可以坐在这里陪着你们,我不做题了,就看看知识点清单。”

      她知道大家都在担心她,她不想扫大家的兴。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她没有再动笔写大题,只是把文综的背诵清单摊开,慢慢默读。字落在眼里,有时候看得很慢,要反复看两遍,才能记下来。

      夏泯偶尔会抬眼看向她,看见她安静垂着眼看书的样子,心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顾虑。他看过很多熬夜备考的同学,大家疲惫是常态,可是很少有人像冬绵绵这样,频繁地头晕、乏力,一次次缓过来,又一次次被不适感裹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悄悄把自己桌上的薄荷糖推到桌子中间,靠近她的那一侧。

      时间一点点流淌,下午的预备铃快要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收拾好书本,离开图书馆,走回教学楼。

      回去的路上,风依旧吹着,香樟叶子簌簌响。

      “下午上完课,晚自习我们就不留在图书馆了,好不好?”林知知和冬绵绵并排走着,认真跟她商量,“晚自习结束,你早点回家洗漱睡觉,不许再熬到很晚。”

      冬绵绵迟疑了一下,最后轻轻点头:“好。”

      “说话算话。”林知知伸出小拇指。

      冬绵绵笑着,和她勾了勾手指。

      夏泯和何烬言走在她们身侧,看着她们,都没有说话。

      下午的课,是文综的最后一次串讲,老师带着他们重新梳理高频考点、答题规范,反复提醒考场注意事项。

      冬绵绵坐在座位上,认真听着,手里拿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眩晕感断断续续,一阵一阵来,她靠着意志力扛着,难受的时候就悄悄捏紧手心,等那阵感觉过去。

      她不敢让老师看见,不想被老师劝回家休息。她只想好好走完这最后几天。

      下课间隙,林知知一直陪着她,不让她一个人待着。夏泯会趁着课间,从三楼下来,在一楼走廊和他们说几句话,问问她的状态。

      傍晚放学,落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分开。何烬言要送林知知去公交站,夏泯和冬绵绵家顺路,一起往前面的街道走。

      路上行人不多,放学的学生慢慢散开,街边的小店亮起暖黄的灯。

      “今天是不是很难受?”夏泯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速度。

      “还好,”冬绵绵看着脚下的路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习惯了,歇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习惯不代表没有问题。”夏泯说,“你一直拖着不去医院,我心里不踏实。”

      “等高考结束,我就去。”冬绵绵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柔软的坚持,“就六天了,考完,我就去做全套检查,好不好?现在不想分心。”

      夏泯看着她,沉默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考完之后,我们还要一起去老街,去吃糖水,”冬绵绵轻轻笑了一下,“我还想和你们一起。”

      “嗯,”夏泯的声音很稳,“我们说好的。”

      他们慢慢往前走,街边的晚风拂过来,带着街边小吃淡淡的香气。

      冬绵绵走着走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她悄悄稳住身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告诉夏泯,只是慢慢调整呼吸,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反复想着,还有六天,再坚持六天,一切就结束了。到时候,她可以好好睡觉,可以去医院检查,可以和林知知、何烬言、夏泯一起去老街,去吃甜甜的糖水,去看夏天的风。

      她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

      她没有看见,夏泯一直在留意她的脚步,看见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看见她下意识攥紧的手指。他没有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靠近了半步,隔着一点距离,做好了随时伸手扶住她的准备。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安安静静地走着。

      走到岔路口,快要分开的时候,夏泯停下脚步。

      “到家给我发一条消息。”他说。

      “好。”冬绵绵点头。

      “今晚早点睡,药按时吃。不要再偷偷刷题。”

      “我知道啦。”她弯起眼睛,和他道别,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夏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冬绵绵回到家,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她放下书包,先去倒了温水,吃下今天最后一次药。药片滑进喉咙,涩意漫开。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到书桌前铺开卷子。她记得答应林知知的话,今天不熬夜。

      但是她还是拿出了背诵清单,坐在书桌前,慢慢翻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房间里,台灯暖光落在纸页上。她读着那些背了无数遍的知识点,脑袋时不时发沉,她就停下来,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再继续。

      她没有学到凌晨,十一点出头,就合上书本,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睡着。天花板在灯光熄灭之后,一片漆黑。她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

      身体里那种说不清的疲惫还在,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来。她脑子里闪过今天一天的画面:走廊的风、食堂的糖醋里脊、图书馆安静的长桌、落日、和夏泯一起走的那条街道,还有林知知担忧的眼神。

      她想起他们约定好的,考完之后的出行。

      她很期待那个夏天,期待不用倒计时、不用卷子、不用头晕的日子。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闹钟准时响起。

      冬绵绵睁开眼睛,第一感觉,头还是沉沉的。

      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片刻,等眩晕感稍稍褪去,才下床,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清晨,天边只有一点点淡色的光。

      又是距离高考倒计时五天的一天。

      她拿起笔袋,确认里面的药瓶还在,然后背上书包,出门,走向学校。

      到校的时候,林知知已经在教室门口等她了,看见她,立刻迎上来:“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又难受?”

      “睡得还行,”冬绵绵对着她笑,“放心吧。”

      “那就好。”林知知松了口气,拉着她走进教室,“今天我们主攻错题复盘,不刷新难题了,老班说今天下午会给我们放一段很短的放松视频,让大家稍微缓一缓。”

      教室里,倒计时牌的红色数字,又少了一。

      所有人都还在往前走,按着既定的节奏,向着高考,一步一步靠近。

      三楼A1班的夏泯,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冬绵绵昨晚到家之后,按时发来了平安的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桌肚,拿出自己的物理错题本。

      何烬言走到他旁边,低声问:“绵绵今天状态怎么样?”

      “早上她和林知知一起进教室的,看着还好。”夏泯回答,“但还是不能放松。”

      “我总有点不安,”何烬言皱了皱眉,“她这个头晕,来得太频繁了。医务室的药只能暂时压住,治标不治本。”

      “她不肯现在去医院,”夏泯说,“她要等高考结束。”

      “希望这几天,不要再出状况。”何烬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最后的几天,一切平稳,希望冬绵绵可以安安稳稳撑到考完。

      上午的课依旧是复盘、梳理、答疑。

      中途,冬绵绵又出现一次短暂的头晕,她悄悄趴在桌子上,休息了几分钟,没有惊动老师,林知知在旁边陪着她,给她递温水。

      中午,四个人依旧约在食堂吃饭,之后一起去图书馆。

      今天冬绵绵没有再勉强自己写大题,只是翻着背诵清单,慢慢记忆。她尽量少用脑,保存体力。

      下午,班主任果然兑现承诺,在自习课上,给全班放了一段很短的风景短片,画面是山林、溪流、落日,没有台词,只有舒缓的背景音乐。

      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冬绵绵看着屏幕里流动的风景,心里安安静静的。她偷偷侧过头,看向窗外,想象着高考结束之后,她也可以去这样的地方,安安静静坐着,不用赶时间,不用背知识点,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突如其来的眩晕。

      短片放完,教室里重新回归自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慢慢往下滑。

      倒计时五天,四天,三天。

      每一天的节奏都差不多:早读、串讲、复盘、食堂、图书馆、晚自习、回家休息。

      冬绵绵的头晕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之内,会反复好几次。有时候只是轻微发昏,歇几分钟就能恢复;有时候会晕得厉害,视线发黑,要趴在桌上很久才能缓过来。她依旧按时吃药,依旧没有提出去医院。她牢牢守住自己的念头,再坚持几天,考完就去。

      林知知几乎时时刻刻盯着她,提醒她喝水、休息、按时吃药。夏泯每天都会抽空下楼,看看她的状态,提醒她不要硬扛。何烬言也常常会带一点糖、温热的牛奶过来,分给她们。

      他们四个人,依旧常常凑在一起,坐在图书馆靠窗的那张桌子,一起看书,一起讨论题目,一起规划考完之后的行程。

      他们聊想去的老街,聊糖水铺,聊傍晚的晚风,聊各自想要报考的城市和学校。

      没有人提起藏在空气里的不安,没有人把心底隐隐的担忧说破。所有的担心,都变成一句句轻声的叮嘱,一次次不动声色的照看,一点点默默的陪伴。

      倒计时两天。

      这天傍晚,放学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分开。

      四个人走到操场,沿着跑道慢慢散步。操场的人不多,大部分高三学生都留在教室或者图书馆自习。晚风卷着青草的味道吹过来,很舒服。

      “再过两天,就要进考场了。”林知知看着远处的球门,轻声说,“我现在,有时候晚上会有点紧张,睡不着。”

      “我也是。”何烬言走在她身侧,“明明知识点都梳理完了,还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怕漏了什么。”

      夏泯看了一眼冬绵绵:“你紧张吗?”

      冬绵绵慢慢走着,脚步很轻,她摇了摇头:“我好像没有多余的力气紧张了,只希望自己可以顺顺利利,把卷子写完。”

      这句话说得很轻,里面藏着只有她自己清楚的疲惫。

      “一定会的。”林知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们四个,都顺顺利利考完,然后一起去吃糖水。”

      “嗯。”

      他们沿着跑道,一圈一圈慢慢走,没有急着离开。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冬绵绵一边走,一边默默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她认真记住这一刻的感觉,青草的气息,朋友在身边的温度,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的灯。

      她想牢牢记住这些。

      她心里依旧抱着期待,期待考完的夏天,期待老街,期待糖水,期待不用再头晕的日子。

      天色慢慢暗下来,操场的路灯次第亮起。

      “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夏泯开口。

      “好。”

      四个人停下脚步,走出操场,往校门口走。

      在校门口,他们互相道别。

      “明天见,好好休息。”

      “明天见。”

      冬绵绵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晚风从身后吹过来,落在她的背上。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发沉。

      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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