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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序 黑板右上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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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薄,像被秋风反复啃噬过的叶子。
高三的教学楼永远浸在一种安静又紧绷的氛围里,连走廊里说笑的声音都下意识压低,生怕惊扰了埋在习题册里的人。文科B1班在一楼,理科A1班在三楼,隔着两层楼梯,却是同一份沉甸甸的倒计时。
冬绵绵撑着下巴,视线落在面前的文综大题上,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的字迹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晕开、晃动,太阳穴突突地跳,钝重的闷痛顺着后脑勺往太阳穴蔓延。她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一瞬间的恍惚。
又是这种感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早只是偶尔上完晚自习,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一阵发昏,站不稳,要扶着桌子缓半分钟。后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上课、刷题、跑操,毫无预兆地袭来。上次体测那次晕倒,鼻血淌下来的时候,她心里只当是最近熬得太晚,睡眠不够,压力太大。
她跟林知知提过一次,林知知当时急得抓着她的胳膊,反复问她要不要告诉老师,要不要回家休息,去医院检查。
冬绵绵当时摇了摇头,笑着安抚她。
“没事的,高三谁不头晕啊。”她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就是太累了,多睡一会儿就好了。医务室给我开了治头昏的药,我放在笔袋里,不舒服的时候吃一粒就行。”
那盒药现在安安静静躺在笔袋的夹层,白色的塑料药盒,标签写着缓解眩晕、安神。她没仔细看说明书,只把它当成高三备考里一件普通的备用物品,像备用的黑笔、备用的橡皮。
林知知坐在她旁边,手里还在翻地理图册,指尖在等高线图上慢慢滑动。察觉到身边人很久没有翻动试卷,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冬绵绵苍白的侧脸上。
“绵绵,你又不舒服了?”林知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担心,“你刚刚盯着卷子快三分钟了,一个字都没写。”
冬绵绵缓缓睁开眼,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把笔放下来,抬手揉了揉两边太阳穴。
“有一点,头有点沉。”她声音轻轻的,“没事,老样子,我歇一会儿就好。”
“又说没事。”林知知皱起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不算烫,可指尖触到的皮肤偏凉,“你这阵子发作得越来越勤了。上次研学路上你就跟不上队伍,后来这半个月,我都撞见你好几次趴在桌上缓神。药吃了有用吗?”
“还好,吃完会舒服一点。”冬绵绵打开笔袋,指尖摸到那个小小的药盒,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碰,“估计就是睡眠不够,昨天晚上我背历史大题到十一点四十,躺下之后脑子还在转,很久才睡着。高三大家都这样,你别紧张。”
“别人头晕只是偶尔,你是隔三差五就昏。”林知知把图册合上,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离她更近一点,“绵绵,我真的有点怕。要不这个周末,跟阿姨说一声,去医院查一下好不好?查一下我们都放心。”
冬绵绵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动摇过。每一次眩晕袭来,眼前发黑,浑身发软的时候,心底都会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应该去看一看。可只要缓过来,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看着桌上一摞又一摞的试卷、错题本,那点念头就压下去了。
时间太宝贵了。她舍不得分出半天,跑去医院排队、做检查,浪费掉可以刷一套卷子、背完一本小册子的时间。
她心里偷偷想,一定就是疲劳。高考结束,好好休息,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知知,真的不用。”冬绵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固执,“等考完高考,我再好好去体检。现在先把模拟考稳住,马上就要月考了,这次的文综难度听说会往上提。”
林知知看着她,眼底的担忧没有散去,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也不是扛呀。”冬绵绵笑了笑,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我会按时吃药,尽量早点睡觉,不熬那么晚。我答应你,要是哪一次晕得特别厉害,我第一时间跟老师说,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林知知盯着她,“不许硬撑着不说。”
“嗯,我答应你。”
上课铃响起来,历史老师抱着厚厚的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收住。
“今天我们讲评上周的历史周测,卷子大家拿出来,选择题错得多的同学,好好听思路。后面两道论述题,是仿照高考题型出的,分值很高,是拉开差距的地方。”
冬绵绵把试卷摊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老师讲的知识点,一字一句飘进耳朵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抓不住。眩晕的余波还留在脑袋里,时不时一阵轻飘飘的发懵,她只能攥紧笔,用力盯着黑板,拼命跟上节奏。
她悄悄在桌下摸了摸药盒,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拿出来。能忍就先忍一忍,等到午休再吃药。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她大半时间都在和脑袋里那层昏沉对抗。下课铃一响,历史老师刚走出教室,走廊里渐渐响起走动的声音。
“走,要不要去三楼找他们?”林知知收拾好卷子,转头问她,“何烬言早上说,他们A1班今天数学讲评完,有几道难题,想跟我们一起讨论一下。我们约好了,大课间在楼梯口碰面,一起去图书馆。”
冬绵绵点点头,慢慢站起身。站起来的一瞬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下意识扶住桌沿,指尖紧紧扣住冰凉的桌板,眼前发黑几秒。
“绵绵!”林知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看,又这样了!”
“没事,站起来太快了。”冬绵绵稳住呼吸,等那阵眩晕慢慢退下去,才松开手,“好了,走吧,我们上去。”
一楼到三楼,楼梯不算长,往常几步就上去了。今天走起来,每上一层台阶,都觉得呼吸比平时重一点,腿微微发软。她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林知知身后半步,不想让她看出来自己的吃力。
林知知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要不我们慢一点,不急。”
“嗯,不急。”
爬到三楼的走廊,A1班的门口,夏泯和何烬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夏泯靠在走廊的栏杆边,手里捏着一本数学错题本,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先看见她们,目光落在冬绵绵身上,顿了顿。
“上来了。”夏泯开口,声音很平静,“刚刚还在说,你们会不会被老师留堂。”
何烬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演算步骤,他看向林知知,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们文综的卷子讲评完了?”何烬言问林知知,“我昨天看了你们那套地理综合题,有一道区域题挺有意思,我拿给你们看看。”
“刚讲完历史。”林知知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冬绵绵那边靠了靠,低声说了一句,“绵绵刚才上课又头晕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站不稳。”
夏泯的目光立刻转向冬绵绵,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又不舒服?”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大起伏,可视线停留得久了一点,“医务室的药有用吗?”
冬绵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轻轻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还好,就是有点累,缓一缓就好了。”
“不能总靠吃药硬扛。”夏泯的声音淡淡的,“高三再忙,也不能忽略身体。”
“我知道的。”冬绵绵小声应着,“我会注意休息。”
何烬言也跟着开口:“要是实在难受,就别跟着一起去图书馆刷题了,回教室趴着休息一会儿也行,题目我们整理好,晚一点给你们送下去。”
“不用啦,我可以的。”冬绵绵摇了摇头,“我也想听听那道地理题,顺便把今天的错题整理一下。”
四个人并排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在教学楼旁边,一条香樟道连着两栋楼,秋天的樟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何烬言和林知知走在前面,两个人低声讨论题目,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何烬言耐心地给林知知讲理科的逻辑,林知知反过来跟他说文综答题的思路,两个人的声音轻轻的,气氛松弛。
冬绵绵和夏泯走在后面,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风卷着落叶擦着脚边滚过去,空气里带着秋天清冽的凉意。冬绵绵走得很慢,脑袋里那种闷闷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她不敢走太快,怕又一下子昏过去。
夏泯留意到她放缓的步子,悄悄放慢了自己的速度,跟她保持同步。
“是不是很难受?”他侧过头,低声问,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还好,就是头沉。”冬绵绵看着地上的落叶,声音很轻,“已经习惯了,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习惯不是好事。”夏泯说,“上次体测晕倒,还有研学那次掉队,不是偶然。”
冬绵绵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他看得出来。夏泯一直是很细心的人,很多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疲惫,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高三大家都在透支身体,很多人都失眠、头疼。”她小声辩解,“等高考结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的。”
夏泯沉默几秒,没有反驳她,只是说:“如果待会儿在图书馆,觉得撑不住,直接跟我说,不用硬撑。我送你回教室。”
“好。”她应下。
走到图书馆门口,管理员阿姨坐在登记台后面,抬眼朝他们笑了笑,四个人熟门熟路走到靠窗那一排固定的位置,这是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默认属于四个人的角落。
桌子很大,分成四块。林知知和冬绵绵这边摊开文综资料、地图册、背诵提纲;夏泯和何烬言那边铺满数学、物理、化学的试卷和错题本。
明明学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方向一理一文,可坐在一起的时候,安静的氛围却格外合拍。
林知知把地理卷子推到桌子中间,指着那道题:“就是这道,昨天我卡了很久,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切入。”
何烬言把草稿纸铺开,笔尖落在图上,慢慢讲解:“你先看经纬度,定位,先判断气候类型,再分析地形带来的水汽变化……理科的思路,其实也是层层推导,和你们文综分点答题,逻辑是相通的。”
林知知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在卷子旁边补充笔记。
冬绵绵翻开自己的历史错题本,想要接着整理,可笔尖落在纸上,写不了两行,那种眩晕感又慢慢浮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虚,耳朵里嗡嗡的,周围翻书的声音、远处别人小声讨论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薄膜。
她放下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绵绵?”林知知很快察觉到她不对劲,停下笔,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又难受了?”
“嗯,有点晕。”冬绵绵的声音闷闷的,埋在胳膊里,“我歇两分钟。”
夏泯抬眼看过来,放下手里的笔。
“要不要喝水?”他把自己的温水杯推到她面前一点,“或者吃药?”
冬绵绵抬起头,伸手从笔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药盒,倒出一粒药片,就着夏泯递过来的温水吞下去。药片滑进喉咙,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
“吃完应该会好一点。”她把药盒收好,勉强笑了笑,“耽误你们做题了。”
“说什么耽误。”林知知皱着眉,“你要是不舒服,就别勉强整理错题了,靠着休息。我们做题声音小一点,不吵你。”
何烬言也跟着点头:“没错,题目我们可以晚点再聊,你先顾好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图书馆这个角落的声音放得更轻。
林知知和何烬言低声讨论题目,刻意压低音量。夏泯一边刷数学压轴题,一边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旁边的冬绵绵。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脸色还是淡淡的白。
冬绵绵闭着眼,脑子没有停下。
她在想倒计时,想自己的目标院校,想一张张还没写完的卷子,想如果因为身体耽误进度,会不会追不上。她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只是疲劳,只是高三的常态,别人也会熬到头疼,只是她反应更明显一点。
她不敢往更深的地方想。
那个未知的、可怕的可能性,被她死死压在心底,连碰都不敢碰。只要不去医院,只要没有检查结果,就可以一直告诉自己,没事,只是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慢慢起效,脑袋里那种沉重的眩晕一点点散开,终于能看清纸上的字。
冬绵绵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翻开错题本,一笔一划写起来。
“好点了?”夏泯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嗯,好多了。”她侧过头看他,“谢谢你的水。”
“不用。”夏泯目光落回试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硬扛。身体垮了,再多的卷子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
大课间的时间不算长,很快预备铃响起,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各自的班级。
下楼的时候,林知知走在冬绵绵身侧,一路都牵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忽然站不稳。
“中午吃完饭,你别去食堂外面背书了,回教室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好不好?”林知知跟她商量,“中午那四十分钟,睡觉比背书重要。”
“我本来打算背政治大题的。”冬绵绵小声说。
“政治晚上晚自习可以背。”林知知很坚持,“你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拿着书,脑子昏沉沉的,根本记不住,纯粹浪费时间。乖乖午休。”
冬绵绵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只好妥协:“好吧,听你的,中午睡觉。”
回到一楼B1班,离上课还有几分钟。班里大半同学都在埋头刷题,空气中弥漫着草稿纸和油墨的味道。
冬绵绵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好,刚拿出政治提纲,班主任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通知。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说几件事。”班主任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下周我们要进行第一次大型综合模拟考试,也就是一模预热。这次考试是全市统一命题,难度贴近高考,成绩会作为之后复习方向的重要参考。大家心里要有数,最近调整作息,不要过度熬夜。”
底下响起细碎的吸气声。一模预热,这三个字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又添了一层压力。
“我多说一句,”班主任放缓语气,“高三拼的不只是努力,还有身体。最近不少同学跟我说头晕、失眠、胃口差。疲劳是正常的,但如果有持续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跟我说,及时联系家长,必要的时候去医院检查,不要自己硬扛,不要随便吃止痛药、安神药。”
冬绵绵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提纲。
班主任的话,好像正好戳中她藏起来的心事。
她悄悄低下头,避开老师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袋里那个药盒。
林知知在旁边侧过头,用口型跟她说:“听见没有?老师都这么说了。”
冬绵绵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回话。
一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文综三科轮番上场,知识点密集,笔记写了满满几页。中间冬绵绵又有一次短暂的发晕,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趴在桌上,闭眼缓了两分钟,等那阵劲儿过去,继续听课。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收拾饭盒,结伴往食堂走。
“走,我们去食堂。”林知知拉着她,“今天食堂有番茄炖牛腩,你之前说想吃。”
“好。”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远远看见夏泯和何烬言已经排在队伍中段,回头看见她们,朝这边招手。
四个人凑到一起排队。食堂人声嘈杂,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可冬绵绵没什么胃口,看着餐盘里的菜,只觉得胃里闷闷的。
“怎么不吃?”夏泯看她扒拉了两口米饭,就停下筷子,“不合胃口?”
“不是,就是不太饿。”冬绵绵摇摇头,“早上吃得有点多。”
“你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何烬言放下筷子,看向她,“绵绵,你是不是一直没有好好吃饭?”
“有吃的,就是胃口不大。”
“那也不行。”林知知夹了一块牛腩放到她碗里,“这个你必须吃掉,补充点营养,不然更容易头晕。”
冬绵绵看着碗里的牛腩,只好慢慢吃下去。
何烬言看向林知知,低声跟她聊起刚才图书馆那道题延伸出来的思路,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投入。夏泯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看向冬绵绵,观察她的状态。
“下午上完课,晚自习前,要不要一起去操场走一圈?”夏泯忽然开口,“不用跑,就慢慢散步,吹吹风。一直闷在教室刷题,脑子转不动。”
冬绵绵愣了一下:“可是我想留下来整理一模的复习提纲。”
“提纲晚上可以写。”夏泯说,“二十分钟,不会耽误太久。适当放松,反而效率更高。”
林知知立刻附和:“我赞成!我们好久没一起去操场了,何烬言你要不要一起来?”
“可以。”何烬言笑着点头,“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下午物理卷子做得头都大了。”
于是四个人说好,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在操场入口碰面。
午饭吃完,冬绵绵跟着林知知回到文科班教室,按照约定,趴在桌上午休。
教室关掉大半灯,安安静静的,只有零星几个不睡觉的同学,压低声音翻书。冬绵绵把校服外套叠起来当枕头,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一模的考点,一会儿是刚才班主任说的话,一会儿是刚刚袭来的眩晕感。她反复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疲劳,只是高三的常态,考完一切就好了。
可心底深处,有一丝微弱的不安,像一根细细的针,时不时轻轻扎她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强迫自己放空。迷迷糊糊之间,浅浅睡了二十分钟,直到午休结束,预备铃响,林知知轻轻推她。
“绵绵,起来啦,要上课了。”
冬绵绵睁开眼,脑袋昏沉没有缓解多少,像是没有真正休息过。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出下午的课本。
下午的课依旧排得满满当当,数学、语文,一节接着一节。语文老师带着大家梳理作文素材,分析高考作文的立意方向,黑板上写满了段落范例。
冬绵绵认真记笔记,可中途又出现一次短暂的视物模糊,她攥紧笔,咬着牙撑到下课。
终于等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过来。
“走,操场。”林知知收拾好东西,拉起冬绵绵。
她们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夏泯和何烬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铺在跑道和草坪上,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卷起跑道边枯黄的狗尾草。
跑道上有零星散步、慢跑的学生,远处篮球场传来砰砰的拍球声。
四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没有走快,步伐放得很缓。
何烬言和林知知并排走在前面,聊着最近的模拟题,偶尔停下来,指着远处的落日说几句话。
“你看今天的晚霞,好好看。”林知知抬起头,望着天边,“上次我们一起看落日,还是大扫除之后,一晃好久了。”
“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何烬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转眼,一模都要来了。”
“想想还挺紧张的。”林知知轻轻叹气,“我生怕文综主观题踩不到得分点,背了那么多,一到考场就乱。”
“慢慢来,我们一起梳理框架。”何烬言的声音很温和,“周末有空,我们再约图书馆。”
冬绵绵跟在后面,和夏泯并肩。
晚风拂过脸颊,稍微冲淡了脑袋里持续的闷胀。她慢慢呼吸,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安安静静的。
“会不会觉得很累?”夏泯侧过头,低声问她。
“有时候会。”冬绵绵老实回答,“不是做题累,是这种一直悬着的感觉,心里放不下。总怕自己不够努力,怕一模考砸。”
“没有人能一直保持满分的状态。”夏泯说,“允许自己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可是我状态不好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冬绵绵望着远处的落日,声音轻轻的,“我有时候会害怕,怕到了高考那天,突然又晕起来,耽误考试。”
这句话藏在她心里很久,今天终于小声说出来。
夏泯沉默片刻,认真看着她:“如果真的不舒服,第一时间找监考老师。不要硬撑。比起分数,别的更重要。”
冬绵绵转头看向他,撞进他安静的目光里。她迅速移开视线,看向跑道,轻轻“嗯”了一声。
“我还是希望,能顺顺利利考完。”
“我们都希望。”
四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两圈,没有说太多沉重的话题,偶尔聊几句无关学习的小事,聊食堂新出的点心,聊冬天快要来了,会不会很快降温。
林知知忽然转头,看向冬绵绵:“绵绵,等一模考完,我们找个周末,出去买点东西好不好?我想再挑一点笔芯,还有新的笔记本。”
“可以呀。”冬绵绵笑了笑,“考完放松一下。”
“我们一起。”何烬言接话,“我和夏泯也去,顺便帮你们拎东西。”
夏泯轻轻点头:“好。”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慢慢变成淡紫,天色暗下来。
“差不多该回去上晚自习了。”林知知看了看手表,“再晚就要迟到。”
四个人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冬绵绵的脚步依旧偏慢,那股潜藏的疲惫没有消失,只是被晚风暂时压下去了。她心里默默盘算,晚上晚自习尽量少熬夜,早点写完作业,回去好好睡觉。
回到教室,晚自习很快开始。
整个教学楼沉入一片安静的刷题声里,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冬绵绵摊开一模复习的提纲,一点点梳理政治的知识点框架。写了大概四十分钟,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之前几次都要重一点。
眼前的字大片大片地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手脚发软,她撑着桌子,呼吸有点发飘。
林知知就在旁边,第一时间察觉到她不对劲,连忙放下笔,扶住她的胳膊。
“绵绵!你怎么了?”
冬绵绵咬着下唇,想开口说没事,可是力气好像一下子抽走了,眼前发黑。
“我……头好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发颤。
林知知慌了,立刻举手,叫值班的老师。
“老师,她不舒服!”
值班老师快步走过来,看见冬绵绵脸色惨白,连忙说:“先扶到办公室坐一下,要不要去医务室?”
隔壁班的夏泯和何烬言,本来在三楼自习,晚自习课间,夏泯下楼,打算给冬绵绵和林知知送之前整理好的几道跨学科思路笔记,刚走到一楼文科班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动静。
他快步走进来,一眼看见被林知知扶着、快要坐不稳的冬绵绵。
“怎么回事?”夏泯的声音沉了一点。
“忽然晕得厉害。”林知知急得眼眶有点发红,“刚刚还好好的,写着提纲,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何烬言跟在夏泯身后,也跟着进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来。
“先去医务室。”夏泯没有犹豫,弯腰,小心扶稳冬绵绵的另一边胳膊,“我扶她过去。”
冬绵绵意识还清醒,只是浑身发软,视线一直是晃的。她靠在夏泯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耳边是几个人带着焦急的声音。
四个人慢慢往医务室走,脚步放得极慢。林知知走在侧边,一路小心托着冬绵绵的胳膊,生怕她脚下打滑。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靠尽头的位置,暖黄的灯从玻璃窗透出来。
推开门的时候,校医正坐在桌边整理台账,抬眼看见他们扶着人进来,连忙起身。
“怎么了?”校医拉开里面的躺椅,“先让她躺这儿。”
夏泯和林知知小心扶着冬绵绵慢慢躺下,躺椅铺着一层薄软垫,冰凉的触感贴在后背,稍稍稳住了她翻涌的眩晕。
“她最近经常头晕,今天晚自习写题的时候突然发作,站都站不稳。”林知知语速很快,急着把情况说清楚,“之前体测的时候她晕倒过,研学路上也不舒服,她一直说是太累了,自己吃点药扛着。”
校医伸手,指尖轻轻搭在冬绵绵的手腕上,又拿出体温计给她量体温,再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有没有头疼、恶心?”校医低声问。
冬绵绵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有一点,脑袋胀,看东西模糊。”
“最近几点睡?一天大概睡几个小时?”
“大多十二点之后,有时候更晚。”冬绵绵声音低低的,“白天刷题,晚上还要整理错题,背文综。”
校医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血压偏低,心率也偏快,没有发烧,也没有别的明显急症的迹象,主要就是长期过度疲劳、精神紧绷,睡眠严重不足引发的神经性头晕。”校医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药柜,拿出一盒药,“高三压力大,很多孩子都会这样,但频繁发作,就是身体在给你发警报了。”
他把药盒放到旁边的小桌上,又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下用法用量。
“这个药和你之前在这儿拿的不一样,专门用来缓解持续的眩晕、安神,一天两次,饭后吃。最重要的不是吃药,是休息。药只能暂时压住症状,治不了根源。”
何烬言站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这时开口:“医生,只靠吃药真的可以吗?要不要建议她去外面医院仔细检查?”
“我这边初步判断,是备考压力叠加长期熬夜劳累导致的。”校医抬眼看向冬绵绵,语气郑重,“但我也跟你说清楚,如果之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或者出现持续呕吐、视线长时间看不清,一定要告诉家长,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不能一直拖着。现阶段,首要任务是减负,别把弦绷得太紧。”
冬绵绵侧过头,看向那盒新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你们几个同学,也多帮着劝劝她。”校医看向林知知、夏泯和何烬言,“学习再重要,也不能拿身体硬熬。人垮了,什么都谈不上。”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冬绵绵的力气回来了一点,已经可以自己慢慢走,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几个人没有立刻回教室,就在医务室门外僻静的走廊里停下。
林知知先开口,声音带着后怕,轻轻拉住冬绵绵的手:“绵绵,你听见医生说的话了吧?真的不能再这样逼自己了。我每天看着你硬撑,我心里一直悬着,太吓人了。一模重要,可你更重要。”
“我没有逼自己,就是想跟上进度。”冬绵绵小声辩解,心里沉甸甸的。
“跟上进度也不是拿身体换的。”夏泯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忽略的认真,“你给自己的压力太重了。每天熬到很晚,一点休息时间都不肯留,身体扛不住是必然的。以后晚自习,到点就停笔,不要额外再加任务。”
“是啊,绵绵。”何烬言也跟着劝,语气温和,却十分诚恳,“我们都要备考,大家都有压力,但没有人是这样一次次头晕硬扛的。你不用逼自己做到完美,不用每一套卷子、每一个知识点都死死攥住。适当放轻松一点,反而状态会更好。”
冬绵绵垂着眼,指尖捏着手里那盒刚拿到的药,盒子边角硬硬的。她知道他们都是为她好,也听见校医的叮嘱,可一想到黑板上的倒计时,想到自己定下的目标,心里那股焦虑还是压不住。
“我就是怕……我稍微松一点,就被别人拉开差距。”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一模马上就要来了,我不想掉链子。”
“不是让你松懈,是让你别透支。”林知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胳膊,“我们可以一起调整节奏,以后晚上我陪你早点回宿舍,不熬夜刷题。不会的题目,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慢慢讨论,不用你一个人闷头死磕。”
夏泯看着她,缓缓开口:“学习节奏可以慢一点,分数可以慢慢追。要是身体一直这样,等到真正上考场的时候出状况,才是最可惜的。别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我记住了。”冬绵绵抬起头,看着面前三个担心她的朋友,鼻尖微微发酸,“我尽量早点休息,不再熬那么晚。不舒服的时候,我也第一时间跟你们说,不瞒着了。”
“这才对。”林知知松了口气,笑了一下,眼底的担忧还没有完全散去,“药要按时吃,别忘了。”
“嗯。”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你不用回教室刷题了。”夏泯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跟值班老师说一声,你回座位上靠着休息。卷子和笔记,我们帮你收着。”
“那……会不会不太好?”冬绵绵迟疑。
“没什么不好。”何烬言笑着接话,“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好好缓一缓。题目我们之后可以慢慢讲给你听,不差这一晚。”
冬绵绵没有再拒绝。
四个人慢慢往文科班走。走廊里安安静静,远处教室里隐约传来笔尖沙沙的声响。
她走在中间,一边是林知知温热的手,另一边,夏泯走在外侧,不动声色隔开了来往路过的同学。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盒,心里乱糟糟的。
校医说的是劳累过度,朋友们一遍遍劝她放宽心、减轻压力。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只要好好休息,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她也愿意相信,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依旧安安静静地藏着,没有彻底消失。
回到B1班教室,值班老师听完夏泯的说明,点点头,让冬绵绵安心休息。
林知知把她扶到座位上,拿出外套盖在她身上。何烬言和夏泯在旁边叮嘱两句,才转身,慢慢上楼,回到三楼的A1班。
临走前,夏泯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冬绵绵,低声跟林知知交代:“如果等下她又不舒服,立刻来三楼找我们。”
“好,我知道。”
教室里灯火明亮,周围的同学都埋着头,沉浸在习题里。冬绵绵闭着眼,耳朵里是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她把药盒放在桌角显眼的位置,暗暗和自己约定,听大家的话,少给自己一点压力,好好睡觉。
只是她还不知道,有些疲惫,从来都不只是熬夜和压力造成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深秋的风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高考倒计时,依旧在黑板上,一秒一秒,安静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