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29、第28章 天气 她走的那两

　　她走的那两天，天气很好。
　　好得不像有人要走。
　　第一天早上天一亮就是晴的，太阳从楼那边出来，把病房的窗户照得发白。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伸到窗帘上，想拉上一半，怕晃她的眼。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我把窗帘全拉开了。
　　那天上午我办完手续，回到她住的那间房子，把她的东西收进箱子。她一个人住，一室一厅，东西不多。收了一半我就停下来，坐在床边，看那只箱子。箱子是我从超市买的，纸做的，上面印着搬家的字样。我坐着看了一会儿，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她的衣服，四件外套，几条裤子，一叠洗得发白的 T 恤；装了药盒，早上的、晚上的，一格一格分好，还有没吃完的；装了她的笔记本，封面是蓝的，里面写了几页就断了；装了充电线、梳子、一只杯子。放到那件外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件外套是她住院前买的，只穿过两次，袖口还是新的。我把它折好，放在最上面。
　　这个箱子装不下她。
　　下午我开始打电话。
　　她爸妈的电话我在天亮前打过了，他们买了当天最早的票，傍晚到。她还有个妹妹，比她小六岁，还在念初中，也跟着一起来了。我去车站接他们。她妈妈一下车就看见我，走过来，抱住我，什么也没说，抱得很紧。她妈妈很瘦，抱起来比我想的轻。她妹妹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包，眼睛是肿的，看见我看她，就把脸低下去了。她爸爸站在后面，拎着两个包，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他低下头，把包换到另一只手，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回去的路上，他们坐在后排，妹妹坐在她妈妈旁边，一直攥着她妈妈的手。她妈妈看着窗外，她爸爸问我，最后的几天她清楚吗。我说不太清楚，多数时候睡着。他说，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我说她说过一次，让我放她走。车里静了一下，她妈妈转过头看我，眼睛是红的，问，那你答应了吗。我说答应了。她妈妈把脸转回去，对着窗外，肩膀一直抖。她爸爸把手放在她妈妈背上，没有声音。
　　剩下的电话，是给她的朋友打的。我用她手机翻通讯录，她的手机没有密码，指纹里也有我的。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名字，就拨出去。
　　第一个是周婉婷。她是从小学就认识的老朋友，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很吵，在图书馆门口跟人说话。我说我是苏雨歇。她说哦，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我说汐瑶走了。她那边一下子静了，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说，你说什么。我又说了一遍。她说你别开玩笑。我说没开玩笑。她骂了一句，然后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在那边喘。过了半天她说，什么时候的事。我说今天凌晨。她说我明天就到，你等着我。
　　第二个是杨思琪。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一直没断。她在电话里一直说，你等我一下，你等我一下。我听见她把手机放下，走开，过了一会儿回来，声音变了，说，我刚跟我妈说了，我妈哭了。我说你别哭。她说我明天来。
　　第三个是林晓，她的高中舍友。林晓在外地读书，接电话的时候在宿舍里，我说了两句，她那边就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她从上铺下来了，站在楼道里。她站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她说今天的高铁票买不到了，明天一早坐车回来。我说不用赶。她说我一定到。
　　第四个是何苗苗，也是她的高中舍友。她听完先是问我是不是弄错了，我说没有，她就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才哭出来，说她上周还跟汐瑶发过消息。我说我知道。她说她明天来，我说好。
　　后面几个电话我都说得很快，一句话说完就停着，等那边消化。有一个人问我，你还好吗。我说还行。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我一夜没睡。她说哦。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最后是她先挂的。
　　我一共打了七个电话。有一个号码是空号，我打了两次，都是空号。我在本子上把那个名字划了。
　　第一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屋里很静。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我又把火关了。我不渴。
　　我把冰箱打开，里面还有我前天熬的汤，一小袋洗好的葡萄。葡萄是买给她吃的，她一口没吃上。我把葡萄拿出来，扔了。汤我没扔，热了一碗，喝了两口，放下了。
　　那天晚上，叔叔阿姨在我家坐了一会儿。她妈妈一直看着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她爸爸问我，她最后那几个月，是不是很辛苦。我说是，后来不太清醒了。他点点头，说，那就好，不清醒就不难受。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天气还是很好。
　　上午我去殡仪馆，办剩下的事。有人拿了几张纸让我选，选厅，选时间，选骨灰盒。我一张一张看，看不太懂，就问哪一种是安安静静的。那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都不吵，看人来多少。我说人不多。他说那就小厅。
　　选照片的时候，我卡住了。
　　她不爱拍照。她的朋友圈翻三年，只有两条，一条是转发的，一条是一张窗外的云。我手机里她的照片也不多，大部分是住院以后拍的，脸是瘦的，眼睛是塌的，我不想要那样的。我翻了很久，翻到她二十岁生日那张，她坐在蛋糕前面，头发扎起来，笑得很开。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分钟，把它发给殡仪馆的人，问这张行不行。他们说行。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楼下的小馆子吃了饭。三个人，点了四个菜。她妈妈没有动筷子，我也没动。她爸爸给我们两个各夹了一筷子，说，吃点。我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她妈妈忽然说，她小时候最爱吃这家的糖醋排骨。我说我知道，她跟我说过。她妈妈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擦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在厅里。来的人一拨一拨，有远亲，有她单位的，有两个我不认识的老同学。我站在门边，来一个人我引一下。有人上香，鞠三个躬，走到她跟前站着看，然后退出去。有一个人站着站着就蹲下去了，扶着墙哭，我递纸给他，他接了，说了一声谢谢。我一共引了多少人我不记得，我只记得厅里一直是静的，静得能听见外面的动静，那两天雨还没有下。
　　我给朋友们发了时间，只发了一条，写得很短：明天上午九点，人不多的那个厅，不用送东西。
　　第二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医院。
　　护士站的姑娘看见我，说，你来拿东西吧。我说嗯。她带我去那间病房，门开着，里面已经打扫过了，床单换了新的，床头柜是空的。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问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我说没有了。
　　我转身去看窗台，那盆花还在，开了两朵。护士说这个花你别忘了拿。我说好，我抱起来。
　　抱着花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到那个夜班的护士，她认得我，说了一句，节哀。我说谢谢。她又说，你这些天辛苦了。我说还好，我不辛苦。
　　出了医院的门，天已经黑了。我抱着那盆花走了一段路，找不到车，就站在路边。花盆有点重，我换了两次手。路灯照下来，花的影子在地上，很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想起她跟我说过的一件事。
　　她说她爷爷走的时候，前两天天气特别好，第三天下了大雨。她说那两天她一直觉得不对，天太好了，好得不像有人要走。她说第三天雨一下来，她才哭出来。
　　她讲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在她家楼下，坐在台阶上，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化了一半。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那时候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第三天，下雨了。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天是灰的，窗玻璃上有水。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不大，很细，落在楼下那棵树的叶子上，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上挂着水。
　　那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厅里还没开灯，我一个人进去，把椅子一排一排摆好，把地上的一根线头捡起来。摆完了我站在她跟前，看了很久，跟她说了几句话。我说，今天下雨，你别怕，我在这儿。我说，你爸妈来了，朋友们也来了，人不多，都不吵。我说，你要是听见了，就别惦记了。
　　我把灯打开，厅里亮了。外面雨大，玻璃上全是水。
　　八点，人陆续来了，雨也大了。厅里人不多，二十几个。花圈也不多，摆了两排，白的黄的都有。她躺在那里，穿的是我给她挑的那件浅色衣服，化了很淡的妆，脸比平时白一点，眉毛画得平。她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身侧，被整理得很好。她很安静，安静得像她睡着的时候那样。
　　我站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没有站中间，中间是她爸妈站的地方。
　　她妈妈从进门就开始哭，一路哭到跟前，站都站不住，是她爸爸扶着。她妹妹跟在后面，低着头，不哭，也不说话，手一直抓着自己的衣角。
　　何苗苗站在后面，哭得很大声，被杨思琪拉到一边。杨思琪自己也在哭，哭得脸都红了，一边拍何苗苗的背，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说了自己又哭。。
　　厅里放的音乐是我选的。她以前说过，她不喜欢哀乐，说太吵。我找了一首她听过的钢琴曲，很慢，声音调得很低。花圈上写着名字，有她同学的，有周婉婷的，有林晓的，还有两个我不知道是谁送的。
　　厅里就这些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没有人摆排场。有人上来鞠躬，鞠完就退到旁边站着，站一会儿，又退出去。
　　厅里的白花是统一发的，一人一朵。我站在门边发花，发到最后剩了几朵。我把剩下的放在她脚边，摆整齐。
　　我一直没有哭。
　　我在做事。有人进来我引一下，有人的花圈放不下我搬一下，她妈妈站不住我扶一下，谁哭得厉害我递纸。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是空的，也是定的。做事的时候不难受，一停下来才难受，所以我不停。
　　她爸爸上台说了几句。他没有准备稿子，站在那儿，说了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四岁那年掉进水沟，被人捞上来还在笑。说到一半他说不下去了，摆摆手，下来了。厅里很静，只有雨声。
　　中间有一位她的远房亲戚过来，问我是不是她的对象。我说是。他说你们本来是打算以后结婚的吧。我说本来要的。他说了一句可惜，就走开了。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过完，就来人了，我去引。
　　快结束的时候，她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受累了。我说不累。她说，你妈走得早，我们本来想着，以后你们成了家，我们就是你的长辈。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哭，我也站着，把她的手握住，说，阿姨，我知道。
　　她爸爸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手很重。
　　最后看了一眼。
　　他们把她推走之前，让家属再看一眼。她妈妈扑过去，被人拉住。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被推走。她的脸在灯下很白，推车往前走，轮子在地上滚，跟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一样的声音。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上午十点多，雨下到最大。
　　我们站在厅外的廊下，等车。雨从廊檐上连成一条一条的线，落在地上，溅起来的水到脚踝。她妈妈被人扶上车，她爸爸跟上去。杨思琪把伞撑开，递给我，说，走啊。
　　我说我等一会儿。她说等什么。我说我看一下。
　　她就把伞收了，站在我旁边，陪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被人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廊下。雨很大，廊檐短，风一斜，雨就落到我身上。我的肩膀、胳膊、头发，很快就湿了。我没有往里站。
　　我把手伸到廊檐外面，接了一下雨。雨是凉的，落在手心，很快就满了，从指缝里往下走。
　　她那年也是这样站的。她跟我说过，她站在雨里，鞋全湿了，她没觉得冷。那时候我听了，只觉得她傻。
　　现在换我站在这儿。我不知道她那天站了多久，我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的鞋里进了水，袜子贴在脚上。廊下有人在等我，叫我上车，我说就来。我又站了一会儿，把手伸出去接雨。我想起她讲这件事的时候，手里那根冰棍化了一半，她舔了一下手指，说，那天我鞋全湿了，回家我妈骂我。她讲的时候在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我没有哭。雨顺着脸往下走，走到下巴，滴下来。我抬手擦了一下，擦的是雨。
　　火化那段时间，我们在外面的厅里等。等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有人去买水，买回来一圈，谁都没喝。她妈妈靠在她爸爸肩上，眼睛闭着。我站在窗边看雨，窗外的雨一直下，没有小过。
　　后来有人叫我们去取。一个小盒子，比我想的轻。我伸手接的时候，手是抖的，我用两只手接的。她妈妈伸手过来，我把盒子递给她，她抱着，贴在胸口，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墓地是提前看好的，在山下面，不高的坡。雨还在下，人站在伞下面，伞挤着伞。骨灰盒放下去的时候，她妈妈伸手想摸一下，被人拉住。我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小盒子放进去，看着土一铲一铲下去。土是湿的，颜色很深，落在盒子上有声音。
　　有人递给我一把伞，我接了，没有打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的裤脚全是泥。
　　后来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里很静，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都是别的事，说雨大，说路上堵，说这个天气真是。我靠着窗，看外面的雨，路上的人都跑着，伞挤在一起。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才想起来，我的伞还在殡仪馆的廊下，没有拿。
　　邻居在楼道里碰见我，问，小苏，好久没见你们俩了。我说她住院了。邻居哦了一声，说那你要注意身体。我说好。我上楼，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我回到家，是下午。
　　屋里似乎有她的味道，但是淡了。我把湿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进浴室，把水开到最大，站在下面，站了很久。水是热的，我站到手指泡皱了才出来。
　　我给学校请了七天假，她那边的事我替她跑了两趟，辅导员问我要她的学生证，我找了很久，在她的包里。包是她住院前用的，里面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月。
　　我穿好衣服，进厨房，拿了锅，接了水，放在灶上。
　　我想煮一锅汤。
　　我把姜切片，把排骨洗了，放进去，开火。水开了，我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东西翻上来。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火关了。
　　我把锅端起来，走到水池边，把汤倒了。汤倒下去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很烫。我端着空锅，站了一会儿，把锅放回灶上。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着，听见外面还在下雨。雨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
　　这四个月，我每天煮一锅汤，煮好了装在保温桶里，坐四十分钟的车送过去，看她喝。她喝得很少，有时候一口都不喝，我就端回来，第二天再煮。我知道她爱喝什么味道，知道姜要放几片，知道火要多大。
　　现在我煮好了，没有人喝。我倒掉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厨房里没有开灯。
　　晚上七点多，雨小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是湿的，树是黑的，路灯下面有水。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那条语音，听了半句，按灭了。我又翻到本子，翻开最后一页，把那天没写完的那个 “她” 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我坐回沙发上，坐着，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灯。屋里剩下雨声。
　　那两天天气那么好，好得不像有人要走。第三天下雨了，下得很大，跟她爷爷那次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在告诉我什么。她到最后都不太说话，走的时候也没留下一句。可她讲过她爷爷的雨，讲过那两天天气太好，她一直觉得不对。我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我想，可能她就是等一场雨。等雨下来了，她就真的走了。她讲那件事的时候那么轻，像随口说说，手里还拿着冰棍。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走的时候也会有一场雨，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那场雨下到半夜才停。
　　那天夜里我睡在沙发上，没有进卧室。卧室的柜子里有她的几件东西，是她托我放在这儿的，我没有动。沙发上有一条她的毯子，我盖着，毯子上还有一点她的味道，很淡。我躺着，听雨停，听楼下的车过，听楼道里的门响。
　　我起来，把窗关好，把她的拖鞋摆回门口，摆得很正。她来的时候都会穿那双拖鞋，因为是我准备的。
　　我把两个人的碗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把她的那只放回柜子，把我的那只放在水池边。我洗了碗，擦干，摆好。这些事做完，我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过了两天，天晴了。我去了一趟城西，看我妈。她走的那年我给她买了一块碑，碑上刻错了两个字，一直没有改。我站在碑前面，说，妈，我又送了一个人。说完我站了一会儿，风很大，我把衣领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