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30、完结 原来殉情从来不是古老的传说 【前情提要

　　【前情提要】斯人已逝。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人失去之后，怎么走完最后一个月；也写了那些活着的人，怎么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文中的哀伤反应和最后那个决定，都只是故事里的选择，仅供阅读，不供模仿。若你也正在经历失去，请一定找人说话，活着很难，但请先活着。
　　她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数得很清楚。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头一个星期我几乎没睡，困到眼睛发花，闭上眼就是她最后那张脸，睁开眼就是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后来我学会了一个办法：不睡，坐着，坐到自己撑不住，倒下去就是几个钟头。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听，听屋里有没有声音。没有。这间屋子从我妈走的那年就静，现在更静了。
　　我把她的手机留在床头，充着电。
　　一天一充，像她还用着。晚上我会给她发消息，发的不多，一天一条。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很好」，有时候是「楼下那棵树发芽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发一个句号。发出去都是未读，一个灰色的圆点。我知道她不会回，我还是发。
　　头三天，我每天早上都做同一件事。
　　六点起床，淘米，切姜，把排骨放进锅里，小火煮两个钟头。汤煮好了，我站在灶前看一会儿，然后端起来，走到水池边，倒掉。锅刷干净，放回灶上。第二天再煮一锅，再倒掉。
　　这四个月我煮了四个月的汤，一天一锅。现在没有人喝，我还是煮。煮的时候屋里有一点声音，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我就觉得这屋子还住着人。倒掉以后，屋里又静下来。
　　第七天的凌晨，我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听完，又拨了一遍，还是那句话。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三遍。第四遍听完，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坐在床边，坐到天亮。窗外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楼下有人推车过去，有卖早点的吆喝。我坐着，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我每晚都打一次。
　　我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我还是打。听那句「已关机」，听完，把手机放下。有时候我会想，这句提示音是机器说的，可它是这世上唯一还在回应我的、和她有关的东西。有一天我把这句录了下来，听了很多遍，听到能背下来。
　　第九天，我回了学校。
　　教室在四楼，我走到最后一排，坐她以前坐过的位置。桌肚里还有她的东西：一小卷纸巾，一支笔，一张写着课程表的纸。纸上她的字很小，很整齐。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书里。
　　那一节课老师点名，点到她，停了一下，往下点了。教室里很静，没有人说话。过了几秒，前排有个女生小声哭起来，哭了两声，忍住了。老师没有抬头，继续点名。
　　下课以后，辅导员找我，说可以给我办休学，休一个学期，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我说不用。他说你这样上课也听不进去。我说我听得进去，我坐着就行。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把表收回去了。
　　那天下午上课，我拿出一个新本子。
　　老师讲什么，我就记什么。我记得很认真，字写得很小，跟她的一样。记了两页，我把笔停下来，才想起来，这个本子没有人看了。她不用补课，她也不用考试。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肚里，跟她那张课程表放在一起。
　　我去了她的宿舍。
　　她的床铺还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她自己的习惯。她的舍友何苗苗在，眼睛肿着，看见我，站起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就把她床上的枕头抱起来，抱在怀里。我说我来收她的东西。何苗苗说，你收吧。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
　　她的柜子里有几本书，一本一本都是旧的，书角翻卷了。有一本里面夹着一张纸，是她写的，写了一半，没写完。
　　纸上是一列字，写得很潦草，像随手记的：暑假去看海；吃一次火锅，要鸳鸯锅；给苏雨歇织一条围巾，他冬天总说不冷；把欠何苗苗的五十块钱还了；下次别再让阿姨半夜起来给我开门。
　　我看完，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下午我去了图书馆。
　　她借的三本书过期了，一直在她名下。管理员查了一下，抬头看我，说，这些书逾期很久了。我说我交罚款。她说一共三十二块。我交了。她把书收进去，问，本人呢。我说她不来了。她说哦，那我们给你办个注销。我说好。
　　我把书递过去的时候，最上面那本还是她住院前借的，书里夹着一片树叶，压得很平，颜色还在。我把那片树叶拿出来，放进口袋里。
　　临走的时候，何苗苗叫住我，问，苏雨歇，你还好吗。我说还行。她说你要是难受，你就哭。我说我哭不出来。她说哭不出来才难受。我没有接话，抱着箱子走了。
　　第十一天，我回了一趟医院。
　　病房在六楼，床已经换了人，床单是新的。护士站的护士认得我，说，你来了。我说我来看看。她说，那张床空了三天就有人住进来了。我说哦。
　　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躺着另外一个病人，家属在床边削苹果。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四个月，我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哪台电梯快，哪个窗口排队，我都知道。现在这些都没有用了。
　　第十四天，我在超市里站了很久。
　　她爱喝的那种酸奶在冷柜第二层，摆得整整齐齐。我拿了两盒，走到收银台，又走回去，放下一盒。收银的人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我提着那一盒回家，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冰箱，看见那盒酸奶，站着看了很久，把它拿出来，扔了。
　　那天夜里，我把她的语音都听了一遍。
　　她发的不多，一条一条，都很短。有一条是问我汤里放了什么，有一条是让我下楼买瓶水，有一条只有两秒，是她的笑声，笑到一半断了。我听到那一条，按了暂停，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从头再听。
　　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照常上课，照常记笔记。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闻到她的味道。
　　是洗发水，她一直用的那种，很淡，有点甜。我站在浴室里，闻了很久，后来才发现是她留在这里的半瓶洗发水，瓶口没有拧紧。我把瓶盖拧开，闻了一下，又拧上。我没有扔。我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摆正。
　　第十六天，我路过她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老板娘认得我，说，你女朋友好久没来了。我说她住院了。她哦了一声，说，那她好了没有。我说好着呢。她说，让她养好了来，我给她留着她爱喝的。我说好。
　　我走出去，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爱喝的那一种，我叫不出名字，她每次都说要半糖，少冰。我记得半糖，少冰，我记得杯子上的标签，白色的，字很小。
　　第十五天的夜里，我去了她家楼下。
　　她住的地方我去过很多次，楼下有一个水泥台阶，我们以前坐在那儿说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夜。夜里很凉，风从楼道里出来。我坐着，抬头看她的窗户，窗户是黑的。
　　我想起有一次我们坐在这儿，她拿着一根冰棍，化了一半，她舔手指，跟我说她爷爷走的时候下了大雨。她讲得很平静。我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着，听她讲。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用说什么，坐着就行。可那时候她在，现在她不在。
　　第二天早上，房东来，看见我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他说，小伙子，你找谁。我说我坐一会儿。他说这房子还租不租，租期快到了。我说我续。他说人都没了你还续。我说我续。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续一个月吧。我说好。我把钱转给他，他收了，说，你也要注意身体。我说好。
　　第十八天的夜里，我把她的衣服拿出来了。
　　衣柜里还有她几件衣服，是以前放在我这儿、忘了拿走的。我拿出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没有她的味道。我抱了很久，把衣服放开，一件一件叠好，放回衣柜。叠的时候我很慢，很轻，怕弄皱了。
　　我关上柜门，在柜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第十八天，我去办她剩下的事。
　　窗口在里面，排了很长的队。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材料递进去，里面的人低头看，问，本人？我说不是，是我对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什么时候的事。我说上个月。她哦了一声，把材料翻了一遍，让我在几张纸上签字。
　　有一张纸上要填她的名字，后面还有一栏，写着注销。我握着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后面排队的人咳嗽了一声。我把名字写上去，一笔一笔，写得很慢。写完，那个人盖了一个章，把一张单子递给我，说，好了。
　　我拿着单子出门，外面太阳很大。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平时回家的路，那天走错了，坐过了一站，坐到了城东，又坐回来。
　　我妈的葬礼是我办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站在殡仪馆的厅里，人家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让我选什么我就选什么。选骨灰盒的时候，我问最便宜的是哪种，人家说这个不能选最便宜的。我说那就中间那个。
　　那次人比这次还少，只有十几个，都是我妈厂里的同事。他们站在那儿，抽着烟，说，你妈人好。我说是。他们说，你要好好的。我说好。
　　我那时候以为，办过一次，就学会了。这次办她的，我才知道，学不会。上一次我什么都不懂，这一次我什么都懂，可我还是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二十七岁。
　　我在外地，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夜车，坐了一夜，车窗外面都是黑的。我在车上想了很多话，想了一路，一句也没说上。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躺在那里了，身上盖着布。我跪下去，把布掀开一点，看见她的脸，很安静，跟睡着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在那儿跪着，跪到腿麻了，别人来拉我，我才站起来。
　　我妈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路上小心」。我那时候急着走，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回头看她一眼，会不会好一点。
　　我妈是病走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她撑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她不让我请假，说工作要紧，说她没事。她瘦得很快，衣服一天比一天宽。我给她喂饭，她吃两口就吐，吐完还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她说，你别怕。
　　她走的那天夜里，我在外地的宿舍里睡觉。第二天早上接到电话，我还不信，我说你们别乱说。那边的人说，你回来吧。我就回去了。
　　我妈织毛衣，织得慢，一件要织两个月。她给汐瑶织过一件，深红色的，织完了让我拿去。我拿去了，汐瑶穿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我妈看见了，说，明年再给你织件合身的。第二年我妈就走了，那件毛衣袖子还是长的。
　　汐瑶住院的时候，我把那件毛衣洗了，晒干，带来给她摸。她摸得很慢，说还是软的。她走的那天，我把它盖在她身上。火化之前，我站在那儿，看见毛衣的袖子露在外面，还是长的那一截。
　　我现在想，那件毛衣我应该留下。
　　我妈在的时候，家里有饭味。她下班回来，手上有带回来的味道，有时候是车间的机油味，有时候是菜市场的鱼腥味。她一进门就洗手，洗完了进厨房，锅铲响起来。她做饭不好看，可好吃。汐瑶小时候常来我家吃饭，我妈给她盛一大碗，说，多吃点，长身体。
　　我妈喜欢汐瑶。她说过好几次，我们汐瑶真是个好姑娘。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脸上是笑的。汐瑶听了就低头，耳朵红。我妈看见了，更高兴。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我妈在，汐瑶在，我在中间，三个人一张桌子吃饭。
　　后来我妈走了，桌子少了一个人。现在汐瑶也走了，桌子还在，人没了。
　　我想汐瑶的时候，会从头想。
　　想她第一次来我家，站在门口不敢进，手抓着门框，露出半张脸。我妈在厨房喊，进来啊。她还是不进来。我走过去，说，进来吧，小朋友。她抬头看我，问我你叫我什么。我说小朋友。她说我不小。我说你比我小。她想了想，就进来了。
　　想她把我家的碗舔得干净，我妈笑她，说这孩子好养活。她抬头，嘴上还沾着汤，说，好吃。我妈就笑，笑得直不起腰。
　　想她上高中的时候给我带饭。饭盒是铁的，两层，上面是菜，下面是饭，饭底下压一个荷包蛋。她说她妈给她装的，她吃不完。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自己煎的，她妈那阵子不在家。
　　想她刚生病那阵。她开始手抖，拿不住筷子，写字歪歪扭扭。她不敢出门，怕人看她。她给我打电话，说，苏雨歇，我好像不太好。我说我马上来。我去了，她坐在床边，头发乱着，看见我就哭。她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想活。
　　我带她去医院。第一次挂号，她在走廊里哭，哭得很小声，怕人听见。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我说没事，我在这儿。
　　后来就是住院。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每天都去。早上熬汤，坐四十分钟的车，到医院，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等她醒。她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一天只醒一次，一次十几分钟。她醒了就看我，看一会儿，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
　　我在本子上记她的事。今天她醒了多久，喝了多少汤，说了什么话。她忘了很多事，忘了日期，忘了护士的名字，有一次把我认成陌生人，问我找谁。
　　本子里有几页我现在还能背下来。
　　三月十七：她喝了半碗粥，没吐。我在后面画了一个勾。
　　三月二十：她问今天几号，我说十七。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四月三号：她把我认成陌生人。我说我是苏雨歇。她愣了很久，说，哦，你回来了。
　　四月十一：她记得我妈，忘了我的名字。她问我，你妈那件毛衣织好了吗。我说织好了。她说，那我什么时候能穿。
　　那天夜里她突然昏迷。护士按铃，来了四个人。我站在床边，被推到墙角。有人喊，血压八十的五十。有人喊，血氧在掉。我站在墙角，看着他们给她上氧气，扎针，拍她的脸，喊她的名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她醒了，醒了三天，又睡过去了。她忘了很多事，忘了日期，忘了护士的名字，有一次把我认成陌生人，问我找谁。我说我是苏雨歇。她愣了很久，说，哦，你回来了。
　　她有一次跟我说，她怕忘。
　　她说，苏雨歇，我怕我哪天忘了你。我说不会。她说真的会，我现在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知道。我说那你记住一件事就行，你记住我叫什么。
　　她笑了，说，你叫苏雨歇。她说，这个名字好记，下雨的雨，歇一会儿的歇。她说，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是不是想让你别老那么好强，累了就歇一会儿。
　　我说不知道，我没问过。
　　现在我也不敢问了。
　　她最后清醒的那天下午，跟我说，如果哪天撑不过去了，就放她走。
　　我说好。
　　我答应了她，我签了字。我跟她说，我说话算数。
　　现在我想，我说话算数了，可她走了，我留在这儿。
　　第二十六天，我去吃了一顿火锅。
　　她写的清单上说，要吃一次火锅，要鸳鸯锅。我一个人去的，点了一个鸳鸯锅，一半清汤，一半辣。服务员问几位。我说一位。她看了我一眼，给我拿了一个小锅。
　　我把菜下进去，一样一样，毛肚，鸭血，茼蒿。锅开了，热气扑上来。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对面是空的。
　　我叫服务员结账，她说，先生，你这些都没吃完。我说打包。她给我装了两个盒子。我提回家，放进冰箱，第二天扔了。
　　第二十二天，她妹妹给我打了电话。
　　她用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声音很小，说，是苏雨歇吗。我说是。她说，我是汐瑶的妹妹。我说我知道。她停了一会儿，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你问。她说，姐姐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她说，我妈不让我问，我爸也不让我问，可我想知道。她说，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说不疼。她说，那她是不是不想活了。我说，她是病了，病得很重，病到撑不住了。她说，那她是不是不想活了。我说，是。她那边就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第二十九天的夜里，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我写：汐瑶，我把屋子收拾好了。花还开着，第三朵开了一半。你的衣服我留着，不扔。你的手机我充着电。本子我写到最后了。
　　我写：我这一个月，每天都想跟你说话。我说话的时候，你不回答，我也不觉得你在听。可我还是说。
　　我写：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写完我把信折好，夹在本子里。
　　第三十天，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我把地拖了，把衣服洗了，把窗玻璃擦了。窗台上那盆花还开着，开了两朵，第三朵刚冒出来。我给它浇了水，把枯的叶子摘掉。
　　我拿出本子，翻到最后，把剩下的半页写满了。我写：
　　第三十天。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她的东西收好了，房租续了一个月。花浇了。本子写到这里。我今天去看我妈，明天去海边。
　　写完我把笔放下，看了很久。
　　出门前我去了一趟花店。我买了两束，一束白的，一束黄的。老板问我要不要包起来。我说包起来。她把花递给我，说，送人啊。我说是。她说，那祝你顺利。我说谢谢。
　　我去了城西，给我妈上香。
　　她的墓在城西，碑上刻错了两个字，一直没改。我找过管理的人，问能不能改，他说要等统一修，得排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我说那就算了。他说你要是不着急就等等。我说我不着急。
　　我把白的那束放在碑前面。我站在碑前面，说，妈，我这次可能不回来了。说完我站了一会儿，风很大，我把衣领立起来。
　　我去了她爸妈住的旅馆。她妈妈开门，看见我，让我进来。她妹妹在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坐了一会儿，说，阿姨，我要出一趟远门。她妈妈问去哪儿。我说去海边，她一直想去。她妈妈的眼睛红了，说，你一个人去啊。我说嗯。她说，去吧，替她看看。
　　她妈妈给我装了几个橘子，让我路上吃。我说不用。她硬塞给我。我拿着那几个橘子，站起来，说，阿姨，妹妹的学费，我卡里还有一些钱，密码在她知道的那个。她妈妈愣了一下，说，你说这个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跟您说一声。
　　她爸爸送我下楼。走到楼道口，他忽然说，小苏，你妈走得早，你一个人不容易。我说还行。他说，你要是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我说好。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握得很紧。
　　出门之前，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屋子很干净，窗帘拉着，桌上放着她的照片和水杯。我把水杯里的水倒掉，杯子倒扣在桌上。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摆正。
　　我给周婉婷发了消息。我写了很久，删了几次，最后写：窗台的花你帮我搬走，别让它死。本子我带着。她回了一个问号。我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少。我把她的照片拿出来，放在枕边。照片是她二十岁生日那张，她坐在蛋糕前面，头发扎起来，笑得很开。我看着那张照片，说，明天我带你去看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跟她说了几句话。
　　我说，我今天很好。我说，饭我吃了，汤我煮了。我说，你别担心。
　　我想了想，说，可我不太好。说完我就不说了。屋里没有声音。我坐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坐上了去海边的车。
　　四个小时。我算过，她坐不了这么久，中间要停一次。这一次我不用停了。
　　车窗外面的地先是楼房，后来是田，后来是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宽，看不到边。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咸的。
　　车上有个人在打电话，说笑，声音很大。我听着，不觉得吵。我靠着窗，看外面。路过一个服务区，车停了十分钟，有人下去抽烟，有人去买水。我没有下去。
　　到的时候是下午。
　　我找的那家旅馆离海很近，房间不大，窗户打开能听见浪。老板问我要住几天。我说先住一晚。他给我钥匙，说，晚上风大，窗户别开太大。我说好。
　　我把包放下。包里有一张她的照片，是本子夹着的那张；有本子；有她妈妈给的几个橘子；有一件我的外套。
　　我推开窗。浪一声一声，很慢。天上有云，云后面有光。
　　我下楼，去海边走了一圈。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风很大，把我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海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遛狗，有一家三口在堆沙子。我沿着水边走，走到鞋湿了，走到裤脚湿了。我捡了一个贝壳，白的，很小，放进口袋。
　　我在防波堤上坐下，坐到太阳下去。
　　太阳落的时候，海上那条路是红的，一条一条，一直铺到天边。我看着，想起她说过想看海，说想坐在海边吃一次烤玉米。我说等好了，都带你去。她说好。
　　我回到房间之前，又下了一趟楼。
　　海边有个老太太在烤玉米，推着一个小车，炭火很旺。我买了一根。她问要不要辣。我说要一点。她刷了酱，递给我。我拿着那根玉米，走到海边，坐在防波堤上，把玉米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我坐了一会儿，玉米凉了。我没有吃。我把那束黄的花放在石头上，用沙子压住。风太大，我怕吹走。
　　天黑了，我回去，在楼下的小店吃了一碗面。面很咸，我吃了半碗，剩下的留在碗里。老板问我要不要打包。我说不用。
　　回到房间，我坐在窗边，没有开灯。
　　月亮很亮，海面上有一条亮的路，一直铺到很远。星星很多，密密的，跟我送她走的那天夜里一样。
　　我说，汐瑶，我到了。
　　我说，你说想来看海，我一直说等天暖了，等天暖了。天暖了，你不在了。
　　我说，海比我想的大。风比我想的大。
　　我说，我在这儿，你听见了就来看看。
　　我拿出本子，在最后一页上又写了一行：
　　我到了。风很大。我一点也不怕。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坐着，看外面的海。
　　（以下由周婉婷代写）
　　下面这些，是我写的。
　　我叫周婉婷，是苏雨歇和沈汐瑶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三个从小学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挨过老师的骂，一起在操场上分过一袋零食。所以这件事，最后是我来写。
　　那天夜里他给我发消息，我回了问号，他没有回。我又发了几条，都没有回。我打电话，关机。我心里开始发慌，那种慌说不清楚，就是坐不住。我给他打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买了最早的一班车。
　　上车之前，我给他妈妈——不是，他没有妈妈了。我给他一个朋友打了电话，问他知道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说前两天还见过他，看着挺正常的，还笑了一下。我说他笑的时候什么样。他说就那样，跟平时一样。
　　我坐在车上，四个小时，一直在想。
　　我想起葬礼那天，他站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谁哭他递纸，谁站不住他扶。那天他没有哭，眼睛是干的。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能撑。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能撑，他是把自己收起来了，收得很紧，谁都看不见。
　　我想起他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婉婷，我最怕的不是她走，是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还得吃饭，还得上课，还得活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说完了自己也笑，说，你看我，说什么呢。
　　我那时候没听懂。
　　我到的时候是中午。旅馆的门锁着，我敲门，没有人应。我又敲了几次，越敲越用力。我找老板，老板拿了钥匙，跟我一起上去。
　　门开的时候，屋里很静，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地进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敢往里看。
　　屋里的东西很少。床边的椅子上搭着外套，桌上放着几个橘子，一个吃了一半。窗台上有本子，翻开着的。风从窗户进来，把本子的一页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脸侧着，朝着窗户。
　　老板在我身后叫了一声，往后退。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我伸手去试他的鼻子，试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我的手往下，摸到他的手，手是凉的。
　　我在床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来我站起来，打电话。
　　后面的事我不太记得了。我记得我打了电话，记得有人在楼道里说话，记得警察来，问我一些话，我一句一句答。我记得有人让我签一张纸，我签了。我记得有人把窗户关上，我说别关，他喜欢开着。
　　我把他的本子和信交上去，警察问我，他有没有家里人。我说他爸爸在外地。警察说，那要联系。我说我联系。
　　警察问我，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说没有。警察说，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我说有，一个本子，一封信。警察把本子和信装进袋子，让我等一下。
　　我坐在那间屋子里，看着窗外。海很平，风还在吹。
　　他的背包在椅子上。包里有一个本子，一本写满了的本子；有一张照片，是汐瑶的；有几个橘子，只吃了一个；还有一件外套，叠得很整齐。
　　本子最后一页，是他写的那几行字。
　　我坐在那间屋子里，把本子从头翻到尾。前面是他记她的事：今天她醒了多久，喝了多少汤，说了什么话。一页一页，字很小，很整齐。后面是她走了以后，他记自己的事：第几天，他做了什么，天气怎么样。他记得很细，细到哪一天洗了窗帘，哪一天把她的拖鞋摆正。
　　本子里有几行，我记住了。
　　第九天：今天回学校，坐了她的位子，桌肚里有她的课程表。
　　第十四天：买了她爱喝的酸奶，又放回去一盒。
　　第十五天：在她家楼下坐了一夜，窗户是黑的。
　　第二十二天：她妹妹打电话来，问我她是不是不想活了。我说是。
　　第三十天：都做完了。
　　翻到最后，我看见那一行：
　　我到了。风很大。我一点也不怕。
　　我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他的枕头下面有一封信，是写给我的。
　　信不长。他说，婉婷，本子给你，你替我收着，别给别人看。花给苗苗，她喜欢花。我妈的墓在城西，碑上刻错了两个字，你有空去帮我看看，能不能改。他说，我不是想不开，我是想通了。他说，我该做的都做完了，我答应她的事，我都做到了。他说，你们别怪自己，你们劝过我，我知道，我听见了，可我听不进去。他说，最后一句，他说，替我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
　　信的最后，他写了四个字：我先走了。
　　我把信看了很多遍。我不明白，我也不原谅他。可我没办法恨他。我坐在那儿，抱着他的本子，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很安静，连走的时候都安静，安静得像怕吵到谁。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办他的事。
　　我给他爸爸打电话，号码是从他手机里找到的。那边接了，我说，我是苏雨歇的朋友。他说，什么事。我说，他走了。那边很久没有声音，然后说，我知道了。我说，你要来一趟。他说，我看看吧。他后来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签了字就走了。
　　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通知单位。我说他是学生。他们说，那就通知学校。我给学校打了电话，辅导员来了，站在厅里，站了很久，说，这孩子平时挺安静的。我说是。
　　我把他本子里的那几页复印了一份，给了汐瑶的妈妈。她拿着那几张纸，坐在旅馆的床边，一张一张看，看了很久，说，他记得真细。
　　后来我们把他带回来了。
　　他爸妈——他妈妈早就走了，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另组了家庭，很多年没管过他。这次他爸爸来了，站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最后进去签了字，走了。他妈妈那件毛衣，早就跟着汐瑶一起烧了。
　　葬礼那天人不多，跟一个月前一样，二十几个。汐瑶的爸妈来了，她妈妈一见他的照片就哭，哭得站不住。她妹妹站在旁边，这回哭了，哭得很小声。
　　汐瑶的妈妈说，让他挨着她吧，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
　　所以我们把他放在了汐瑶旁边。两座坟，挨着。
　　下葬的时候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有人在旁边说，怎么又是好天气。我听见了，没有说话。
　　站在墓前，我想起他本子里的那些天气。他把每一天都记下来了，晴的，阴的，下雨的。他记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证明那些日子真的有过——她在，他也在。
　　我以前以为，殉情是古书里才有的东西，是唱本里的，是老人讲给小孩听的传说。后来我才知道，它就在我身边，隔着一层楼，隔着一部手机，隔着一句「我没事」。
　　他跟我说过很多次「我没事」。他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脸是平的，跟平时一模一样。我信了。我们大家都信了。因为一个人要是想死，他总该有点舍不得吧。可他舍不得的东西，已经先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本子最后那几页写得很潦草，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是给我看的，后面是给他自己看的。他写着，别让人看见我这样。他写着，我撑不住了。他写着，她走的那天，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的。
　　最后这一句，他写了三遍。
　　现在两座坟挨着。去看他们的人说，两座坟中间长出一丛草，长得很齐，风一吹，两边一起动。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在一起。可我想，算吧。
　　那盆花我搬回了自己家，养在窗台上。他交代过，别让它死。我不会养花，上网查，隔几天浇一次水。它活得很好，春天开了三朵。
　　本子我锁在抽屉里。有时候我会拿出来翻一页，翻完就放回去。我不敢一次看太多。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次。我带了两束花，一束给她，一束给他。我把花放下，坐在两座坟中间，坐了一会儿。风从山下面上来，很轻。我说，你们两个，在那边别再省着了，想吃什么就买。
　　我有时候会想，他最后那一个月，是不是一直在数日子。他数得很清楚，一天一天，像在等一个约好的时间。
　　我不知道他等的是她，还是等自己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只知道，他做完的那一天，海上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我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太阳落在两块碑上，一块刻着沈汐瑶，一块刻着苏雨歇，字都是新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他站在她家门口，喊她出来玩。她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头发短短的，问他，去哪儿。他说，随便走走。
　　那天下午我们走了很远，走到天黑。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我在最前面。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会走到今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