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28、第27章 晚安，我的小朋友 【前情提要

　　【前情提要】文中涉及的精神疾病相关诊疗描述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如存在情绪困扰或精神相关问题，请务必前往正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遵从正规精神科医师的诊断与治疗方案，切勿参照文中内容自行判断病情、决定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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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看了一眼手机，是这个点。屋里只剩监护仪的声音，比平时慢，一声和一声之间隔得越来越久。我坐在折叠椅上，椅子靠着床边，我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这四个月我都是这么睡的，坐一会儿，趴一会儿，她的手在我手里，我就不用起来去看她。

　　窗帘我只拉了一半。月光从那一半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白得很亮，把被子的褶子照出一条一条的边。我一直没有睡沉，走廊里护士的鞋底走过去，我就醒一次，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听她的呼吸。

　　那一次我醒来，没有听见。

　　我以为是机器的问题，或者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我把手放到她的鼻子下面，试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我换了手再试，还是没有。她的胸口不再起伏，被子盖在她身上，很平。

　　我没有喊人。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几分钟。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温的。我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指尖，指尖也是温的。我想，可能是刚走，还没凉透。我又想，她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走到门口，把值班的医生叫了进来。

　　医生做了检查，看了看表，说了一个时间。护士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字，问我一些话，我一句一句答。她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我说我来打。她问我要不要坐一会儿。我说不用。

　　医生跟我说，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他说这种走法是最好的，睡着睡着就过去了。他说得很轻，像怕吵到她。我点了点头。我站在那里，忘了坐下。

　　医生走了以后，护士把灯调暗一点，说我可以再陪她一会儿。我说好。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还有那台不再响的机器。

　　我先做了一件事。我把她的手从被子外面拿进来，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这是我每天做的，一天做十几次，做了四个月。做完了我才想起来，她已经不怕冷了。

　　我又把她的手拿出来，握在手里。她的手在凉下去，一点一点凉下去。我把她的手放在我自己手里，用两只手捂着，捂了很久，没有捂热。以前她的手脚总是凉的，我搓一会儿就能搓出一点热来，她能感觉到，会说我的手热，像热水袋。现在我搓不热了。

　　我去洗手间打了水，拿了毛巾，给她擦了脸，擦了手。擦得很轻，像她睡着的时候那样。擦完了我拿梳子，把她的头发梳开。她的头发很细，一梳就顺，我梳了十几下，梳子齿缝里又缠上几根。我把那几根摘下来，一折，放进本子的夹层里，跟我上次收的那些放在一起。

　　我从床头柜下面的袋子里拿出那件深红色毛衣。那是我妈织的，我洗过，晒干了，前天晚上带来的。我带来的时候她还没睡，我把毛衣放进她手里，让她摸摸。她摸得很慢，手指在毛线上来回，摸了很久，说还是软的，跟以前一样。我说本来就是软的。她说我妈手巧。我说她就会织这个，别的不会。她笑了笑，就那一下。

　　我把毛衣抖开，盖在她身上。毛衣有点短，盖到她胸口，盖不到脚。我把她的脚也拉进被子里，让她整个都是暖着的。

　　然后我拿出本子，翻开最后一页。

　　本子快写满了。这四个月我每天都写，写她今天醒了多久，喝了多少汤，说了什么话。我翻回到前面几页，看见我自己的字：

　　三月十七，她喝了半碗粥，没吐。
　　三月二十，她问今天几号，我说十七，她哦了一声。
　　四月三号，她把我认成陌生人，问我找谁，我说我是苏雨歇，她愣了很久，说哦，你回来了。
　　四月十一，她记得我妈，忘了我的名字。
　　四月十九，她跟我说她想回家。
　　四月二十八，她一整夜都握着我的手指。

　　我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我当时写的时候，以为这些是记录，是怕她忘了，替她记着。现在我才明白，这些不是她的记录，是我的。

　　最后剩下半页。我坐在床边，把笔帽拧开，写了三行。第一行：今天她走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第二行：她没有疼。第三行我没写完，笔停在半页的中间，写了一个 “她” 字，就停在那儿，再也写不下去。

　　我把笔慢慢放下，把本子合上，放在她床头，放在她手边。

　　我妈走的时候，我没有赶上。

　　那年我在外地，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夜车，坐了一夜，车窗外面全是黑的。我在车上想了很多话，想了一路，一句也没说上。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躺在那里了，身上盖着布。我跪在那儿，把布掀开一点，看见她的脸，很安静，跟睡着一样。我那时候二十七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在那儿跪着，跪到腿麻了，别人来拉我，我才站起来。

　　这四个月我常想这件事。我想，如果我那天赶上了，是不是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哪怕一句。我也想，如果我那天没赶回来，是不是心里会好受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

　　这一次我赶上了，我一步都没离开。她昏迷那三次，第一次我不在，第二次我在，第三次我在。她醒着的时候，我都在。她最后这一段路，我握着她的手走完了。

　　我送了她两次。第一次没赶上，第二次从早到晚。我说不清哪一次更难受，我只知道两次都是我送，两次我都得一个人回来。

　　我把窗帘拉开了。

　　外面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楼下那棵树的影子。树叶子落光了，影子瘦瘦的，铺在地上。天上一片星星，很多，很密，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数不过来。风从窗缝里进来，冷，我没有关窗。

　　她喜欢看这些没用的东西。刚住院那阵，她能自己走，走到窗边就回头叫我看，说外面有只鸟，我走过去，鸟飞了，她说都怪我走得太响。她喜欢这样的东西，云，鸟，树，窗台上一盆只开一朵花的花。她说这些东西不会说话，看着不累。

　　我跟她说，今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多，你抬头看看。

　　她没有抬头。我站在窗边，把这些都看了，看得很久，替她看。

　　窗台上那盆花，今天开了第二朵。

　　那一朵是下午开的，我看见了。我把它搬到床头，让她也能看见。她那天醒着，看了很久，说这个花开得慢。我说慢就慢，等你好了它还在。她说这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我说是护士放的，放了四个月，一直是这一盆。她说怪不得，一直都在这儿。

　　我答应过她三件事：等我妈那件毛衣晒干，等这盆花开完，等我把本子写完。毛衣晒干了，我带来了，她摸过了；花开了第二朵，虽然还没开完，可也开了；本子写到最后，剩下半页。三件事都到了。她也就走了。

　　我在心里想，她是不是就等着这三件事。想完了我不敢再想。

　　我小时候叫她小朋友。

　　她那时候八九岁，个子矮，站在我家门口不敢进来，手抓着门框，露出半张脸。我妈在厨房喊，进来啊。她还是不进来。我走过去，说，进来吧，小朋友。她抬头看我，问我你叫我什么。我说小朋友。她说我不小。我说你比我小。她想了想，就进来了。

　　后来我叫了很多年。她上学了，我还在叫；她长高了，我还在叫；她二十几岁，来我家吃饭，我一开口，她还是那句话，我不小。我说你比我小。她就笑。

　　她住院以后，我也这么叫。有一次她昏昏沉沉，我跟她说，小朋友，喝一口汤。她睁开眼，看了我半天，说，我都这么大了。我说你比我小。她就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

　　屋里很静。

　　这四个月，我一直在听她的呼吸。夜里我醒十次，听不见就伸手去试，试到有气，才敢再闭眼。有一次我睡沉了，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扑起来去试她的鼻子，试到有气，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抖。那时候我怕的是没有气。

　　现在没有气。我不用听了。我坐在那儿，耳朵里什么都没有，反而更难受。我一直在等的那个声音，没有了，我才知道我这四个月是靠那个声音活着的。

　　我没有哭。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眼睛是干的。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很实，一点缝都没有。我甚至想，是不是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我看着她，她的脸很安静，眉毛是松开的，嘴也松开一点，不像这几个月那样，总是皱着。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明白，她已经不难受了。这四个月她一直难受，现在她不难受了。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已经很凉了。我在那儿待了一会儿，直起身，说，汐瑶，你走吧。我不拦你。我答应过你，我不改主意。

　　我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翻她的语音。她住院的时候不太发语音，只发过几条，都很短。我点开一条，是三个月前的，她说：苏雨歇，你今天的汤是不是放了姜，太辣了。声音有点哑，尾音往上挑。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按灭。她的声音在手机里还活着，人已经不在了，这个东西我受不了。

　　五点多的时候，我给她爸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她妈妈。她妈妈的声音是睡着的，问我这么早什么事。我张了张嘴，说了三遍才把话说清楚。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我以为断了，叫了两声，她妈妈才说话，声音变了，问我她走的时候痛不痛。我说不痛，睡着走的。

　　她妈妈又问，她最后说什么没有。我说她最后跟我说，让我放她走。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她妈妈就哭了，哭得很厉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拿着电话，站在走廊里，听着，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后来她妈妈问我，这几个月是不是我一直在照顾。我说是。她说谢谢我。我说不用谢。她说，是我们没照顾好她。我说不是，是我没照顾好她。她妈妈又哭，说这不怪你，这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软。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还是黑的，天没有亮。

　　天亮之前，我把保温桶打开了。

　　里面是昨天早上熬的汤，她只喝了小半碗，剩下的还在。我把汤倒进碗里，端起来，自己喝了。汤是凉的，油在上面结了一层。我一口一口地喝完，喝到最后一口，眼泪才下来。

　　我不是因为汤凉了才哭。我是因为，从今天起，这个保温桶里熬的汤，没有人喝了。我熬了四个月的汤，一天一锅，我知道她哪天爱喝，哪天不喝，知道她喝多少，知道她喝完会不会吐。这些我全知道。现在这些没有用了。

　　我坐在床边，端着空碗，哭得很小声。我怕吵到她。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敲门。

　　她们推了一张床进来，动作很轻。我站起来，退到墙边，看着她们把她抬上去。被子滑下来一点，我走过去给她盖好。护士问我还要不要再看一眼。我说看。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看她的脸。我看了几秒钟，把被子盖回去，说好了。

　　我跟着那张床走。走廊很长，灯是白的，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很轻。电梯里只有我和两个护士，谁都没有说话。到楼下，办手续，签字，我签了三个名字。有人问我要不要选骨灰盒，我说先不选。有人给我一张纸，让我过几天来办别的事。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办完手续，我在楼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天亮了，院子里有人推着车过去，有人在扫地。我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把明天要做的事写下来：去殡仪馆，联系她的单位，给她爸妈订一间近一点的旅馆，把她的东西装箱。写了四条，字很丑。写完我看了一眼，觉得这些事我应该做得来，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手一直在抖。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屋里空了。床是空的，被子叠起来放在床尾，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不起来我今天应该做什么。这四个月我每天六点起床，先熬汤，熬两个钟头，再坐四十分钟的车过来。今天六点我醒了，醒了就坐在床上，坐了很久，才想起来不用熬汤了。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在床边坐不住。窗台上那盆花还在，开了两朵。窗帘是我昨晚拉开的，光一直照进来，照在那张空床上。

　　我把东西收拾了一遍。保温桶，本子，梳子，她的外套，还有抽屉里那几根头发。毛衣我没有拿回来，我让她盖着走了。

　　这四个月我每天晚上走之前，都跟她说一句晚安，说明天见。她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响，我就自己把门带上。我总觉得，只要我说了这句话，明天就还会来。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我跟她说，汐瑶，我会好好吃饭，会去看海，会在每年这个时候回来看看这盆花。我说完，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我说，晚安，我的小朋友。

　　她没有回答。屋里很静。

　　我拎着袋子出去，把门带上。走廊里有阳光，从窗户那边照进来，很长的一条，落在地上。我踩着那条光走过去，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电梯上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条光还落在地上，空的，没有人走过去。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条空走廊。

作者有话说

PS： 文中涉及的精神疾病相关诊疗描述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如存在情绪困扰或精神相关问题，请务必前往正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遵从正规精神科医师的诊断与治疗方案，切勿参照文中内容自行判断病情、决定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