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26章 最后的决定 【前情提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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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文中涉及的精神疾病相关诊疗描述，仅服务于故事叙事，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如存在情绪困扰或精神相关问题，请务必前往正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遵从正规精神科医师的诊断与治疗方案，切勿参照文中内容自行判断病情、决定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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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坐在床边削苹果，病房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和刀刃贴着果皮的那点响动。沈汐瑶睡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小，我得盯着看很久，才敢确定她还在呼吸。她最近吃得很少，一只苹果削成小块装在碗里，能吃两天。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熬汤，熬两个钟头，再坐四十分钟的车到医院。到的时候她多半还在睡，我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把窗帘拉开一半，坐在床边等她。床头那台机器我早就学会了看，哪条线是心跳，哪条线是血氧，我不看数字，只看线；线是弯的，我心里就踏实一点。我隔两个钟头给她翻一次身，给她擦手擦脚擦脸，她的脚总是凉的，得搓很久才能搓出一点热。这些事做完，我就坐着等，她有时候一天只醒一次，我也不催。
削到一半，她醒了。
她的眼睛睁着，而且很清楚，不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样子。她看了我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先叫了我的名字，然后让我把窗帘拉开一点。我站起来去拉，阳光落在她被子上，她眯了一下眼，我问她晃不晃眼，她说不晃。我坐回去，把她从被子里的手拿出来握着，她让我坐下，又让我坐近一点，我就把椅子往前挪，挪到膝盖碰到床沿。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我瘦了很多，眼窝陷进去，下巴上全是胡茬，她也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撑不过去了，就让我放她走。
我没有说话。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我问她说什么。她又说了一遍，说让我放她走。我问她去哪儿，她说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我的手很瘦，指节很明显，握得很轻，好像一用力就会把她捏碎。我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话说错了，她都说不是。我问那为什么。她没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说，她不是不想活，是活不动了。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你别以为我是不要你了，我是怕，怕我以后变成你想起我的时候只想起这间病房，怕你记着的都是我插着管子、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她想让我记着点别的。
我跟她讲我记得的事：她第一次来我家，站在门口不敢进，是我妈把她拉进来的；她把碗舔得干净，我妈笑她，说这孩子好养活；她下雨天躲在我家屋檐下，头发湿了一半，我妈拿毛巾给她擦；她喝姜汤辣得吐舌头，一边吐一边说好喝。这些我都记得，一件都没忘，我记性好。她听了很久，说记着这些就行。我说不够。她问怎么不够。我说这些不够我过一辈子。
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跟她说，我不怕照顾她：她躺着我就喂她，她不说话我就自己说，她睡着了我就等她醒，这些我都能做，我不怕累。我怕的是她不跟我说一句话，怕的是我说了半天，她连手指都不动一下。她说她动。我说你现在动，以后呢。她没回答，只说她撑了这么久，真的撑不动了。
她说我会后悔。我说我不会。她说以后你一个人，会想当初要是不答应，是不是还能多留我几天。我说我不会想，我答应她，就是因为我想清楚了。她说你会恨我。我说我不会，我恨不起来 —— 我试过恨我妈，她走得太急，我一句话都没说上，我恨了三天，第四天就恨不动了，我只想她。我说完停了一下，让她别担心这个。她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我先过着。
我坐在那儿，心里想，这三十几年，我好像一直没学会怎么跟人道别。我妈走的时候我没赶上，现在赶上了，可我还是不会。我就那么坐着，没动。
我忽然想起她刚住院那阵子。那时候她还能自己走路，走得慢，走到窗边回头跟我说外面有只鸟，我走过去看，鸟飞了，她说都怪你，我说怪我什么，她说怪你走得太响。我笑了，她也笑了。那时候她还会笑。
我坐在床边想起这个，心里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很闷的、慢慢往下压的疼。我忽然明白，我要送走的，不只是现在的她 —— 是那个会为一只鸟跟我拌嘴的她，是那个把碗舔干净的她，是那个下雨天躲在我家屋檐下的她。那些人都在她身体里，一起走。我送不走一个，我只能一起送。
我掏出手机，翻她的照片。翻了很久才翻到一张她笑着的 —— 那是她刚住院的时候，我在楼下给她拍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挡太阳。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我不敢多看，看多了，我怕自己改主意。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回去一半，屋里暗下来一点，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拿出来握了一下，再放回去。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停不下来。我跟她说我去洗个手，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我没有哭。我站在洗手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水龙头开着，水一直流，我看着水看了很久。我把水关上，洗手，抽纸擦干，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很瘦，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我把纸扔进垃圾桶，开门出去。
我坐回床边，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转过头看我。我说我答应她，说得很轻，很清楚，没有停顿。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我说但是我有几个条件：别现在就走，再等等 —— 等到我妈那件毛衣晒干，我洗了还没干透，等它干了给她带来，让她摸摸；等到窗台上那盆花开完，它现在只开了一朵，还有几个花苞；等到我把本子写完，本子还有一半是空的，让我写完。我让她答应我。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说我尽量。我说不是尽量。她说好。
我点了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膀，让她睡。她说我还没吃饭，我说等会儿吃，她说你现在去吃。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看我，我说我去吃。
我没有去食堂，走到走廊尽头靠着窗站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树叶子落光了，我站了十几分钟，有人从我身边过去，我没有动。然后我去了医生办公室，敲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
我跟医生说，她今天让我放她走。医生没有说话。我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医生说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的躯体状况很差，营养上不来，情绪的问题又太重，该做的都做了，MECT 也做过了，剩下的只能是维持。我问能维持多久，是几周还是几天。医生说这没法给准数，有的人拖几个月，有的人很快，她的脏器还能撑，但意愿很弱，意愿这个东西他们补不进去。我问她会不会突然就走。医生说有可能，夜里最常见，所以最好有人守着。我说我守着。医生说我自己也要睡。我说我睡了她可能就没了。医生没有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一天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医生说，可能是睡着睡着就过去了，也可能是再一次昏迷，然后没醒。我问会疼吗。医生说他们会尽量让她不疼。
我点点头，说我想签个东西。医生问什么东西。我说如果那一天来了，不要插管，不要按压，不要把她送到监护室去。医生看着我，看了很久，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医生说这个要签字，签了以后就不做有创抢救了。我问这份文件叫什么。医生说，放弃有创抢救知情同意书。我问签了以后她会怎么样。医生说他们会继续给她用药、给她营养，让她舒服，但不做气管插管，不做胸外按压，不上呼吸机，她走的时候只让她安静。我说好。医生说这个可以随时改主意，随时可以来找他说要救。我说我不改，我签。
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又放了一支笔。我拿起笔，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我认得，可我看了很久才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个小点。我把笔放下，手在抖，就把手放进口袋里。医生问我还要不要再想想。我说不用了，她说过她累了。我说完，转身出去。
我没有立刻回病房，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楼梯间没有人，灯是声控的，我不动，灯就灭了。我坐在黑里坐了很久，没有哭，只是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在抖，我握了握拳，松开，再握。坐了大概十分钟，我站起来，灯亮了，我下楼走回病房。
路上遇见夜班的护士，她问我她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看我脸色不好，让我也注意，我说我知道。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沈汐瑶睡着了。我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说得很轻，怕吵醒她。我跟她说，我答应她了；说我想过很多次以后要怎么过，想过我们的房子、窗户、窗台上放什么花，想得挺细的；说我妈走得早，我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有些话不能等，所以我不等，她睡着了我也说；说我其实很怕一个人，从小就怕，我妈出门买菜我在门口等她，她回来晚一点我就站在那儿哭，后来她来了，天天来我家吃饭，我妈说这孩子真乖，我那时候想，家里多一个人，好像就不那么冷了。我让她别走得太快，说她走了，我就又一个人了。我说着声音低下去，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说可是我答应她了，我说话算数。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把折叠椅搬到床边坐下来，拿出本子翻开，写下今天下午她醒了四十分钟，写下她说让我放她走，写下我答应了。写完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关灯，在黑暗里坐着。
我听见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就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停下来重新数，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数乱了，忘了数到哪儿，又重数；数到一半睡着了，头一点，又醒。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听她的呼吸，听见了，就松一口气。那一夜，我松了很多口气。
后半夜我困得厉害，就把椅子挪到床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我用自己的手给她捂着，捂热了又怕捂出汗，就松开一点。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第二天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去剪了头发，理发的人问剪短一点，我说短一点。路过一家早餐店买了两份早饭，坐在店里吃了半份，剩下的带回医院放在床头柜上。
我回到病房，坐在床边把本子翻开念给她听。她睡着，我照念：前天她动了三次手指；昨天她喝了半碗汤，说有点咸；今天她醒了四十分钟，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念到这一句我停了一下，接着念，念到她还说等好了想去看海，就停住了。
我说海我还没带她去看，我一直说等天暖了，天暖了就带她去，我查过，坐车要四个小时，她坐不了那么久，中间就停一次；我查过那边的旅馆，有一家离海很近，窗户打开能听见浪。我都查过了，她还没去。我没有再说下去，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说汐瑶，我剪头发了，你说我该剪一剪，我剪了，你要不要看看。
她没有醒。我把她床头柜上的东西归了一遍：水杯、纸巾、梳子、药盒、那本翻旧的本子。梳子齿缝里缠着几根她的头发，我一根一根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抽屉。她的头发比以前细了，也少了。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有点假。楼下的树上有两只鸟，跳来跳去。我想，她要是醒着，一定会让我看。她以前最爱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在心里跟她说：等她好了，我带她去看海；等她好了，我给她熬汤；等她好了，我们把窗台上那盆花搬过去。我念了很多遍，一遍一遍地念，像在给自己念咒。
我坐回椅子上，一直坐到天黑。天黑了以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天是蓝的，很深，有几颗星。我说今天有星星，她要是醒了就看看。回过头，床上的人没有动，被子很平，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是松开的。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说别凉着。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好像只要我不松开，她就不会从我身边走掉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灯关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那一点光，我在那点光里坐着，没有睡。半夜的时候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一下，我站起来凑近，她的胸口起伏得很轻，比昨天轻，我伸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试了一会儿，还在。我没有叫医生，坐回去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的呼吸还在。我去洗了把脸，回来坐在床边，把本子翻开接着写：今天她醒的时间比昨天长，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让我放她走，我说好；我签了字；她还在。
天亮以后我去楼下买了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她床头。她要是醒了，就能喝一口。
我把笔放下，看着床上的人，说汐瑶，天亮了，今天天气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6章 最后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