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26、第25章 清醒时间越来越短 【前情提要

　　【前情提要】文中涉及的精神疾病相关诊疗描述，仅服务于故事叙事，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如存在情绪困扰或精神相关问题，请务必前往正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遵从专业精神科医师的诊断与治疗方案，切勿参照文中内容自行判断病情、决定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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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次昏迷之后，我的清醒时间开始变短。

　　最先发现的是护士。她每天记录，几点醒，几点又睡过去。她写得很细，写完还要在本子上画一画，像是怕自己记错。头两天她写的是 “上午清醒约四小时，下午约三小时”。过了几天，她写 “上午约两小时”。再后来，她写的数字越来越小，小到她自己都要多看两眼。

　　我那时候还听得见。

　　听得见走廊上的推车，听得见隔壁床的咳嗽，听得见有人在门口小声说话。我甚至听得见点滴快完了的时候，那个小小的提示音。

　　可我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我张不开嘴。

　　我明明在心里把话说好了，一句一句都排好了。可那句话到了喉咙口，就散了。像有人把一根线抽走了，我抓不住。

　　医生说，这叫缄默。

　　他说，不是失语。她的语言中枢没有问题。是整个人被按住了。重度抑郁走到木僵这一步，会出现这种情况。不动，不说，不吃，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淡。

　　他说，这种状态，有的人几天，有的人几周。

　　他说，也有的，会更久。

　　苏雨歇问，那她听得见吗。

　　医生说，听得见。多数是听得见的。她只是出不来。

　　苏雨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多说点。

　　从那天起，他说话就更多了。

　　他坐在床边，一句一句地说。他说得很慢，像怕我跟不上。

　　他说，汐瑶，今天外面出太阳了。

　　他说，汐瑶，窗台上那盆花，开了一朵。是白的，很小。

　　他说，汐瑶，我今天熬了汤。熬了两个钟头。你说淡，我这次没敢多放盐。

　　他说，汐瑶，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一只猫。黄的，很胖。它蹲在花坛边上，谁都不怕。

　　他说，汐瑶，我今天没睡好。我在椅子上睡，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看你是不是还在呼吸。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你别嫌我烦。

　　我在心里说，我不嫌。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想让我的手动一下。我的手指在被子上，离他的手只有一点距离。我在心里喊，动一下，动一下。

　　我的手指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他没有看见。

　　他还在说。他说，汐瑶，你还记得城西那间房子吗。我今天又去了一趟。我把那半箱东西收拾完了。

　　他说，我把毛衣带回来了。就是那件深红的。我洗了，晒了。晒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怕风把它吹走。

　　他说，我明天给你带来。你摸摸。你摸摸就知道了。

　　我在心里说，好。

　　那天夜里，我醒着的时间比白天长。

　　病房的灯关了。走廊的灯从门缝里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

　　苏雨歇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他没有睡熟。他隔一会儿就要抬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的胸口有没有起伏。

　　我躺着，睁着眼。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在那儿。

　　我在心里跟他说了很多话。

　　我说，苏雨歇，我今天听见你说的每一句了。

　　我说，花是白的，我知道了。猫是黄的，我也知道了。

　　我说，城西那间房子，你别一个人去。那屋子冷。

　　我说，你的手，我摸到了。你别握那么紧，你的指节会疼。

　　我说，我知道你怕。

　　我说，我也怕。

　　可这些话，一句都没有出去。

　　它们都堆在我心里，堆得满满的，压得我胸口发闷。

　　第二天，他真的把毛衣带来了。

　　那件深红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枕边。他把它展开一点，让我的手能碰到。

　　他说，汐瑶，你摸摸。这是我妈的。你最熟的一件。

　　我的手被他的手托着，放在那件毛衣上。

　　毛衣是软的。有一点点旧。袖口那里起球了，摸上去糙糙的。

　　我摸到了。

　　可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这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知道它属于一个对我很好的人。我知道那个人给我煮过姜汤，给我夹过排骨，摸过我的头。

　　可我想不起她的脸。

　　我努力地想。我想她的眼睛，想她的头发，想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很温和。会笑。会喊我 “汐瑶，快进来”。

　　脸是空的。

　　我躺在那儿，手还放在毛衣上，眼泪就下来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苏雨歇看见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他只是把毛衣往我怀里塞了塞，说，你抱着。

　　他说，抱着就不冷了。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醒着。

　　主治医生说，她的清醒时间在缩短。护理记录上，昨天全天加起来不到五个小时。

　　另一个医生说，躯体情况也不太好。白蛋白低，血红蛋白也低。血钠还是偏低。她吃得不够，吸收也差。

　　主治医生说，鼻饲的量要加上去。肠内营养液，慢慢加。别一次加太多，她胃受不了。

　　另一个医生说，她卧床太久了。今天听诊，肺底有一点湿啰音。要注意误吸。翻身拍背要勤一点。

　　主治医生说，下肢的血管超声做了吗。

　　另一个医生说，做了。目前没看见血栓。

　　主治医生说，压疮评分每天评。她太瘦了，骶尾部要特别看。

　　另一个医生说，MECT 还继续吗。

　　主治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先暂停。

　　他说，她现在这个躯体状况，麻醉的风险太高了。电解质不稳，营养差，还有肺部的情况。等稳定一点再说。

　　他说，复查的头颅影像和脑电图，结果出来了吗。

　　另一个医生说，出来了。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脑电图是慢波多一些，没有看到癫痫样的放电。

　　主治医生说，那就是功能性的。

　　他说，她的问题是功能性的，可她的身体已经在为这个付代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他说，家属要有准备。

　　我听见了。

　　我全都听见了。

　　我在心里说，我听见了。

　　可我的嘴唇一动都没有动。

　　那天他们走了以后，苏雨歇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他就坐着，握着我的手。

　　过了很久，他说，汐瑶。

　　他说，他们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我没有应。

　　他说，你要是听见了，你就动一下手指。

　　我的手指在被子里。

　　我用尽了力气。

　　我的食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没有动。

　　可他看见了。

　　他整个人都直了起来。他说，汐瑶。汐瑶，你动了。

　　他说，你再动一下。

　　我又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

　　他说，好。好。你听得见就好。

　　他说，你听得见就好。

　　从那天起，他说话就换了法子。

　　他不再只说天气和猫。他开始跟我说以前的事。

　　他说，汐瑶，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你家在我家隔壁。你总来我家吃饭。

　　他说，你第一次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我妈拉你进来，给你盛了一碗糖水。你喝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他说，我妈那时候就说，这孩子真乖。

　　他说，你后来就天天来。我妈一到饭点就往外看，说，汐瑶怎么还没来。

　　他说，有一次下大雨，你没带伞，躲在屋檐下。我妈把你拉进来，给你煮姜汤。你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他说，你还记得吗。

　　我在心里说，记得。

　　我记得那碗姜汤。辣辣的，热热的。我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可我记得的只有那点辣，那点热。别的都没有了。

　　我记得她说过 “我们汐瑶真是个好姑娘”。

　　可我不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说，汐瑶，你要是记得，你就动一下。

　　我动了。

　　他说，好。

　　他说，那我接着说。

　　他每天说一段。有时候说学校的事，有时候说阿姨做的菜，有时候说他小时候被他妈打。

　　他说，我妈打我，是因为我把她的毛衣穿出去弄脏了。就是这件。她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他说，她一边打一边骂，骂完了又给我煮面。

　　他说，她这个人，就是嘴上厉害。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笑完了，他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她。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我记得刚住院的时候，它还是绿的。

　　我记得绿。可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变的。

　　我一天一天地看，可我看不出它是什么时候变的。就像我看不出我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有时候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窗户。

　　看树，看天，看楼下的车，看走廊上走过的人。

　　护士进来，我也不转头。她给我翻身，我就顺着她的手翻过去。她给我擦脸，我就闭一下眼。

　　她跟我说，汐瑶，今天天气好。

　　我听见了。

　　我在心里说，嗯。

　　可我没有声音。

　　有一次，一个年轻护士在我床边站了很久。

　　她小声跟另一个护士说，她好像在看外面。

　　另一个说，她天天都看。

　　年轻的那个说，她在看什么。

　　另一个说，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没看。

　　我听见了。

　　我在心里说，我在看树。

　　我在心里说，我在看那棵树还剩几片叶子。

　　我在心里说，我怕它落完。

　　我怕它落完的那一天，我也不在了。

　　那阵子，我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

　　先是忘记日子。护士问我今天几号，我在心里想，想不起来。我连昨天是几号都不知道。

　　后来是忘记人。查房的医生换了人，我认不出来。我知道他穿着白大褂，我知道他在问我话。可我不知道他是谁，是新来的，还是原来那个。

　　再后来，我连护士的名字都忘了。

　　她们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分不清谁是谁。她们对我都很好，说话都很轻。可我不知道该叫谁什么。

　　只有苏雨歇，我还认得。

　　他一进门我就认得。不用看脸。我听脚步就知道是他。他的脚步比别人的慢一点，鞋跟落地很轻，像是怕吵着我。

　　他一来，我就知道。

　　他坐在床边，我就知道那是他。

　　他握着我的手，我就知道那是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很硬，手心有一点热。

　　这些我都记得。

　　可我怕有一天，我连这个也忘了。

　　有一天早上，他来得比平时晚。

　　我醒着，躺在床上，看着门口。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我认识他。我知道他很重要。我知道我应该在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动一下。

　　可我心里是空的。

　　他走过来，坐下，握住我的手。

　　他说，汐瑶，我今天来晚了。楼下排队买汤的人多。

　　他说，你怎么这么看我。

　　他说，你不认识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我。

　　我看着他。

　　我想说，我认识。

　　我想说，你是苏雨歇。

　　我想说，你别怕，我认识你，我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们的手上。

　　他说，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你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说，我天天来。你天天看。看多了就认识了。

　　他说，你要是忘了我，我就重新跟你认识一次。

　　他说，我叫苏雨歇。你呢。

　　他说，你叫汐瑶。

　　他说，你记住这个就行。

　　我躺在那儿，眼泪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见我哭，笑了。

　　他说，你哭了。你哭了就是认识我。

　　他说，不认识的人，你不会哭。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护士说，他出去的时候，脸是白的。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护士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他说，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是空的。

　　他说，她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说，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以为我能撑住。

　　他说，我撑不住。

　　护士说，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她只听见他一直说，没事，没事。

　　我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苏雨歇早上来，我还醒着。他说了几句话，我就睡过去了。等我再醒，窗外已经黑了。他还坐在那儿。他手里的本子翻开着，上面写满了字。

　　有时候我一整天只醒两次。一次是早上，一次是傍晚。每次都不长。长得像一场短短的梦。

　　我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醒过来，也不记得自己睡过。

　　护士说，她给我翻身的时候，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要把我的手臂抬起来，再放下去。我的手就垂着，像不是我的。

　　她说，她有一次给我擦身，擦到我的脚，我的脚是凉的。她搓了很久，才搓出一点热。

　　她说，她那时候心里就发慌。

　　这些我都是后来听见的。

　　我听见她跟另一个护士说，她这样下去不行。

　　另一个说，医生也没办法。她这个不是一天两天。

　　她说，她还这么年轻。

　　另一个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苏雨歇把本子拿来，坐在床边念。

　　他念得很慢。

　　他念，×月×日，她醒了三次。第一次醒了十分钟。第二次醒了二十分钟。第三次，她看了我一眼。

　　他念，×月×日，她动了手指。动了两次。

　　他念，×月×日，她哭了。她看着我的时候哭了。

　　他念，×月×日，医生说她清醒的时间不到五个小时。

　　他念到这一条，停了一下。

　　他说，汐瑶，这个数字，我每天都记。

　　他说，我怕它越来越小。

　　他说，我怕有一天，它变成零。

　　他说，你要是听见了，你就动一下。

　　我动了。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他说，好。

　　他说，只要你还动，我就接着记。

　　那阵子，我开始分不清醒着和睡着。

　　有时候我以为我醒着，其实我在睡。有时候我以为我睡了，其实我睁着眼。

　　窗外的光，一天一天地变。我分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有时候天是灰的，我就以为是傍晚。其实才中午。

　　我不再知道今天是几号。我不再知道我在医院住了多久。

　　我只知道，苏雨歇来了，就是一天。他走了，就是一夜。他再来，又是一天。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的。

　　有一天，我醒着的时候，听见医生在门外跟苏雨歇说话。

　　医生说，她的情况，你要想清楚。

　　苏雨歇说，想清楚什么。

　　医生说，她这个状态，可能会持续很久。也可能，会越来越差。

　　医生说，有些病人，走到这一步，就再也没醒过来。

　　医生说，你要有准备。

　　苏雨歇没有说话。

　　医生说，我不是吓你。我是要你知道，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不能倒。

　　苏雨歇说，我知道。

　　医生说，你不知道。你已经瘦了二十斤。

　　苏雨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医生，我问一句。

　　他说，她还难受吗。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木僵状态下，有些人是有知觉的，只是表达不出来。有些人，感知会越来越淡。

　　医生说，如果是后者，对她来说，可能反而没那么苦。

　　苏雨歇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她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医生说，能听见的时候，就多说说。

　　苏雨歇说，好。

　　那天他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坐下，握住我的手。

　　他说，汐瑶。

　　他说，我今天不问你还记不记得了。

　　他说，我跟你说点别的。

　　他说，你要是真的累了，你就歇着。

　　他说，你不用撑着给我看。

　　他说，我知道你撑着很辛苦。

　　他说，你撑着，是因为怕我难过。我知道。

　　他说，可是汐瑶，你要是真撑不住了，你就别撑了。

　　他说，我不怪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说，我就是，舍不得。

　　他说，我舍不得你一个人走。

　　他说，你走的时候，能不能等等我。等我跟你说完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还没跟你说完。

　　他说，我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他说完，就把脸埋在了我的被子上。

　　他没有出声。可我感觉到被子在动，一下一下的。

　　我在心里说，苏雨歇。

　　我在心里说，你别哭。

　　我在心里说，我听见了。

　　我在心里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我在心里说，我也舍不得。

　　可这些话，都在我心里。一句都没有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哭。

　　后来的几天，我的清醒越来越短。

　　有时候他早上来，我还在睡。他一直坐到中午，我才睁一下眼。我看见他，他也看见我。他想说话，可我已经又闭上眼了。

　　他说，他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 “来不及”。

　　他说，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话，一句都没说上。

　　他说，他就看着我又睡过去，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他坐在那儿，觉得整个病房都在往下沉。

　　最后一次醒过来，是傍晚。

　　窗外有光。是那种快落下去的、很淡的橘色。光照在墙上，照在输液架上，照在他的手上。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他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他的脸凹下去，眼睛很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胡茬，头发乱着，白了好多。

　　他看见我睁眼，笑了。

　　他说，汐瑶。

　　他说，你醒了。

　　他说，今天外面有晚霞。很好看。我推你去看好不好。

　　我没有动。

　　他说，那我把窗帘拉开一点。

　　他站起来，去拉窗帘。窗帘拉开，光进来了，落在我的被子上。

　　他说，你看。是橘色的。

　　我看着那片光。

　　我想说，我看见了。

　　我想说，很好看。

　　我想说，苏雨歇，你坐下。

　　我想说，你别站着了。你站得太久了。

　　他坐回来，握住我的手。

　　他说，汐瑶，我跟你说件事。

　　他说，我把城西那间房子退了。

　　他说，东西都搬出来了。你猜我搬到哪儿了。

　　他说，我搬到医院附近了。走路十分钟。这样我每天能多睡一会儿。

　　他说，我租了个小房子。有一个窗。窗台上能放花。

　　他说，等你好了，我们就住那儿。

　　他说，不是很新，但是干净。

　　他说，房东是个老太太，人挺好。她问我，你一个人住啊。我说，不是，还有我对象。

　　他说到这儿，笑了。

　　他说，她信了。

　　他说，汐瑶，你快点好。好了我们就搬进去。

　　他说，我给你熬汤。天天熬。你嫌淡，我就多放一点盐。

　　他说，你要是嫌咸，我就少放一点。

　　他说，你说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他说，汐瑶，你听见了吗。

　　我动了动手指。

　　他低下头，看见我的手指动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说，你听见了。你听见了。

　　他说，那你再动一下。

　　我又动了一下。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他说，好。

　　他说，你听着，我跟你说最后一件事。

　　他说，我不逼你了。

　　他说，你想睡就睡。你想醒就醒。

　　他说，你要是哪天不想醒了，你就睡。

　　他说，我不叫你。

　　他说，我不叫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说，我就是，有个请求。

　　他说，你走的时候，别太疼。

　　他说，你别疼。

　　他说，你安安静静地走。

　　他说，我在旁边。

　　他说，我一直都在旁边。

　　我看着他。

　　我看了很久。

　　我想把他的样子记住。我想记住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瘦下去的脸，他下巴上的胡茬，他发抖的手。

　　我想记住这个傍晚。想记住那片橘色的光。想记住他说 “我在旁边” 时的声音。

　　我在心里，一句一句地跟他说。

　　我说，苏雨歇。

　　我说，我记住你了。

　　我说，你熬的汤，我记住了。你削的苹果，我记住了。你每天念的本子，我记住了。

　　我说，姜汤我记住了。糖水荷包蛋我记住了。阿姨摸我头的时候，我记住了。

　　我说，你替我记了那么多，我也记了一点。

　　我说，我记得你。

　　我说，你别在门口等太久。

　　我说，等不到，你就回去。

　　我说，你回去睡一觉。

　　我说，你太累了。

　　我说，我不怪你。

　　我说，我也不怪任何人。

　　我说，我就是累了。

　　我说，我想歇一歇。

　　我说，你别难过太久。

　　我说，你要吃饭。

　　我说，你要把头发剪一剪。

　　我说，那件毛衣，你留着。

　　我说，你别扔。

　　我说，你要是想我了，你就穿一次。

　　我说，穿一次就好。

　　我说，别总穿。

　　我说，你还得往前走。

　　我说，你得往前走。

　　我说了这么多。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光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热。那是那天我最后感觉到的东西。

　　后来，热也没有了。

　　声音先远。他的呼吸声，走廊的推车声，仪器的滴滴声，都往后退，退到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是光。橘色淡了，墙也淡了。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黑。黑是有边的。也不是安静。安静是能听见自己的。

　　是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片什么都没有里，最后一次，想起了他的脸。

　　然后，连那张脸，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PS:文中涉及的精神疾病相关诊疗描述，仅服务于故事叙事，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如存在情绪困扰或精神相关问题，请务必前往正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遵从专业精神科医师的诊断与治疗方案，切勿参照文中内容自行判断病情、决定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