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25、第24章 突然昏迷不醒 前倾提要：

　　前倾提要：本章内容仅为剧情创作，文中涉及的 MECT、精神疾病相关诊疗描述仅服务于故事叙事，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如果存在情绪困扰或精神相关问题，请务必前往正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遵从专业精神科医师的诊断与治疗方案，切勿参照文中内容自行判断病情、决定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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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疗做到第七次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

　　我记得苏雨歇，记得他每天来，记得他手里那个小本子。可我不记得上个星期做过什么，不记得护士换了几个，不记得窗外那棵树是什么时候开始黄的。

　　苏雨歇的本子越来越厚。他开始在本子的边角上写日期，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挨着。他说，怕你哪天想看，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我说，你写得真丑。

　　他笑了一下，说，丑也给你留着。

　　那阵子我的情绪确实稳了一些。不再整夜整夜地想那些危险的事，也不再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一整天。可那种稳，是往下平的稳。像一台被调平的收音机，什么声音都有，什么都响不起来。

　　我不难过，也不高兴。我吃得下一点东西了，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我睡得着了，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

　　有一天早上，苏雨歇问我，昨天晚上喝的什么汤。

　　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我说，是排骨的吗。

　　他说，是冬瓜的。

　　我说，哦。

　　他说，你还说太淡了。

　　我说，是吗。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慌起来。我说，苏雨歇，我是不是在变傻。

　　他说，不是。他说，医生讲过，治疗期间记性会差一点，会好的。

　　我说，要是好不了呢。

　　他说，那就我记着。

　　他说，你要是把我忘了，我就天天来，天天站在你面前，让你重新认识我一遍。

　　我说，那多累。

　　他说，不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削苹果。他的手很稳。可我看见他削下来的皮，断了三次。

　　苏雨歇说，这是好起来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要一个好起来。他太想要了。他每天提着保温桶来，每天把我的被子掖好，每天在本子上写一行字，像在给一个快要漏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续着。

　　可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下漏。

　　那几天，我走路开始有点晃。

　　从床上站起来，眼前会黑一下，要扶着床栏等一会儿才缓过来。我的手抖得比以前厉害，端杯子会洒。我一天喝不了半杯水，也感觉不到渴。我去洗手间的次数越来越少，尿也变得很少。

　　护士问我，我说没事。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其实知道，我的身体在往什么地方走。

　　我也没跟苏雨歇说。他每天问，今天怎么样。

　　我每天答，还行。

　　那天是个星期一。

　　天很好，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亮亮的一片。

　　早上护士来量血压，说我血压有点低，让我多吃点。我应了一声，也没有吃。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饿过了。饿是什么感觉，我都忘了。

　　苏雨歇那天不在。

　　他早上来了一趟，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被电话叫走了。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的，说阿姨留下的一些手续要办，房子的事，还有几样东西要清。那些事拖了很久，一直拖着，那天实在拖不下去了。

　　他走的时候很不放心，站在床边反复交代。

　　他说，我下午就回来。你中午一定要吃点东西，哪怕喝两口汤。

　　他说，有事就按铃，别忍着。

　　他说，我手机一直开着。

　　我说，你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这些天里，唯一一次没有守着我。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静得厉害。隔壁床的阿姨在睡觉。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响了一阵，又没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门口。

　　他刚站过的地方，地板上有一点影子。

　　我想，我该起来喝口水。

　　杯子就在桌上，离我不到一步。

　　我伸手，没够着。

　　我又伸了一次。手指碰到了杯壁，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我看着那点水，忽然就不想再伸手了。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摊水，慢慢地，把床单洇出一小块深色。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我开始困。

　　那种困很奇怪，不是没睡够的困。是整个人忽然被抽掉了骨头，从里往外软下去。我坐在床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我想躺一会儿。我伸手去够床栏，手却没抓住。

　　我的手从床沿滑了下去，垂在半空，晃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后来那些事，都是别人讲给我听的。

　　护士是十点四十进来的。她进来的时候，我还坐着，头低着，像在打瞌睡。她喊我，汐瑶，量个血压。

　　我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走过来，扶我的肩。我的头就顺着她的手，歪到了一边。

　　她说她那时候就知道不对了。她拍我的脸，喊我的名字，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的眼睛半睁着，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动。

　　她按了呼叫铃。

　　医生跑进来的时候，我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我的手指是凉的，指甲底下没有一点血色。血压计打出来的数字，她念了两遍，以为自己看错了。

　　八十，五十。

　　心率一百二十多。

　　血氧在往下掉。

　　他们把我放平，把我的头偏向一边，给我罩上氧气面罩。有人在打我手背，找血管。我的手太瘦了，血管细得像一根线，扎了两针才扎进去。

　　他们给我推了葡萄糖。

　　护士一直在叫我。她一边叫，一边拍我的脸。

　　她说，汐瑶，汐瑶，你听见没有。

　　她掐我的人中。她把我指甲翻过来看。她说我的指甲是紫的。

　　医生来了以后，先听我的心肺。听诊器是凉的，贴在我胸口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抽了一管血，送去急查。他们给我导了尿，尿很少，颜色很深。他们给我盖上了一条加温的毯子，说我的体温也低了。

　　护士说，她的手脚都是凉的。

　　医生说，再建一条通路。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的手动了一下，可我没有醒。

　　他们说，有反应，是好事。

　　他们在我另一只手上又建了一条通路，开始快速补液。

　　医生一边做，一边问，她早上吃东西了吗。

　　护士说，没有。昨天也吃得很少。

　　医生又问，她昨天有没有吐，有没有拉。

　　护士说，没有。

　　医生说，查血糖，查电解质，急查。通知家属。

　　那句话，是那天最重的一句。

　　通知家属。

　　护士拿着我的手机，翻出苏雨歇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时候他正在一间旧房子里，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他说他接过电话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灰。

　　那间旧房子在城西，很旧，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

　　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是他妈妈的衣服。

　　他把一件毛衣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好。

　　那件毛衣是深红色的，袖口有点起球。他记得她冬天总穿这件。

　　他把毛衣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些票据，几张照片，还有一把钥匙。

　　照片里有一张是他小时候，站在他妈妈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盖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收拾了小半箱。

　　他听见护士说，是苏先生吗，汐瑶的家属吗。

　　他说，是。

　　护士说，病人现在意识不清，我们正在抢救，请你尽快过来。

　　他说，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连门都没关，就往外跑。

　　他跑下楼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他没有回去捡。

　　他打车，一路上都在催，说师傅麻烦快一点，麻烦再快一点。

　　他说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一直在抖，抖得他按不住自己的膝盖。他给医院打了三个电话，每一个都在问，她怎么样了，她醒了吗，她还有没有事。

　　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准话。

　　他到医院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

　　护士说，他冲进病房的时候，脸是白的，头发全乱了，一只脚上穿着鞋，一只脚上是袜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针、脸白得像纸的我，站了两秒，才走过来。

　　他走到床边，蹲下去，握住我的手。

　　他说，汐瑶。

　　我没有应。

　　他说，汐瑶，我回来了。

　　我还是没有应。

　　他说，他那时候才知道，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对方不应，是什么滋味。

　　在走廊里，医生跟他讲了几句。

　　医生说，她的情况，你要有准备。

　　他问，准备什么。

　　医生说，准备她可能醒不过来。

　　他说，他当时站在那儿，觉得走廊的灯都在晃。

　　他说，他后来去洗手间吐了。他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撑住。

　　那天我昏迷了三个多小时。

　　医生说，我的血糖低得厉害。我的血钠也低，血钾也低。我长期吃得少，喝得少，身体里的水和盐都乱了。加上我这些天一直躺着，循环也慢。几样凑在一起，人就塌了。

　　医生还说了一个词，叫抑郁性木僵。

　　他说，有些重度抑郁的病人，会走到这样一个状态。不怎么动，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吃，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少。看上去像睡着，其实不是睡，是整个人往里缩。

　　他说，这种状态如果持续，是有危险的。

　　苏雨歇问，什么危险。

　　医生说，营养衰竭，脱水，电解质紊乱，感染，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苏雨歇没有再问。他说不下去的那半句，他懂。

　　那天下午，医生给他签了一张病危通知书。

　　他说他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点，才把名字写下去。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有这么难写的一天。

　　我是在下午两点多醒的。

　　醒之前，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

　　就是黑。

　　很厚很厚的黑，没有边，没有底。我在那片黑里，不沉也不浮。我不难受，也不害怕。我甚至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安心。

　　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水底。

　　我在那片黑里，待过三次。每一次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厚，第二次是深，第三次是静。

　　第三次的时候，我甚至听见了一点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知道那是他在叫我。

　　我想应，可我张不开嘴。我在那片水里，往下沉了一点，又停住。

　　我停住的地方，正好能听见他的声音。

　　就那么一点距离。近得能听见，远得够不着。

　　后来我才明白，那三个小时里，我不是被困住了。我是被自己，放开了。

　　我不是不能醒。我是，不太想醒。

　　醒过来的时候，我先听见的是机器的声音。滴滴，滴滴，很规律。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我感觉到我的手被人握着。那只手很热，热得有点烫，而且一直在抖。

　　我慢慢睁开眼。

　　光很刺，我眯了很久。

　　我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苏雨歇。

　　他就蹲在床边，脸凑得很近。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一团草。他嘴唇干得起皮。

　　他看见我睁眼，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说，汐瑶。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他说，汐瑶，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想说话，可我喉咙里像塞了东西。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气声。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我的手背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掉眼泪，掉得很急。

　　我说，你别哭。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说，我不哭。我不哭。

　　可他还是在哭。

　　那天他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护士来换药，他就侧过身让开，手还是不松。医生来查房，他就站起来回答，手还是不松。

　　他回答医生的话，我听见了几句。

　　医生问他，她平时吃饭怎么样。

　　他说，吃不下。劝也劝不动。

　　医生问他，她有没有说过不想活。

　　他沉默了很久。他说，说过。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医生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医生说，你们要有准备。她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能转过来的。身体已经很虚了，营养要跟上。必要的时候，我们可能要给她下胃管。

　　苏雨歇说，下。

　　医生说，还有，她这个状态，情绪上的问题不解决，身体补上来也还会再塌。MECT 可以继续做，但要看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苏雨歇说，听你们的。

　　医生说，家属也要注意。你这样子，也不像能撑多久的。

　　苏雨歇没有说话。

　　后来医生又跟他谈过一次。

　　医生说，她这个病，药也在吃，治疗也在做，可她的身体一直上不来。

　　医生说，有些时候，人不是被病拖垮的，是被自己放开的。

　　他说，你要多跟她说说话，说她以前喜欢的事，说她以后想做的事。

　　他说，要给她一个理由。

　　苏雨歇说，什么理由。

　　医生说，一个她愿意为了它醒过来的理由。

　　苏雨歇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医生说，那你回去想想。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当面说他。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站在那里，背有一点驼，肩膀塌下去，像一件被雨淋透了的衣服。

　　他瘦得太厉害了。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他的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

　　我忽然想起，他今年也才二十几岁。

　　他妈妈没了。他一个人办完了所有的事。他每天来医院守着我。他每天在本子上写字。他每天在治疗室门口等我。他每天夜里睡在那张折叠椅上，睡两三个小时，就惊醒一次。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人可以靠。

　　他只有我。

　　而我，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手里漏出去。

　　那天之后，我又昏迷过两次。

　　第二次是三天以后。

　　那天他在。他正在给我擦手。他拿着湿毛巾，一根一根地擦我的手指。

　　擦到一半，我的头忽然往一边歪。

　　他说他先是以为我睡着了。他喊了一声，汐瑶。

　　我没有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就变了。他把毛巾一扔，站起来，两手扶着我的肩。

　　他说，汐瑶。汐瑶。

　　我的眼睛还睁着，可我的眼睛已经不看人了。

　　他说他那一下，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就这么过去。

　　他冲出去喊医生。他跑得太急，撞在门框上，肩膀磕了一下，他都没有停。

　　护士推着抢救车跑进来。他被推到一边，站在墙角，看着他们围着我的床。

　　他说，他站在那里，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只能看着。

　　他看着我被人翻过来侧躺，看着我嘴上被塞进吸氧的管子，看着我胸口贴满电极片，看着那条心电的线在屏幕上跳。

　　他说，他盯着那条线。他怕那条线变平。

　　那条线没有变平。

　　那次我昏迷的时间不长，四十多分钟。

　　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墙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手扶着墙，指节都白了。

　　他看见我睁眼，才慢慢走过来。他走到床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我，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眼睛是红的，嘴角在抖。

　　他说，你吓死我了。

　　我想伸手摸他，可我的手抬不起来。

　　我说，对不起。

　　他说，你别说对不起。你别说这个。

　　他说完，就把脸埋在了床沿上。

　　第三次是在夜里。

　　那天他守夜。他坐在折叠椅上，本子摊在腿上，写了一行字，写着写着就睡着了。本子从他腿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他是被机器的报警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我的血氧在往下掉。我的嘴唇是紫的。

　　他扑过来按铃。他的手抖得按不准，按了三次才按响。

　　那一夜，病房的灯亮了很久。

　　医生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样不行，要转监护室观察几天。

　　苏雨歇说，转。

　　他签字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很久。

　　他说他签完字，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被推走。推床的轮子在地上一路响过去。他跟在后面，一直跟到监护室的门口。

　　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里面。

　　里面灯很亮。里面有很多线，很多管，很多仪器。我躺在中间，很小，像一件被人遗落的东西。

　　他站在玻璃外面，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护士给他搬了一张椅子。他没有坐。他说他坐着看不见我。

　　那几天，护士跟我说，他几乎不吃东西。她给他端过饭，他扒两口就放下了。

　　他说他每天只喝一杯水，杯子从早放到晚，还是那一杯。

　　他亲戚来过一次，站在走廊里劝他，说你先回去睡一觉，人跑不了。

　　他说，我不走。

　　他亲戚说，你这样下去，她好了你倒了。

　　他说，那等她好了再说。

　　他亲戚叹了口气，走了。

　　护士说，有一回她半夜出来，看见他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里。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可他还笑了一下，说，没事，我歇一会儿。

　　她说，她那时候就想哭。

　　还有一回，他把本子贴在监护室的玻璃上，隔着玻璃举给我看。本子翻在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天气很好。

　　第三天，护士给我擦身。她擦到我的手，说，你男朋友在外面。

　　她说，他一天都没走。

　　她说，你要不要争气一点。

　　她说完，自己笑了，说你听得见吗。

　　我没有应。可我心里说，我听得见。

　　那几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之间。

　　有时候我醒着，能听见声音，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有时候我睡着，可我又觉得我醒着。

　　我知道有人在我手上扎针。我知道有人在我鼻子里插了一根管子。我知道那根管子很难受，我想把它拔掉，可我的手被人按住了。

　　我知道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是苏雨歇。

　　他说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说，汐瑶，今天天气很好。

　　他说，汐瑶，你昨天喝了两口粥。护士说你喝了两口。

　　他说，汐瑶，我把本子带来了。我给你念。

　　他就念。

　　他念，×月×日，她醒了两次，叫我名字了。

　　他念，×月×日，她吃了半碗粥，说有点咸。

　　他念，×月×日，她问我妈的事，我说了，她哭了。

　　他念到这一条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那天你问我，阿姨是不是没了。我说是。你哭了很久。我说你别哭，你说，我不是为她哭，我是为你哭。

　　他说，你记得吗。

　　我没有应。

　　他说，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说，我记着呢。

　　我在那些天里，其实听见了很多话。

　　有些是他说给我的，有些是说给别人听的。

　　我听见他跟护士说，她昨天晚上动了，动了一下手指。

　　我听见他跟医生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会笑。

　　我听见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很小声地说，妈，你帮帮我。

　　我听见他这么说了不止一次。

　　他说完，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我躺在里面，想说，你别求她。她已经够累了。

　　可我张不开嘴。

　　那天下午，他给我剪指甲。他剪得很慢，一只一只地剪。

　　剪到左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很久了，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问。他用手掌把那里盖住，盖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剪。

　　剪完了，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说，好了。

　　他说，指甲长了，会抓到自己。

　　我说，嗯。

　　他说，以后我每个星期给你剪一次。

　　我说，好。

　　他说，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有一天夜里，我醒得比较清楚。

　　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灯是暗的，只有几盏小灯亮着。

　　苏雨歇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被子上。他的呼吸很轻。

　　门外有脚步声。是两个医生在走廊里说话，声音不高，可我听得很清楚。

　　一个说，这个病人，营养状况太差了。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

　　另一个说，她的情绪问题很重。MECT 效果有一些，可她这个求生的意愿，太弱了。

　　那个医生说，求生意愿。

　　他说，有些病人，身体是因为不想活了，才垮的。你补进去的，赶不上她漏出来的。

　　另一个医生叹了口气。

　　然后我听见苏雨歇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

　　他说，医生。

　　那两个字，很轻，可我听得出他在抖。

　　他说，她还有救吗。

　　医生说，有。但是要有长期准备。她这个情况，得慢慢来。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苏雨歇说，要多少钱，我都想办法。

　　医生说，不是钱的问题。

　　苏雨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能做什么。

　　医生说，陪着她。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苏雨歇说，我一直在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

　　他说，我每天都来。我每天都跟她说，我在。可她好像，听不见。

　　医生说，她听得见。只是她现在，还回不来。

　　苏雨歇没有说话。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只要她活着。

　　他说，只要她活着，怎么样都行。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我躺在里面，闭着眼，听见了。

　　我心里想的是：可是我不想活了。

　　那个念头，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在心里说出声来。

　　不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也不是夜里站在窗边时那个声音。是一个很安静的、很平静的念头。像一块早就放在那里的石头，我终于走过去，把它翻了过来，看见底下是空的。

　　我不想活了。

　　不是因为我恨谁，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谁对不起我。

　　是因为我太累了。

　　累到我不想再醒。累到每一次被叫醒，我都觉得是一种打扰。累到我在那片黑里待着的时候，心里是安心的。

　　我知道苏雨歇在外面等我。

　　我知道他每天在门口站几个钟头。

　　我知道他把我说过的每一句废话都写在本子上。

　　我知道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每天笑着跟我说，今天天气很好。

　　可我还是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我没有跟他说。

　　我躺在那里，听着他在门外说 “只要她活着”，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头发里。

　　我一句都没有说。

　　那几天以后，我的身体慢慢稳住了一点。

　　鼻饲的管子拔了。我能自己喝一点东西了。我能坐起来一会儿了。医生说，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转回去那天，苏雨歇推着我。他推得很慢。

　　走廊很长，灯很白。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蹲到我面前。

　　他说，汐瑶。

　　我看着他。

　　他说，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说，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可他没有哭。他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张了张嘴。

　　我说，苏雨歇，我累。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不是不想好了。我是，没有力气想了。

　　他点点头。他说，那我们不想。不想以后，就先想今天。今天你想喝什么汤。

　　我说，都行。

　　他说，那我做排骨的。

　　我说，汤有点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好，我做浓一点。

　　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可那个笑，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把本子翻开，写了很久。

　　我问他，你写什么。

　　他说，写今天。

　　他说，今天你从监护室出来了。今天你说汤有点淡。今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了六个字。

　　我说，哪六个字。

　　他说，你说，苏雨歇，我累。

　　他说，这六个字，我记了很久。

　　我看着他。

　　我说，苏雨歇。

　　他说，嗯。

　　我说，你别守了。你回去睡一觉。

　　他没有抬头。他说，我不守着你，谁守着你。

　　我说，你这样，会垮的。

　　他说，垮了就垮了。

　　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出来了，那不是随口说的。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

　　他说，睡吧。

　　他伸手，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

　　我躺在黑暗里，没有闭眼。

　　我听见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我听见他把外套盖在身上。我听见他很快就不动了，呼吸变得很轻。

　　我知道他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那儿，斜斜地爬向墙角。我看过它无数遍。

　　我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我就那么睡过去，不再醒了。

　　他会不会，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

　　他会不会，不用再每天提着保温桶，走那么远的路。

　　他会不会，不用再在治疗室门口站着，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人。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很久。

　　我知道这样想对不起他。我知道他会难过。我知道他说的 “只要她活着” 是真的。

　　可我还是想了。

　　我躺在那里，眼泪一直往下淌，淌到枕头上，凉凉的。

　　我没有出声。我怕吵醒他。

　　他在椅子上睡着，呼吸很轻。他的手还搭在床沿上，手指半开着，像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我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我。

　　他在睡梦里，也握着。

　　我把手缩回来，他没有醒。他的手还那么半开着，悬在床沿上。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心里说，苏雨歇，你再等等我。

　　我不知道我还能等多久。

　　可我知道，我至少，还想再看他一眼。

　　那天夜里，他睡着以后，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抓了一下，抓空了。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可我听出来那是一个称呼。

　　他叫了一声，妈。

　　然后他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抖。他没有醒，他还在睡。他就那么在睡梦里，抖了很久。

　　我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盖住他的肩。他缩了一下，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妈妈。想起那碗姜汤，想起她摸我的头。

　　我想，她要是还在，看见他这样，会不会心疼得骂他。

　　我想，她一定会骂他。

　　她那么疼他。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我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才松下一口气。

　　他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他去洗脸。他洗脸的时候，我听见水声。水声停了，他出来，头发湿着，脸还是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可看着比昨天精神一点。

　　他走过来，把本子拿起来，翻开。

　　他说，我给你念。

　　他说，昨天，她从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她自己喝了半碗汤。她说汤有点淡。她跟我说，苏雨歇，我累。

　　他念完，抬头看我。

　　他说，今天，你想写什么。

　　我想了想。

　　我说，写，今天天气很好。

　　他笑了。他说，好，今天天气很好。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

　　他写字的时候，背有一点驼。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他的背上。他的头发里，好像有了几根白的。

　　我看着他。

　　我心里那个念头还在。它没有走。它就搁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可这一刻，我又觉得，那块石头旁边，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很小，很轻。像一根线。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说，苏雨歇。

　　他抬头，说，嗯。

　　我说，汤，今天浓一点。

　　他说，好。

　　他答应得很快，快得像怕我改口。

　　我看着他转身去拿保温桶，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还是塌的，可他的脚步，比昨天稳了一点。

　　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我知道，我还会再塌下去。可能还会再昏迷，还会再被推进抢救室，还会再让他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我。

　　我知道，那个念头不会轻易走。

　　可我也知道，每一次我从那片黑里被人拽回来，拽我的那只手，都是他的。

　　他拽得很辛苦。

　　他快拽不动了。

　　可他还在拽。

　　我想，等我好一点。等我真的好一点，我要陪他去一趟城西。

　　那间旧房子，我陪他再去一次。把那半箱没收拾完的东西，收拾完。

　　我想起阿姨那件深红色的毛衣。我想，等开春了，我陪他去把毛衣取回来。洗一洗，晒一晒，收在柜子里。

　　哪怕只是收在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