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24、第23章 mect治疗 【前情提要

　　【前情提要】本章所涉及的一切检查、诊断、药物与治疗方式（包括但不限于 MECT，即改良电抽搐治疗），均为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情节服务，仅作阅读之用，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诊疗方案或用药指导。现实中，任何精神心理疾病的诊断与治疗，都必须在具备资质的医疗机构，由专业的精神科医师、麻醉医师与护理团队，结合个体具体病情、躯体状况与禁忌情况综合评估后决定。请勿参照本章内容自行判断病情、自行选择或拒绝任何治疗，亦请勿据此调整正在进行的治疗方案。如您或身边的人正经历情绪困扰、睡眠障碍或自伤念头，请及时前往正规医院精神心理科就诊，或拨打当地心理援助热线寻求帮助。文学里的痛，愿你不必亲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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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是一天一天重起来的。

　　不是一下子塌下来的那种重。是一点一点往下坠的那种重。你今天觉得好像还能撑住，明天就觉得比昨天又沉了一分。它不像一场急病，来得凶，去得也快。它像水，慢慢地从脚踝漫到膝盖，漫到胸口，最后漫到脖子。你每一次低头，都发现水又高了一点。可你说不清，是哪一天、哪一刻，它高上来的。

　　那阵子，我几乎不怎么下床了。

　　最开始是“懒”得下床。后来是下不了床。再后来，是连 "想不想下床" 这个念头都懒得动了。

　　我整天就那么躺着。天花板我看了无数遍，上面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那儿斜斜地爬向墙角。我躺着，就盯着那条裂缝，一盯就是一天。

　　护士进来，我不抬头。医生查房，我也不抬头。他们说什么，我都听得见，可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进不到我心里去。

　　我不吃饭。是真的吃不下。不是不想吃，是嘴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饭到嘴里像嚼蜡，咽下去胃里还发堵。护士把勺子递到我嘴边，我别过头。她就端着碗站在那儿，站很久，最后叹口气，走了。

　　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苏雨歇是知道的。

　　那几天他每天都来。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我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他握着，握得很轻，好像怕一用力就把我捏碎了。

　　他跟我说，汐瑶，你吃一点。

　　他说，汐瑶，你看着我。

　　他说，汐瑶，你应我一声。

　　他一遍一遍地说。我有时候会应一声，有时候连应都懒得应。我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我知道他在难过。可我心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我知道我该难过，我知道我该心疼他，可那种感觉传不过来。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情感迟钝，或者叫情感淡漠。是抑郁重到一定程度，会有的东西。

　　那阵子，医生给我做过好几次评估。

　　用的，是汉密尔顿抑郁量表，还有自杀风险评估量表。我记不清每一项我打了多少分。我只记得，主治医生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他问我，最近有没有想过结束。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逼我。他只是把表收起来，叹了口气。

　　有一个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苏雨歇回去得晚了，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窗外下着雨。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就坐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我把手搭在窗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是护士查房推门进来。她看见我站在窗边，吓了一跳，把我扶回床上。

　　我没跟任何人说那晚我想了什么。

　　可我知道，那一天不能再拖了。

　　在那之前，其实我们已经试过很多办法了。

　　一开始是吃舍曲林。后来加了米氮平，说是能帮我睡眠和胃口。再后来又换过文拉法辛，加过剂量。每一次医生都说，再等等，看药起效。可每一次我等来的都是副作用。恶心，头晕，手抖得更厉害。人却没见过好。

　　我像一个被反复试的机器。这个零件不行换那个，那个不行再换。换来换去，我还是我。一个越来越沉的我。

　　医生是在一个上午跟我提的。

　　那天查房，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年轻医生站在我床边。他们翻我的病历，翻得很久。我听见他们低声说，药物调整了这么久，效果一直不好。又听见他们说，体重下降得厉害，进食差，情绪低落，睡眠紊乱，还有……

　　后面那句，他们说得更轻了。我没听清。可我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那阵子我夜里会想一些很危险的事。我没有做，可我想了。

　　主治医生拉过椅子，坐在我床边。他说话很慢，很温和。

　　他说，汐瑶，我们聊几句，好吗。

　　我没吭声。

　　他说，你最近的情况我们一直在观察。抗抑郁的药我们已经调整过几轮了，剂量也加上去了，可你的反应一直不理想。你自己也感觉得到，对不对。

　　我还是没吭声。

　　他顿了顿，说，所以，我们想跟你提一个方案。你有没有听说过，MECT。

　　我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他。

　　他说，MECT，全称是 Modified 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中文叫改良电抽搐治疗，也叫无抽搐电休克治疗。它是精神科一种比较成熟、也比较有效的物理治疗手段。尤其在药物治疗效果不好，或者病情比较重、有风险的时候，我们会考虑。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当然，这不是让你现在就做决定。这个治疗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风险。你要先了解清楚。你可以考虑考虑，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他说，你先想想。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找我们。

　　他们走了。

　　病房又静下来。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脑子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转起了 "电" 这个字。

　　电。

　　说实话，我第一个反应是怕。

　　人在听到 "电" 这个字的时候，本能地会想到疼，想到抽搐，想到那些电影里把人按在床上、强行通电的画面。我小时候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看过那样的画面。人被绑着，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那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所以，当 "电抽搐" 三个字真真切切落到我自己身上的时候，我心里是发怵的。

　　我甚至有一瞬间想，是不是我已经病到，只能靠这种听起来就吓人的法子来救了。

　　可我又想，医生说了，是 "改良" 的，是无抽搐的。它跟我脑子里那些画面，应该不一样。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想问，可我又提不起劲问。我就那么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压着，压着，一直压到苏雨歇来。

　　苏雨歇是下午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照例提着一个保温桶。那是他这些天雷打不动的习惯。他知道我不吃饭，可他还是每天都提一桶汤来。他说，你不吃我也熬，你哪天想喝了，就喝一口。

　　他把保温桶放下，走到床边坐下。他先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的脸色。

　　他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这些天他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高高的，眼窝陷下去，眼睛下面那两团青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可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还是软的。

　　我张了张嘴。我的嗓子很久没好好用过，一开口又干又哑。

　　我说，苏雨歇。

　　他说，嗯，我在。

　　我说，今天医生找我谈话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他说，谈什么了。

　　我说，他说我药调了这么久没什么用。他说，要不要试试 MECT。

　　苏雨歇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我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握进了他掌心里。

　　他说，你怎么想。

　　我说，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点点头。他说，好。考虑是对的，这种事不能急。

　　我说，可是苏雨歇，我怕。我听说那是要通电的。我小时候看过那种画面，我怕。

　　他没有笑我。他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他说，汐瑶，我也没懂过这些。可我知道，不能光凭 "听说过" 就吓着自己。我们一起，去问清楚。问明白了，心里有底了，再决定。你说，好不好。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说，好。

　　那天下午，苏雨歇陪着我去了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见我们进去，让我们坐。他大概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苏雨歇先开的口。他说，医生，我想替她问清楚几件事。这个 MECT，到底是个什么治疗，它怎么做的，有没有用，有什么风险。我们想明明白白地知道。

　　医生点点头。他说，好，这些本来就该讲清楚。你们问，我一条一条答。

　　他说，我先说它是什么。

　　他说，MECT，是改良电抽搐治疗。它跟老一辈人印象里的 "电休克"，已经不是一回事了。传统的那种电休克，是在人清醒的状态下直接通电，人会发生强烈的全身抽搐，有可能造成骨折、脱臼这些并发症。后来医学上做了改良。改良之后，治疗前会先给病人做全身麻醉，再用肌肉松弛剂，让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这样，通电的时候，人就不会有那种剧烈的抽搐了。所以它现在也叫 "无抽搐电休克"。

　　我听着，心里那点被电影画面吓出来的恐惧，稍微松了一点。

　　苏雨歇问，那它是怎么起作用的。

　　医生说，这个机制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研究透。比较主流的说法是，电刺激会诱发大脑一次短暂的、可控的癫痫样放电。你别被 "癫痫" 两个字吓到，这里的放电，是在麻醉状态下、由医生精确控制的一次脑电活动。它能调节大脑里一些跟情绪相关的神经递质和环路，比如五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这些系统的活动。简单说，它不是 "电击治病"，它是用一次精确控制的脑电刺激，去 "重启" 或者 "调节" 大脑里那些出了问题的地方。

　　医生又说，具体操作上有几个参数，是医生要仔细调的。

　　比如刺激的电量、脉冲的宽度，还有通电的时间。这些不是千篇一律的，要根据每个人的年龄、体质，还有头一次通电的反应，去一点一点滴定。

　　太轻了，诱发不出有效的放电；太重了，副作用又会大。

　　判断一次治疗有没有真正起效，很重要一个指标，是脑电图上那次放电持续的时间。一般要达到二十五秒以上，才算有效。

　　所以整个过程，脑电是全程监测的。医生盯着那条曲线看，看到放电够长、够稳，才算这一次做到位了。

　　苏雨歇又问，那它主要治什么。

　　医生说，最主要的适应症，是重度的抑郁症。特别是药物治疗效果不好、或者不能耐受药物副作用的；还有，病情重到有强烈自杀风险、拒食、木僵这些情况的。对这类病人，MECT 起效往往比药物快，有时候几天、一两次就能看到明显的改善。这也是它最大的价值之一。另外，某些类型的精神分裂症、严重的躁狂发作，也会用到。

　　他顿了顿，说，汐瑶现在的情况，药物调整了多轮，效果不理想，情绪低落明显，进食差，体重下降，睡眠紊乱，而且有消极的观念。这些都是考虑 MECT 的指征。所以我们才会提。

　　苏雨歇的手一直放在我手背上。他问，那这个治疗具体是怎么做的，一次多久。

　　医生说，一次治疗大概整个过程二三十分钟，真正通电的时间只有几秒钟。流程是这样的：治疗前要禁食，一般禁食六到八小时，防止麻醉过程中误吸。进治疗室以后，麻醉医生会先给你静脉推注麻醉药，让你睡着，常用的是丙泊酚。等你睡过去了，再推肌肉松弛剂，常用的是□□，让全身肌肉放松。然后医生会给你面罩给氧，放好牙垫，保护牙齿和舌头。电极一般放在头部两侧的颞部，或者额颞部位，通电诱发一次脑电放电。整个过程有脑电图、心电图、血压、血氧全程监测。放完电，过一会儿麻醉药代谢掉，人就会慢慢醒过来。

　　他看了看我，说，所以整个过程中人是没有知觉的。不会疼，也不会记得通电那一下。

　　我听到这儿，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下去了一点。

　　苏雨歇又问，那一个疗程要做几次。

　　医生说，一般是一个疗程八到十二次。频率通常是每周两到三次，隔天做，或者一周做三次。具体要看病人的反应，随时调整。有的病人做几次就见效，有的要做完一个疗程效果才稳定。

　　他说，这一点我要跟你们讲清楚。MECT 的效果通常是好的，尤其对重症。但它有一个特点，就是起效快，可维持不一定长。很多病人做完一个疗程情况明显好转，可过一段时间，如果不配合药物维持，或者本身病情顽固，还是有可能复发。所以它往往是作为一个阶段的强化治疗，做完了还要靠药物长期维持。有些人可能需要做第二个、第三个疗程。

　　我听到 "可能要做第二个、第三个疗程" 这句话，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苏雨歇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他问，那副作用呢，这个我们最想知道。

　　医生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他说，副作用我一条一条跟你们讲，不瞒你们。

　　他说，最常见的一类，是记忆方面的影响。治疗期间，有些人会出现近期记忆的减退，比如记不清治疗前后几天发生的事。这种记忆影响多数是暂时的、可逆的，治疗结束以后会慢慢恢复。但也有少数人会觉得记忆不如从前。这一点因人而异，我不能保证。

　　他说，还有，治疗刚做完、醒来的时候，可能会有短暂的意识模糊、头晕、头痛、恶心、肌肉酸痛。这些一般几个小时到一两天就会缓解。

　　他说，再有，就是麻醉本身的风险。任何全身麻醉都有风险，虽然 MECT 用的麻醉比较浅、时间也短，风险相对低，但依然需要麻醉医生全程评估和监护。

　　苏雨歇又问，那通电那几秒，人会不会有什么感觉。

　　医生说，不会。麻醉和肌松都起作用了，人是睡着的，肌肉是松的。

　　所以通电的时候，最多是手指或者脚趾有一点轻微的抽动。不会像老电影里那样全身抽起来。

　　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他说，还有一些禁忌情况。比如颅内压明显增高的、近期有心梗或者严重心律失常的、有主动脉瘤或者严重脑血管畸形的，这些要非常谨慎，甚至不能做。所以做之前，我们要做详细的躯体检查，心电图、血液检查，必要的时候还要做头颅影像，一项一项排除禁忌。

　　他说，最后我要说的是，MECT 不是 "做了就一劳永逸" 的治疗。它更像是在一个人陷得最深、最危险的时候，拉他一把，让他先上来。上来之后，路还是要靠药物、靠心理治疗、靠身边人的陪伴，一步一步走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雨歇问得很细。他还问了，治疗前需要做什么准备，治疗当天能不能陪，做完以后要注意什么。

　　医生一一答了。他说，治疗前禁食禁水，按交代的时间来。治疗当天，家属或者陪护可以陪着，送到治疗室门口，做完在恢复室也能陪着。做完以后当天最好有人看着，因为有的人醒来会有点迷糊、走路不稳。饮食上先清淡，慢慢恢复。

　　他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想清楚。知情同意书是要签的。这个治疗属于有创的物理治疗，风险虽然可控，但必须本人或者监护人签字同意。汐瑶是成年人，意识清楚，可以自己签。

　　苏雨歇看了我一眼。

　　他说，医生，我们回去再想想。

　　医生说，好，不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这个决定，得她自己心甘情愿地做。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很长，灯很白。我坐在轮椅上，苏雨歇推着我。

　　我们一路都没说话。

　　推到病房门口，他才慢慢停下来。他蹲到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

　　他说，汐瑶，你听明白了吗。

　　我说，听明白了。

　　他说，那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我说，还是有点怕。可是没有刚才那么怕了。

　　他点点头。他说，那就好。怕是正常的。可我们现在至少知道它是什么了。知道，就不慌了。

　　我说，苏雨歇。

　　他说，嗯。

　　我说，医生说可能要做好几次。

　　他说，我知道。

　　我说，医生说做了也不一定就一直好。

　　他说，我也听见了。

　　我看着他。我说，那你还让我做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就那么蹲在我面前，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汐瑶，这个不该我替你做决定。

　　他说，可我能陪你。你要做，我就从头到尾陪着你。你不做，我们就再想别的法子。做不做是你的决定，陪不陪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些天我哭都哭不出来了。可那一刻，那点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说，苏雨歇，我想试试。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他说，好。想清楚了就好。

　　那天夜里，我睡得出奇地稳。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半夜惊醒。

　　我躺在黑里，听隔壁床的呼吸声，听走廊里偶尔推过的车轮声，心里第一次没有那种一个劲往下坠的感觉。我甚至 —— 很不合时宜地 —— 生出一点点期待。

　　我想，也许真的能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今晚。

　　我想，哪怕只是为了这一晚，我也愿意，再往前走一步。

　　我是真的开始盼着明天了。这在我身上，太稀罕了。

　　第二天，我告诉医生，我愿意试试。

　　医生没有急着给我安排。他先给我开了一整套治疗前的检查。心电图、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还加做了头颅的影像。他说这些一项都不能省，要确认我身体扛得住麻醉，也没有明显的禁忌。

　　检查做了两天。

　　那两天苏雨歇一直陪着。抽血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握着我的另一只手。做心电图的时候他站在帘子外面等。推着我去做影像，他在走廊里一步不落地跟着。

　　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可那两天他话更少了，他只是做。我渴了他递水，我冷了他给我盖被子，我累了他把我轻轻靠在他肩上。

　　检查结果一项一项出来了。医生说，基本都还平稳，没有明显的禁忌。

　　那两天里，我反倒没有先前那么慌了。好像一旦真的把要做的事定下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落了地。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跟着走下去。

　　苏雨歇也不再多问。他只是把每一件小事都替我做妥当。床头的水永远是满的，外套永远搭在椅背上，连我去洗手间，他都要守在门口，隔着门喊一声，汐瑶，你好了吗。

　　那种被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滋味，我很久没有尝过了。

　　然后就是定时间。

　　医生说，第一次治疗安排在后天上午。前一天晚上开始禁食，治疗当天早上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他说第一次我们会做得稳一点，剂量从小往大试，做完观察反应。

　　他把一张知情同意书放在我面前。他说，你仔细看看，看明白了再签。有不懂的，问。

　　我拿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风险、可能的并发症、注意事项。那一行一行的字，看得我心里发沉。

　　苏雨歇坐在我旁边，也凑过来跟我一起看。他看得比我还仔细。遇到他不懂的词，他就拿手机查，查完了再跟我讲一遍。

　　看到 "记忆减退" 那一条，他停了停。

　　他说，汐瑶，这个你在意吗。

　　我说，有点。我怕忘了，一些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帮你记着。

　　他说，你忘掉的，我替你记着。等你想起来了，我再讲给你听。

　　我看着他。我说，好。

　　我签了字。

　　签完，我把笔放下。我看着纸上我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为了一件这么大、这么重的事，自己签下名字。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怕，有一点点破釜沉舟。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说不清的期待。

　　治疗那天是个阴天。

　　那天我醒得很早。窗外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把自己交到别人手里，让人在我头上通电。说不怕是假的。

　　早上我没吃东西。苏雨歇一早就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拖鞋、纸巾，还有一件干净的外套。

　　他说，做完回来穿上，别凉着。

　　护士来推我去治疗室。苏雨歇跟在旁边。他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搭在我肩上。

　　治疗室的门是那种厚重的自动门。门口护士拦了一下，说，家属到这儿就可以了，里面不能进。

　　苏雨歇停住脚。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他说，汐瑶，我在门口等你。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他说，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我点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躺在治疗床上。头顶的灯很亮，白晃晃的。护士在我头上贴了几个电极，凉凉的。又在我胸口贴了心电的片子。血压的袖带缠上了我的胳膊。手指上夹了一个血氧的探头。一下子，我身上挂满了管子和线。我像一台要被检修的机器。可我心里却出奇地静。麻醉医生在我手背上扎了针。他跟我说，别紧张，深呼吸。数几个数，就睡着了。

　　我数。

　　一。

　　二。

　　三。

　　数到不知道第几个的时候，世界就黑了。

　　我再有知觉的时候，是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脸。

　　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

　　我睁开眼。光线刺得我睁不太开。我模模糊糊地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我嘴里有点干，头有点晕。整个人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被捞上来。

　　我听见护士说，醒了，醒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说，汐瑶。

　　我转过头，慢慢地转过头。

　　苏雨歇就在我旁边。他坐在恢复室的床边，握着我的手。

　　他眼睛是红的。可他在笑。

　　他说，你出来了。我一直在门口。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我嗓子哑得厉害。

　　我说，苏雨歇。

　　他说，嗯，我在。

　　我说，我有点晕。

　　他说，正常的，睡一会儿就好了。我在这儿。

　　那天我在恢复室躺了一个多小时。苏雨歇一步都没离开。他给我盖好被子，隔一会儿就摸摸我的额头，看看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等我缓过来了，他才推着我回了病房。

　　那一次做完，效果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我好像轻了一点。

　　那种压在胸口的、沉沉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我能坐起来了。

　　我能喝小半碗苏雨歇熬的汤了。

　　我甚至能跟他说两句话了。

　　苏雨歇高兴坏了。他那天话特别多。他跟我说，汐瑶，你看，有效果吧。我说，嗯，有点。

　　可我心里其实清楚。

　　医生早就跟我讲过，这个是 "拉一把"。

　　它把我从最深的水里拉上来了一点。可水还在那儿。我只是暂时喘上一口气。

　　第一次做完，隔了一天做了第二次。又隔一天，第三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套流程。禁食，麻醉，通电，醒来。每一次苏雨歇都在门口等我。

　　每一次我从麻醉里醒来，第一个看见的都是他发红的眼睛，和他努力撑着的笑。

　　做到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记性开始有点不对了。

　　有些刚刚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比如昨天苏雨歇跟我说过什么话，我想不起来。比如前天护士给我换药，我几乎没有印象。

　　我有点慌。

　　苏雨歇看出来了。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他说，我早想到了。你忘了的，我都记在这儿了。

　　他翻开本子。上面是他一笔一划写的字，密密麻麻的。

　　他念给我听。

　　他说，昨天你喝汤喝了多半碗。你说汤有点淡。

　　他说，前天你笑了一次。是因为我学护士走路，学得不像。

　　他说，你还跟我说，等我好了，想去看海。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苏雨歇。

　　他说，没事。你想不起来，我替你记着。等你想起来，我再跟你讲。

　　那天我抱着那个小本子，哭了很久。

　　那次哭完，我把本子翻了一遍。

　　上面除了那些琐碎的事，还有几行是他写给我的。

　　他写。汐瑶，今天比昨天多吃了半碗。汐瑶，今天没做噩梦。汐瑶，今天摸了摸窗台上的花，说花开了。

　　他写的每一行都很短。可每一行都像一颗钉子，把我那些飘走的日子，一颗一颗钉回了原处。

　　可怪就怪在这儿。

　　我的情绪好像被这个治疗削平了一块。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夜整夜地想那些很危险的事。那种往下坠的感觉也淡了。

　　可与此同时，我好像也不太容易开心了。

　　我不难过。可我也不太高兴。我像一个被调平了的收音机，什么声音都有，可都不响。

　　苏雨歇问我。他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很久。我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什么都在那儿，可摸不着温度。

　　他听了没说话。他只是把我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可我连安慰他的力气都拿不出来。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见，我和他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缝。

　　医生说，这也是可能出现的一种状态，叫情感平淡。有的病人做完会这样一阵子。

　　他说，这需要观察，也需要慢慢调。

　　我点点头。

　　我看着苏雨歇。他还在笑。可我看得出，他笑得有点累。

　　他每天都来。他每天都陪我去做治疗。他每天都在门口等我。他每天都替我把我忘了的事记在本子上。

　　他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我身边。

　　可我也看得出。他瘦了，他眼底的青深了。他有时候坐在我床边会不自觉地打个盹，然后又猛地惊醒，看看我有没有事。

　　他自己也快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了。

　　那天做完第六次。

　　我从恢复室醒来。

　　我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真的累坏了。他趴在那儿，眉头还皱着，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本子摊开着，上面是今天他新记下的几行字。

　　我看着他。我没有叫醒他。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忽然想。

　　这是第六次了。医生说一个疗程八到十二次。

　　后面还有好几次。

　　后面还有可能第二个疗程、第三个疗程。

　　我又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他说，MECT 是拉一把。拉上来以后，路还要自己走。

　　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拉一把不难。难的是上来以后怎么站稳，怎么不再掉下去，怎么在水还在的时候一步一步往岸上挪。

　　我忽然明白，这条路比我想的要长，比我想的要重。

　　它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走完的。

　　它是一段要靠一次一次治疗、一次一次醒来、一次一次被身边的人从水里捞上来的路。

　　我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苏雨歇。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几次这样的醒来。也不知道哪一次之后，我会真的好起来。

　　可我知道，每一次门外都有一个人在等我。

　　这一点，就够我再撑一阵了。

　　他头发有点乱，有点糙。他很久没好好打理自己了。

　　我的手还是有点抖。

　　我轻声说。

　　苏雨歇。

　　他没醒。他太累了。

　　我又说。

　　你睡吧。这回，换我看着你。

　　窗外天阴着。可我知道。

　　我看着那扇窗。窗外的天没有一点要亮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PS:本章所涉及的一切检查、诊断、药物与治疗方式（包括但不限于 MECT，即改良电抽搐治疗），均为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情节服务，仅作阅读之用，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诊疗方案或用药指导。现实中，任何精神心理疾病的诊断与治疗，都必须在具备资质的医疗机构，由专业的精神科医师、麻醉医师与护理团队，结合个体具体病情、躯体状况与禁忌情况综合评估后决定。请勿参照本章内容自行判断病情、自行选择或拒绝任何治疗，亦请勿据此调整正在进行的治疗方案。如您或身边的人正经历情绪困扰、睡眠障碍或自伤念头，请及时前往正规医院精神心理科就诊，或拨打当地心理援助热线寻求帮助。文学里的痛，愿你不必亲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