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23、第22章 空白 阿姨走后的

　　阿姨走后的第八天，苏雨歇才“真正”回到我面前。

　　说是回来，其实他一直在。从那天他在我怀里，把那场憋了许久的哭，硬生生抖出来之后，他就没离开过医院。他没有回自己家，也没有去办那些后事。我知道，那些事，是几个亲戚在帮着撑。他只是待在我这儿，待在我病房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说话。

　　以前的苏雨歇，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走到哪儿，都会笑着跟我讲话。他会问我今天吃得好不好，会跟我说外面又出了什么新鲜事，会一边嫌弃我挑食一边给我削苹果，会趁护士不注意，把窗户拉开一条缝，说，透透气，别总把自己闷着。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不看我，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关进了什么地方。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我懂他难过。我当然懂。那是他妈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我多希望他能哭，能闹，能把心里的苦都倒出来。可他偏偏，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他不哭了。

　　从那天那一场之后，他就再没有哭过。他只是沉默，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又硬生生插回土里的树。外表看着还立在原地，可里头，早就空了。

　　我试着跟他说话。

　　我说，苏雨歇，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他摇摇头。

　　我说，苏雨歇，你回去睡一觉吧。我这儿有护士，有人照顾，你不用守着我。

　　他又摇头。

　　我说，苏雨歇，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他这才抬起头，看我一眼。他的眼睛，是空的。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空荡荡的空。他看了我很久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他说，我没事。

　　可他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事。分明就是整个人都碎掉了，只是他不想让我看见那些碎片，所以，把自己一片一片，都藏了起来。

　　我心疼他，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我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安慰他，一开口，自己就先红了眼眶。我想抱抱他，可我一碰到他，他整个人都绷得像块石头。我想替他疼，可我根本，进不去他的疼。

　　我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把自己熬干。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有时候会醒过来。我睁开眼，总能看到他。他不睡，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点黑。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瘦削的肩背上，他整个人，都像一截抽空了灵魂的剪影。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我多想爬起来，从后面抱住他，告诉他，苏雨歇，你别一个人扛着。你难过，你就哭，你就跟我讲，我陪你。可我一想到，他连哭都不肯哭了，我就知道，那些话，我说不出口，他也听不进去。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间病房，各自熬着各自的夜。

　　谁也不肯，先把自己的那一点疼，摊开来给对方看。

　　那几天，我才真正明白，"空白" 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它不是什么都没发生。恰恰相反，它是那些太满、太沉、太重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挤在一起，挤到心口，挤到喉咙，最后，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它让一个人，明明站在你面前，却像隔了一整个冬天。它让两个人，明明挨得那么近，中间，却像横亘着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深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谁都没说话。可我们心里，都装着，同样的东西。

　　苏雨歇的空白，是妈妈。他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给阿姨听，可那个听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的那些话，就那样，生生地，堵在胸腔里，烂在了心里。

　　我的空白，是我自己。

　　是我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却连一句求救的话，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空白。

　　我们就这样，各自，空着各自的心。

　　而我的身体，也就在那个时候，开始，一点点地，垮了下来。

　　起初，我以为是没睡好。

　　我晚上睡不好，白天恹恹的，饭也吃不下。护士端来的饭，我扒拉两口就咽不下去。我以为是心里堵得慌，没当回事。可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我才慢慢发现，不对。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那种抖，我最熟悉不过。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以前我犯病的时候，它就会出现。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它压下去。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现在，它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床上，想给苏雨歇倒杯水。我端起杯子，水还没倒，手就猛地一抖，杯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看着满地的玻璃渣，愣住了。

　　苏雨歇抬起头，看见地上的碎片，又看见我僵在半空、还在发抖的手。他猛地站起来，走过来，蹲下，一句 "你别动" 都说得发紧。

　　他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渣一点一点捡起来。他没有骂我，没有说我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声不响地捡。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慌了。

　　我太清楚这只手意味着什么了。我太清楚，那个我以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再也不会回来的东西，又是什么。

　　我忽然就哭了。

　　我说，苏雨歇，我是不是，又要犯病了。

　　他捡玻璃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直起身，把那堆玻璃渣扔进垃圾桶，转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可空里面，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是那种，很深的、很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

　　他走过来，握住我那还在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他握住我，声音哑哑的，说，没事。会好的。

　　他说，汐瑶，会好的。

　　我信了他。我告诉自己，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阿姨走了，我们很难过，但难过会过去的。我只要好好吃药，好好养着，我的手就不会再抖，我就会好起来。苏雨歇也是，他难过一阵子，也会好起来的。

　　我们，会好起来的。

　　可我错了。

　　那阵子，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阿姨。

　　我控制不住。

　　有时候是半夜。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幽幽的灯。黑暗里，阿姨的脸，就那样，一张一张地，浮上来了。

　　我梦见她。

　　我梦见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下着大雨，我没带伞，躲在她家门口的屋檐下。她开门看见我，二话不说，就把我拉进屋里，拿毛巾给我擦头发，又给我煮了一碗热热的姜汤。

　　那碗姜汤，辣辣的，暖暖的，我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我梦见她给我夹菜。满满一碗排骨，堆得冒尖。她一边夹，一边心疼地说，你瘦了，要多吃一点，长身体呢。

　　我梦见她摸我的头。她笑着说，我们汐瑶啊，真是个好姑娘。以后谁娶了你，那是他的福气。

　　我梦见她喊我。汐瑶，汐瑶，快进来。

　　我梦见，有一年冬天，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是她，把我抱到床上，用温水一遍一遍，给我擦额头，擦手心。我半梦半醒，听见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没事，汐瑶，退烧了就好了，阿姨在呢。

　　那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暖。我那时候，真想，就这样，一直一直，被她哄着。

　　可每一次，我梦到一半，就会醒。醒来，枕头是湿的，屋里是空的，窗外是黑的。

　　我抱着被子，哭得不能自已。

　　我想阿姨。我特别特别想阿姨。我多想，她还活着。多想她还是那样，一看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问我，汐瑶，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可她再也不会那样问我了。她再也不会，给我煮姜汤，给我夹排骨，摸着我的头，说我，是个好姑娘了。

　　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

　　我这样想着，心里那个一直被我压着的、不好的东西，就又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冒。

　　我知道我病了。我知道我的病，又开始复发了。

　　可我谁都不敢说。

　　我不敢跟苏雨歇说。他已经够苦了，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我不能，再拿我的病，去压他。我不能让他，在失去妈妈的痛苦里，还要为我担心。

　　我只能自己扛着。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汐瑶，你扛得住的。你以前，那么难的时候，都扛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可以的。

　　可我骗不了自己。

　　我晚上，越来越睡不着。我白天，越来越提不起劲。我的饭量，越来越小。我的体重，一天一天地掉。护士给我量体重的时候，总会皱着眉头说，汐瑶，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每次都笑着说，吃啦，都吃啦。

　　可我知道，我在骗她，也在骗我自己。

　　我的病，复发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的东西，全是黑压压的，看不清，也抓不住。我总在梦里，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可没有人，听得见我。我醒来，常常是一身的冷汗，连床单，都被浸湿了一片。

　　我开始，莫名地，心慌。那种慌，说不清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可能是在白天，可能是在夜里，可能，就是那么毫无预兆地，一下子，攥住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怕。怕黑，怕安静，怕一个人。我怕一睁眼，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我把我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床角。我咬着被子，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没事的，汐瑶，没事的。可越说，我越觉得，那些话，空得，像个笑话。

　　我甚至开始，偷偷地，躲着他。

　　我怕他看见我发抖的手。我怕他看见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的样子。我怕他看见我，半夜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我怕他，看出我，又要撑不住了。

　　可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呢。他只是，装作没看见。他只是，用他所有的力气，装作，我们还都好好的。

　　他渐渐不整天坐在椅子上了。他开始，学着照顾我。他会在我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看着我，一口一口，把饭往嘴里扒。我不吃，他也不走，就那么看着我，说，吃一点，汐瑶，就吃一点。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为了他，我硬是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他会在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说，你别怕，我在这儿。

　　他会在白天，拉着我，说，走，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他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晒太阳吗。太阳好，人就有精神。你晒着晒着，就好了。

　　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想把我从那个深坑里，拉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又觉得，也许，真的会好起来的。

　　也许，只要我们俩，都撑住，都好好的，那这个坎，就真的能过去。

　　有那么几天，我真的以为，要好起来了。

　　那几天，天气特别好。苏雨歇每天都推着我，或者扶着我，去楼下的小花园。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讲阿姨怎么凶他不好好写作业，又怎么偷偷在他书包里塞牛奶。他讲着讲着，会忽然停下来，沉默很久，然后又笑着，说，我小时候，真不懂事。

　　我没有戳破他。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纪念阿姨。我知道，他那么难过，还在努力地、笑着跟我说话，是为了让我安心。

　　我心疼他，可我，不敢让他看出，我心疼他。

　　我怕我一哭，他也就跟着，撑不住了。

　　那几天，我真的觉得，天好像，要一点点，亮起来了。

　　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就在我们以为，最难的那一关，终于要熬过去的时候，一件我万万没想到的事，忽然，就砸了下来。

　　那天，苏雨歇不在。

　　他有事回了一趟家，说是去拿点东西。我一个人待在病房里，护士姐姐进来，给我换药。她一边换，一边忽然，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她说，汐瑶，你这几天，脸色真的很不好。你要不要，让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我说，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汐瑶，我听说了，你男朋友家里的事。你，别想太多了。你自己，也要保重自己。

　　我愣了一下。我说，男朋友？

　　护士说，就是，天天陪着你的那个男孩子啊。我看他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汐瑶，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俩，都要往前看啊。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苏雨歇。可 "男朋友" 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却像一根刺，扎得我，生疼。

　　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我想起，那天，他妈妈出事之前，他还笑着跟我说，明天要是天还好，再带你出来晒太阳。我想起，他说过，要一直保护我。我想起，我靠在他怀里，哭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背，说，汐瑶，没事的，有我在。

　　我忽然，就害怕了。

　　我害怕，我们之间的那些好，那些我以为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的好，也会像阿姨那样，说没，就没了。

　　我拼命地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我告诉自己，不会的。苏雨歇不会的。他对我，是认真的。我们，会好好的。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苏雨歇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情绪，收拾好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见我坐在床上，冲我笑了一下。他说，汐瑶，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葡萄，洗好了。

　　他走近了，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他低头看我，忽然，皱了皱眉。

　　他说，汐瑶，你的脸，怎么这么白。你，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我就是，晒了太阳，有点困。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眼睛，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说，汐瑶，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强撑着，笑着说，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快吃葡萄吧，可甜了。

　　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虚。

　　他说，汐瑶，你别骗我。你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我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特别地想哭。

　　我想告诉他，我害怕。我想告诉他，我病了，我又要犯病了。我想告诉他，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上眼，就是阿姨的脸，就是我接不到他电话的、那一个个黑漆漆的晚上。我想告诉他，我快撑不住了，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可我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那张，已经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那重重叠叠的青黑，看着他明明那么累了，还在努力地，为我撑着的模样。

　　我咽了咽唾沫，笑着说，真没有。我没事。你别瞎操心。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最后，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走过来，坐在我床边，伸出手，把我搂进了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他说，汐瑶，你别怕。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我还在。我还在，你就，不会是一个人的。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一声不响地，哭。他抱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那一刻，我心里，那些被我一层层压着的东西，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我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没事的。只要苏雨歇还在，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我，就还撑得住。

　　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就在我们以为，最难的那一关，终于要熬过去的时候，更大的、更猝不及防的变故，正在，一点一点地，向我们走来。

　　先是没有了钱。

　　阿姨看病、住院、办后事，花的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就没了。苏雨歇家，本就没有什么积蓄。这一下，更是，掏空了。

　　医院里，天天都有单子。药费、检查费、床位费，一张一张，递到苏雨歇手里。他不说话，只是，一张一张，接过来，放进抽屉里。

　　我偷偷翻过那个抽屉。那一沓单子上，数字，一个比一个，吓人。

　　我问他，钱，够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够的。你别担心。

　　可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点钱，早就，不够了。

　　苏雨歇家，是单亲。他很早很早，就跟着妈妈过。那个男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们娘俩，去了别的地方，重新，有了自己的家。这些年，他没回来过，也没管过他们。苏雨歇，也从不在我面前，提起他。

　　可那一次，他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放下了他所有的自尊，去找那个，他很多年，都不愿意再见的，爸爸。

　　他求他。他说，爸，我妈没了，我这边，实在撑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我以后，一定还。

　　那个人，连门，都没有让他进。

　　他只是，隔着那扇门，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们家的事，别来找我。

　　苏雨歇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他只是，转身，走了。

　　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空的。他什么都没说。可我，什么都，懂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特别，特别地，心疼他。

　　我想起，阿姨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要在临走之前，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那个男人，那样，冷冷地，推开。

　　我想起，苏雨歇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把自己，一点一点，低到尘埃里。

　　我有时候想，老天爷，是不是，对我们，太狠了一点。

　　它拿走一个，又拿走一个，还要，一个一个，接着拿。它好像，非要把我们身上，最后那一点，暖的东西，都抢光，才肯罢休。

　　然后，是我的病。

　　那天，我实在撑不住，一头栽倒在病床边。

　　再醒来，我听见医生，在和苏雨歇说，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让我家属，务必来一趟。

　　家属。

　　我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我爸妈，其实还在。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有他们自己的日子，自己的生活。

　　只是，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生病了。

　　我不敢说。

　　我怕他们知道了，会担心，会放下手头的一切，匆匆赶回来。我更怕的，是他们知道了，却只是，隔着电话，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爷爷在我初二那年就走了。我对他，只剩一点点模糊零碎的印象，记不太清太多温暖的细节，只隐约记得，从前有那么一个老人，待我温和。

　　我瞒着爸妈，瞒了很多年。我总想着，等我真的好起来的那一天，再笑着，告诉他们。

　　可现在，我身边真正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苏雨歇一个人了。

　　可他自己，都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我忽然，就觉得，好累，好累。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怎么都缓不过来的累。

　　我一直以为，只要苏雨歇还在，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我就能撑下去。

　　可现在，我看着他，看他为了我，忙前忙后，看他明明自己都已经垮了，还在硬撑着，冲我笑。

　　我忽然，就害怕了。

　　我怕，我成了他的拖累。我怕，他会被我，拖垮。我怕，有一天，他也会像阿姨一样，被我这个不争气的、总是生病的人，拖得，走投无路。

　　我甚至，开始想，要是没有我，他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拼命地，把它压了下去。

　　可它，已经在我心里，落下了根。

　　我承认，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心里，是真的，闪过了那个念头。

　　不是想死。我只是，想歇一歇。

　　想歇一歇，不用再强撑着，对每个人笑。想歇一歇，不用再听着，病房里那些滴答滴答的仪器声，数着，一天一天，难熬的日子。想歇一歇，不用再看着苏雨歇，为了我，把自己，一点一点，熬没了。

　　我想，要是能歇一歇，哪怕，就一小会儿，也好。

　　可我又不敢真的歇。我怕，我一歇，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这些，我都不敢，对苏雨歇说。

　　我只敢，在黑夜里，把这些念头，藏起来。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我自己，都快找不到。就像窗外，那天边，最后一点，将亮未亮的白。那点白，看着，像要天亮了。可我知道，那只是，黑夜，最深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又一次，失眠了。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让我浑身发凉的预感。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很慌。很空。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提醒我，有什么，很糟糕的事，要来了。

　　我攥着被角，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事的，汐瑶，没事的。你已经，熬过了那么多。这一次，也一定，能熬过去。

　　可那个预感，就像夜色一样，沉沉地，压在我心上，怎么也，散不开。

　　我不知道，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我也不知道，从那天之后，我们俩的日子，会一路，往我最害怕的方向，滑下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只知道，我病了。我又要，犯病了。

　　而我，忽然，好累，好累。

　　累到，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要是，就这样，一直睡过去，再也不醒，该多好。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我没有，把它赶走。

　　我只是，攥着被角，在黑夜里，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想。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我睁着眼，看了一整夜。

　　我知道，新的一天，又要来了。苏雨歇，又要坐到那把椅子上，冲我笑，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也会笑着，跟他说，好多了。

　　我们俩，就这样，在各自空落落的心上，撑起一张，看起来还不错的、笑脸。

　　只是，那张笑脸底下，裂开的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总有一天，它会兜不住。会哗啦一声，整个，碎掉。

　　我知道的。

　　我只是，还不敢，去想，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