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21、第20章 太阳 这几天，苏

　　这几天，苏雨歇几乎每天都来。
　　不是那种来一下就走的看，是从早上来，一直待到晚上探视结束，一整天都在病房里陪着我。我坐在床上，他就搬把椅子坐在床边；我躺着输液，他就靠着床头看书；我睡午觉，他就安静地坐在窗边，不吵我。他好像铁了心，要把之前那几天欠下的陪伴，全都补回来。
　　可我偶尔也会觉得，他好像，比之前更沉默了一些。
　　以前他来，会跟我讲很多学校的事，讲很多笑话。可这几天，他更多的时候，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看着我，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仔仔细细地看进眼睛里。我说，你怎么老盯着我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好看。
　　我红着脸，说，你别贫。
　　可我心里，是高兴的。
　　病房里的日子，因为他在，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只是，外面的天，一直不太好。
　　从我住院到现在，雨就没怎么停过。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天也一直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病房里开着灯，可我还是觉得，屋里有点暗，有点冷。
　　我常常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一层又一层的雨，看着楼下的花园里，被雨打得湿漉漉的树和花，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出太阳呢。
　　苏雨歇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我正趴在窗边发呆，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也看着窗外，说，想出去晒晒太阳？
　　我说，嗯。这雨，下了好多天了。
　　他说，等天晴了，我去问问医生，看能不能带你出去走走。
　　我心里一喜，可随即，又有点忐忑。我说，医生会同意吗。
　　他说，我去问问看。
　　我又说，可我这身体…… 出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他说，你一点都不麻烦。你要是一直想着自己麻烦，那我还要一直跟你解释，多累。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又好笑又不好意思。我嘟囔了一句，就你话多。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雨，又下了两天。
　　那两天，我每天都在心里盼着，天快点晴吧，快点出太阳吧。我甚至觉得，窗外的雨声，都比平时吵了。可天公不作美，雨还是下个不停。我看着窗外，有些失落。苏雨歇大概看出来了，他说，别急，雨总有停的时候。他说，太阳，也总会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那天下午，雨终于小了。我正坐在床上，忽然，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太阳的光，从那里漏下来，金灿灿的，落在地上，落在我手上。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高兴得差点叫出来。我说，出太阳了，苏雨歇，出太阳了！
　　苏雨歇也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缕光，然后回过头，看着我，笑着说，我去问问医生。
　　他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你别急，等我。
　　我点点头，说，嗯，我等你。
　　我看着他走出病房，心里的高兴劲儿，一点都没减。我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慢慢变亮的天，心里想着，太好了，终于出太阳了，我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
　　可左等右等，苏雨歇一直没回来。
　　我一开始还很有耐心地等着，看着窗外，想着等他回来，我们要去哪儿走走。过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回来，我心里有点着急了。我想，他是不是医生不同意，他正在跟医生磨呢。我又想，他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我坐立不安地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太阳，越来越亮，可苏雨歇，还是没有回来。
　　我有点慌了。我想，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我甚至想下床去找他，可又怕他回来看不见我。
　　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我猛地抬头。苏雨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可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他说，医生同意了。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我说，你吓死我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笑了笑，说，医生问得细，我又等了一会儿。他说着，侧了侧身，我才发现，他身后，还推着一个东西。
　　是轮椅。
　　我愣住了。我说，这……
　　他说，医生说你身体还虚，走路可能费劲，让我推个轮椅来。他说，你坐着，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我看着那把轮椅，心里忽然有点酸。我说，我又不是走不了路，不用坐这个。
　　他说，听话，你刚稳定一点，别逞强。你坐着我推你，也一样能晒太阳。
　　他说着，已经把轮椅推到我床边，然后，弯腰，一只手从我膝盖下穿过，一只手托住我的背，稳稳地，把我抱了起来。
　　我 "啊" 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把我轻轻放进轮椅里，说，坐稳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说，你……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说，说了你就不让我抱了。
　　我红着脸，说不出话。他的气息，还近在咫尺，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把毯子折好，放在轮椅边上，然后推着我，往外走。
　　走廊里，护士姐姐看见了，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说，出去晒太阳啊，今天太阳可好。苏雨歇说，是啊，她闷了好几天了。我坐在轮椅上，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出了病区，穿过走廊，到了楼下。
　　那一刻，我愣住了。
　　阳光，就那么猝不及防地，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真切地感受过阳光了。我眯起眼，看着头顶那片久违的蓝天，看着那轮明晃晃的太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我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我手上。手心里的温度，是暖的。
　　苏雨歇推着我，慢慢走到花园边的一个长椅旁，停了下来。他蹲下来，把那床毯子拿起来，抖开，仔仔细细地，盖在我身上，又掖了掖我腿边的毯角。
　　他说，有太阳，但还是有点冷，盖着点。
　　我说，不用，我不冷。
　　他说，听话，盖着。
　　我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毯子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我往下缩了缩，把下巴也缩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周围。
　　楼下的花园，和我在病房里看见的，很不一样。雨刚停，树叶和花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新得不行。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苏雨歇没有坐到我旁边，他就在我轮椅边，半蹲着，看着我。他说，舒服吗。
　　我说，嗯，舒服。
　　他说，那以后，天好的时候，我都带你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蹲在我面前，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我心里一软，说，苏雨歇，你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就叫好了？
　　我说，对啊，这就很好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轻。他说，那你要记得，我现在这么好，以后，也要一直这么记住我。
　　我听着这话，有点奇怪。我说，什么叫现在这么好，你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好。
　　他笑了笑，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扶着轮椅，说，我带你去那边看看，那边的花开得特别好。
　　我被他推着，往前走。我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色冲淡了。
　　花园的一角，开着一片我不知道名字的小花。花瓣是淡紫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挨在一起，被雨水洗过，在太阳底下，显得格外鲜艳。水珠还挂在花瓣尖上，像一颗颗小小的碎钻。
　　我惊喜地说，哇，好漂亮。
　　苏雨歇说，喜欢吗。
　　我说，喜欢。
　　他说，那我以后，也给你种一片。
　　我转过头，看他。我说，你还会种花？
　　他说，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被他的话，说得心里甜甜的。我说，那你可要好好学，别把我的花养死了。
　　他说，放心，你的事，我都上心。
　　我们在花园里待了很久。他推着我，慢慢地走，看花，看树，看天上的云。他不着急，我也不着急，就那么慢悠悠地，在这个有太阳的下午，消磨着时间。
　　后来，他在长椅上坐下，我把轮椅也转过去，对着他。我们俩，就那么面对面，聊着天。
　　我说，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晒过太阳了。
　　他说，以后会有的。
　　我说，等出院了，我要天天晒太阳。
　　他笑着说，那我天天陪你晒。
　　我说，那你不用上课吗。
　　他说，上课哪有陪你重要。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心里却甜得不行。我说，苏雨歇，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说，我很正经啊。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瞪了他一眼，可没忍住，还是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聊我在病房里的一些小事，聊他想带我去的地方，聊我们以后，要一起做的事。他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觉得阳光真好，觉得他真好，觉得这一刻，真的，再好不过了。
　　可偶尔，我也能感觉到，他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他跟我说 "以后" 的时候，声音里，偶尔会有一点，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错觉的、微微的停顿。
　　有一次，他忽然说，汐瑶，你要好好治病，早点好起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等你好了，想做什么都行。
　　我说，那我想跟你一起去旅游。
　　他说，好。
　　他又说，以后，要是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的。
　　我心里 "咯噔" 一下。我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在。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我是说，万一以后我有点什么事，或者出差了什么的，你也要好好的，不能因为我没在，就不照顾自己。
　　我说，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说，你要离开我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会离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这句话后面，还藏着一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岔开了话题。他指着天上一朵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有一朵云，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真的很像一只兔子。我笑了，说，像，好像一只大兔子。
　　他说，那我就是那只，一直陪着你的大兔子。
　　我被他的话，说得心里暖洋洋的。我说，那你是兔子，我是什么。
　　他说，你是太阳。
　　我愣住了。我说，什么？
　　他说，你是我的太阳。他说，只要有你在，我的天就是亮的。他说，所以，你也要好好的，照亮我，别让我一个人，待在黑的地方。
　　我听着他的话，鼻子忽然一酸。我说，你胡说什么呢，怎么会是你一个人。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那天下午的阳光太好了，好到我很快就忘了那一点异样。我们继续聊天，继续笑，继续在这个有太阳的下午，把时间，过得又慢又甜。
　　太阳，一点一点，开始往西边沉。
　　光线，从金灿灿的，慢慢变成了橘红色。花园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苏雨歇说，太阳快下山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心里有点舍不得。我说，再待一会儿。
　　他说，天黑了会冷，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我拗不过他，只好说，好吧。
　　他推着我，慢慢往回走。我坐在轮椅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园，和那轮正在西沉的太阳，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不舍。
　　我总觉得，好像，这样的日子，以后，可能不会太多了。
　　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回到病房，他把我抱回床上，又给我盖好被子。他说，你先躺一会儿，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我说，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我，说，汐瑶。
　　我说，怎么了。
　　他说，今天，太阳很好。
　　我说，嗯，很好。
　　他笑了笑，说，改天，我再带你看太阳。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橘红色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屋里，又慢慢暗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平时，都要亮一些。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
　　我想，大概是，我太久没有晒过太阳了，被这阳光，晃得有点恍神吧。
　　我闭上眼睛，把今天那些甜甜的、暖暖的画面，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轮椅，毯子，小花，那朵像兔子的云。
　　还有他说的那句，你是我的太阳。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又见到了那轮太阳，和我身边，那个一直在笑的人。
　　我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