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20、第19章 许下未来 苏雨歇来看

　　苏雨歇来看我的那天，是我病情复发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忙了好多天，我算了算，得有七八天没见着他了。那段日子，正是我病得最重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缩在病房里，一个人扛着那些可怕的念头，一个人熬过那些睁着眼到天亮的夜晚。我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可每一次，打了一半，又删掉。我怕打扰他，怕他为我担心，怕自己那些负面情绪，会把他越推越远。
　　所以，当护士姐姐推开病房门，跟我说"汐瑶，有人来看你了"的时候，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他瘦了。眼下有很重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多天没睡好。可他站在那儿，看见我，还是先笑了一下。他说，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可他已经走进来了，在我床边坐下。
　　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吸了吸鼻子，说，谁等你啦。我这不是，一个人也挺好的。
　　他听了，没拆穿我，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那我是不是白担心了。
　　我说，你担心我什么。
　　他说，怕你一个人，又偷偷难受，又不肯说。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又酸又暖。我忽然发现，我好像，真的很想他。不是那种客气的想念，是那种，一看见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就落下来了的踏实。
　　那天下午，我跟他说了好多好多话。
　　我把这几天，一个人经历的那些难受，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讲我复发的时候，那种怎么都爬不出来的黑。讲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听着自己心跳的感觉。讲我那天下午，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天黑了都不知道。讲我心里那些可怕的念头，讲我晚上打电话给方医生，讲方医生怎么抱着我，让我哭出来。
　　我讲的时候，他没有打断我，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他的眉头，随着我讲的话，一点一点地皱起来。等我讲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说，你受苦了。
　　他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几天不在的。
　　我说，不是你的错，你也有自己的事。
　　他说，可我应该在你身边的时候，不在，就是我的错。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我低下头，没接话。他握着我的手，也没有松开。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和他中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他说，汐瑶，等你出院了，我们去做很多很多事，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说，我想带你去很多地方。去看电影，买两桶爆米花，你一桶，我一桶。去牵手逛公园，逛到天黑。去旅游，去海边，去看很远的山。去吃你一直想吃的那些东西。去做……那些普通的小情侣，会做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小情侣做的事。
　　他说，就是那些，很平常，很普通，可我一直很想跟你一起做的事。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我故意说，谁要跟你做小情侣做的事啊，我们都还没有在一起呢。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只是一句玩笑。可我说完，发现他没接话。我抬头看他，看见他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小心翼翼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有点轻，有点紧，好像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久很久。
　　他说，那……那你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吗？
　　我愣住了。
　　他说，不是那种开玩笑的在一起。是那种，认认真真的，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以后，也许，还能成为我的妻子。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他这样紧张过。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又带着一点忐忑，好像怕我会拒绝，又好像怕我拒绝以后，他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心里是愿意的。我很清楚，我是愿意的。这个从很小的时候起，就陪在我身边，帮我撑伞，给我带豆浆，听我讲那些没人愿意听的话的人，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可是，当我想要开口答应他的时候，那些一直压在我心里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我想起我的病。想起那些可怕的念头，想起那些我控制不了的黑暗，想起那些我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我想，我这样一个满身都是病的人，真的配得上他吗。我想，他要是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要被我的病，拖累一辈子。我想，我这样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真的能成为他的妻子吗。
　　我想起我那些不自信。想起我一直以来的那些自我否定。想起我怕他有一天会后悔，想起我怕他有一天会发现，原来我，根本不值得他这么喜欢。
　　我低着头，不说话。他大概看出来了，也没有催我。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说，你在想，你生病了，你配不上我。你在想，你会拖累我。你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
　　他说，可是汐瑶，我想告诉你，这些，我都想过。
　　他说，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的所有，我都知道。你小时候摔倒了会哭，会要我背你。你上学被人欺负，是我替你出头。你生病住院，是我一次一次地来看你。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生病，也看着你，一点一点地，撑着走出来。
　　他说，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我想陪着你。不管你是健康的，还是生病的，不管你是开心的，还是不开心。你生不生病，你是什么样的，都不影响，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说，你的病，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因为生病，就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你生着病，也在努力地撑着，努力地想要好起来，这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说，我不怕你拖累我。你愿意让我陪着你，愿意让我分担你的病，你的苦，我才觉得，我是被你需要着的。你什么都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就算好起来以后，我也还是会陪着你。
　　他说，汐瑶，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个健康的、完美的你，就是现在这个你，生着病的你，脆弱的你，还在努力撑着的你。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他说，你要是愿意，就答应我。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的那天。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认真地，跟我说这些话。我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明知道我一身都是病，还是这么坚定地，想跟我在一起。我从没想过，那个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人，原来，已经喜欢了我这么久。
　　我哭着，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眶也有点红，可他还是在笑。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说，别哭。
　　我抓住他的手，说，我愿意。
　　我说，苏雨歇，我愿意。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然后，他忽然笑开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笑得像个小孩子。他说，你说的是真的吗。我说，真的。他说，你不会反悔吧。我说，不会。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又怕握疼了我，松了一点。他说，汐瑶，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女朋友了。我说，嗯。他说，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我说，嗯。他说，以后，我们要做很多很多小情侣做的事。我红着脸，说，谁要跟你做那些。
　　他笑着说，你说的，刚才你答应了。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他一眼。可我心里，却是甜的，甜得发烫，甜得好像连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变得没那么难闻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颗小小的玉坠子。玉是温润的，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一颗小小的眼泪。
　　我愣住了。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我小时候，我奶奶给我的。她说，这是保平安的，要送给最珍重的人。他说，我一直收着，想着，总有一天，要把它送给那个人。
　　他说，汐瑶，我把它送给你。它保我平安了这么多年，现在，让它保你平安。
　　我看着那颗小小的玉坠子，鼻子又酸了。我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我，你不怕我弄丢吗。
　　他说，弄丢了也没关系，我再找一个。他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我最重要的人，它才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说着，把那根红绳，轻轻系在我的手腕上。他的手指，有点笨拙，系了好一会儿，才打上一个结。他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说，好看。
　　我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和那颗小小的玉坠子，心里涨得满满的。我忽然觉得，我好像，真的被一个人，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过。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床上，聊着我们的未来。
　　他说，等你出院了，我们先去看一场电影。挑一部好看的，买两桶爆米花。我说，我要焦糖的。他说，好，你焦糖的，我原味的。他说，看完电影，我们一起去吃饭，吃你爱吃的。我说，那我要吃火锅。他说，好，就是不知道你到时候，能不能吃辣。我说，我可以吃微辣。
　　他说，等你身体再养好一点，我们一起去旅游。去海边，看日出，看日落，看海鸥。去山上，看云海，看星星。我说，那我要看星星。他说，好，我们找一个晚上没云的地方，躺着看星星。我说，那你要记得多带一件外套，山上晚上冷。他说，好，我带两件，一件给你，一件给我自己。
　　他说，等你好了，我们还要一起去逛公园，去坐那个慢悠悠的摩天轮。我说，为什么是摩天轮。他说，听说在最高点许愿，会实现。我说，那我要许愿。他说，你许什么愿。我说，不告诉你。他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他说，你肯定是想许，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我说，才不是。他笑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他说，你脸红了。我说，没有，是病房里热。他说，热吗，那我给你开窗。我说，不用。他说，那你就是脸红了。我恼了，伸手去打他，他也不躲，笑着让我打。
　　闹了一会儿，我们又安静下来。他握着我的手，说，汐瑶，我跟你说真的。他说，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可怜你。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他说，等你出院了，我们一步一步来。先当男女朋友，好好在一起。等你好了，等你毕业了，等工作了，我们再考虑以后。他说，我们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说，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些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真的落下来了一点点。我想，也许，我真的可以，跟他一起，有一个未来。也许，我真的可以，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努力地，好起来。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跟我说着我们的未来。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说话，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我们聊了很久很久，从下午，一直聊到太阳快下山。
　　我跟他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
　　我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家隔壁就是你家。我们俩，从小就在一起玩。我说，有一次，我偷偷跑出去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是你背我回家的。我说，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背着我，走得摇摇晃晃的，还差点摔跤。
　　他笑着说，记得。那时候你趴在我背上，哭得特别大声，一直喊，苏雨歇，我要回家。我说，那我背你回家了，你还不谢谢我。我说，谢你什么。他说，谢我没把你摔地上。我说，你差点把我摔了。他说，那不是没摔嘛。
　　我又说，你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我被人欺负，是你替我出头的。他说，记得。那个男生，抢你的橡皮，把你弄哭了。我那时候就想，谁也不能欺负你。我说，那你当时怕不怕。他说，怕什么。我说，怕那个男生打你。他说，他打不过我。我说，你这么厉害。他说，那当然，我要保护你。
　　我说，那你后来，是不是一直，都想着保护我。他沉默了一下，说，嗯。他说，我总觉得，你好像很容易受伤。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他说，所以我就想，那我多看着你一点，多护着你一点，你就能少受伤一点。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又酸又甜。我说，那你护了这么多年，累不累。他说，不累。他说，你是我心甘情愿护着的。他说，护着你，是我从小就认定的事。
　　我又说，你还记不记得，初中那年，我生病住院，你来看我，带了一袋橘子。他说，记得。他说，那橘子是我妈买的，我挑了半天，挑了个最甜的给你。我说，可那个橘子是酸的。他愣了一下，说，啊，是酸的吗。我说，是啊，酸得我牙都软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你怎么不说。我说，我看你挑得那么认真，就没舍得说。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说，你怎么这么傻。
　　我说，你才傻。
　　他说，好好好，我傻，我傻。
　　闹完了，我们又安静下来。他忽然说，汐瑶，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不敢跟你说这些。他说，我怕你不喜欢我，怕你觉得我烦，怕说了以后，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他说，我宁可一直站在你身边，当那个护着你的人，也不愿意冒险，失去你。
　　我听着他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说，那你现在，怎么敢说了。
　　他说，因为我想通了。他说，有些话，要是再不说，我怕会来不及。他说，我怕我要是再等下去，你会以为，从来没有人，认真地喜欢过你。他说，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一直都在认真地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他说，我想让你知道，你很好，你值得被爱，你值得被人，这样认真地放在心上。
　　我听着他的话，眼眶又湿了。我把头靠进他怀里，小声说，苏雨歇，你真好。
　　他轻轻环住我，说，是你好。是汐瑶好。是你一直都这么好，我才会这么喜欢你。
　　他说，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有我在。你的病，我们两个人一起扛。你的苦，我们两个人一起分担。你的害怕，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嫌你烦，也不会离开你。
　　他说，我答应你，不管多难，我都会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直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我也还是会，牵着你的手。
　　我埋在他怀里，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可这一次，我是甜的。是那种，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的，甜。
　　那天，他离开病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我，说，明天我还来。
　　我说，嗯。
　　他说，你晚上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说，嗯。
　　他说，要是又睡不着，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陪你。
　　我说，嗯。
　　他笑了笑，说，那你快进去吧，外面凉。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喊了我一声。他说，汐瑶。
　　我说，怎么了。
　　他说，谢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转身走了。可他的耳尖，在昏黄的灯光下，红红的。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我心里默默地想，苏雨歇，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样一个满身是病的人，也值得，被一个人这样温柔地、认真地爱着。
　　我回到病房，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和那颗小小的玉坠子。我轻轻地摸了摸它，心里涨得满满的。
　　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我们聊的那些未来。看电影，吃火锅，看星星，坐摩天轮，去海边，去山上……
　　我忽然觉得，出院以后的日子，好像，真的值得期待了。
　　不是因为那些好玩的地方，是因为，那些地方，都有他。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开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很晚，才睡着。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真的去了海边，看日出。他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转头看着我，说，汐瑶，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我在梦里，笑得很甜很甜。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我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腕上那根红绳。它还在，那颗小小的玉坠子，安安静静地挂在我手腕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承诺。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片一直灰蒙蒙的天，好像，亮起来了一点。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等我出院，等我好起来，等我，跟他一起，去看那一场又一场的日出日落。
　　我和他，许下了一个未来。
　　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