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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来的消息
陆惊野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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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八年,春。
定远的雪化了。
城外的官道上,泥泞得没法走人。城里的百姓都缩在屋里,等着路干了再出门。卫柠的药铺照常开着,只是人少了很多,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翻那些翻过无数遍的医书。
他在等消息。
陆惊野走了快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定远城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马贼,没有战事,连平时最爱闹事的边军都安分了不少。但卫柠知道,这种安静不是好事。
太安静了。
就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这天下午,卫柠正给一个老妇人抓药,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马蹄声。
他手一顿。
那马蹄声很急,从城门口一路奔到衙门方向,中间没有停过。卫柠放下药秤,走到门口,看见街上有几个人探出头来,都在往衙门那边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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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门口围了很多人。
卫柠挤进去,看见一匹马倒在门口,口吐白沫,看样子是跑死了。马旁边跪着一个兵卒,浑身上下全是泥,左肩上裹着一条带血的布,人已经撑不住了,正被两个衙役架着。
“我要见沈校尉……”那兵卒嘴里念叨着,“雁回关……急报……”
卫柠认出了他。
是陆惊野带走的那三十个人之一。
“沈校尉在城头。”有人喊了一声。
那兵卒还想说什么,一口气没接上来,整个人软了下去。卫柠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
“把他抬进衙门,他失血太多了。”卫柠转头喊,“去叫叶渺!快!”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兵卒抬进去。卫柠跟着进去,先给他清创止血。那兵卒的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伤口已经发黑,看样子在路上拖了好几天。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见那兵卒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到了雁回关……谢公子找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出不来了。”
卫柠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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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走进衙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城头的风尘。他走到那兵卒面前,蹲下,声音很沉:“说。”
那兵卒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沈校尉……我们到了雁回关,找到了谢公子。他带着一帮江湖人,在雁回关外的青崖山,护着几千个流民,跟马贼周旋了半个月。”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陆校尉到了之后,本来想把人带回来。可是……青崖山被围了。马贼封了所有出口,我们被困在山里,出不来。陆校尉让我突围出来报信,让沈校尉……让沈校尉发兵救援。”
沈砚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卫柠注意到,他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多少人?”沈砚问。
“马贼……三千。我们……不到三百。”那兵卒的声音越来越低,“沈校尉,陆校尉说,请沈校尉……不用管他,先救百姓。”
卫柠站在旁边,手里的药布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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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衙门里灯火通明。
沈砚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人。城里的守军将领、边军的几个校尉、还有几个当地的乡绅,全在衙门里。
卫柠本来不该在这儿,但沈砚让他留下了。
“你懂医,”沈砚说,“等下需要你判断伤势。”
卫柠点了点头。
沈砚站在堂上,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个守军将领先开了口:“沈校尉,雁回关在关外,我们要去救援,至少要走七天。而且我们手里能调动的兵,最多也就两千。对面三千马贼,我们去了也是送死。”
“那就不去?”沈砚看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将领说,“我的意思是,值不值得。”
沈砚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一身旧袍子,面容疲惫,但眼睛很亮。
“沈大人。”沈砚开口,“你怎么看?”
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正是沈清晏。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跑,晒黑了,也瘦了,但整个人比之前更稳了。他看了一眼堂上的人,慢慢地说:
“诸位,雁回关在关外,青崖山在雁回关外。那里有几千流民,是咱们大靖的百姓。如果咱们不去救,他们就是死在关外,也没人知道。”
“可是……”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沈清晏打断他,“担心去了也是白去,担心打不过,担心损兵折将。可是我想问诸位一句——我们守边关,守的是什么?”
没有人说话。
“守的是人。”沈清晏说,“守的是活人,不是城墙。”
他这句话说完,堂里安静了很久。
沈砚坐在最上面,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卫柠身上。
“阿柠。”他忽然开口。
“在。”
“如果去,你跟着。”
卫柠愣了一下。
“我?”
“你懂医,路上需要你。”沈砚说,“而且——”
他停了一下。
“你也是他们的朋友。”
卫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砚不是在问他去不去。
沈砚是在告诉他,这一趟,他一定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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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卫柠回到药铺,收拾东西。
他没有太多要带的。几瓶常用的药,一卷纱布,一把小刀,几本医书。他把药箱盖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只粗陶碗。
那是他在酒肆那天要来的碗,一直收在这里。他捏着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柜子里。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碗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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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点了两千人,出发。
出发之前,叶渺来送他。她递给卫柠一个包袱,里面是几瓶药。
“防疫的,防伤的,防瘴气的,都在里面。”她说,“用法我都写在纸上了,你路上看。”
卫柠接过来,点了点头。
“你自己呢?”他问。
叶渺笑了一下:“我留在城里。城门口还有流民,走不开。”
她顿了顿,又说:“阿柠,你帮我看着陆惊野。他那个人,不要命。”
“嗯。”
“还有谢云疏。”叶渺的声音低了一点,“他要是还活着……你帮我告诉他,他欠我一顿酒。”
卫柠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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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辰没有来送。
卫柠出发前,去找过他。他在后堂那间小屋里,账册摊在桌上,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要去雁回关了。”卫柠说。
白星辰抬起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开口:“我知道。”
“你不去?”
“我去不了。”白星辰说,“我查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深。我要留在这里,等一个人。”
“你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白星辰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递给卫柠。
“路上带着。”他说,“保命用的。”
卫柠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
“白家的信物。”白星辰说,“万一你遇到什么麻烦,把它拿出来,能保你一命。”
卫柠抬起头看着他。
“你自己呢?”
“我不需要。”白星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卫柠忽然觉得,这个笑里藏着什么。
“阿柠,”白星辰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卫柠点了点头。
他走出药铺后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星辰还站在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白星辰站在那盏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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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舒来送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站在城门口,裹着一件旧披风,脸冻得通红。看见卫柠,她跑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什么?”
“平安符。”她说,“我昨天去庙里求的,你带着。”
卫柠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符袋,有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不信。”林望舒说,“但求了,总比没求好。”
她抬起头,看着卫柠,眼睛里有光,但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柠。”
“嗯?”
“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陆惊野。”
“什么话?”
“就说,”林望舒顿了顿,“他答应教我骑马的。他还没教完。”
卫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问“不留疤的药”的人了。
“好。”他说。
他翻身上马,跟在沈砚的队伍后面,往北去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站着三个人。叶渺站在左边,手里抱着药箱。林望舒站在中间,裹着那件旧披风。白星辰站在右边,手里提着一盏灯。
天还没亮,那盏灯的光很微弱,但卫柠隔着很远,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他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他不知道,这一趟,他会失去什么。
也不知道,这一趟,会带走多少人。
他只知道,陆惊野还在北边。
谢云疏还在北边。
他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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