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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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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七年,冬。
定远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城墙上、屋顶上、街边的柴火垛上,像谁撒了一层细盐。卫柠早起推开药铺的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领口拢了拢。
往年这时候,姑母会催他多穿件衣裳。今年姑母不在,前些日子她去了邻县的亲戚家,说要住一阵。卫柠一个人守着药铺,倒也习惯了。
他扫了门前的雪,转身回屋,准备今天坐堂。
走到柜台后面,他顿了一下。
柜台边上那张凳子空着。
那是陆惊野每次来换药坐的位置。他个子高,坐那张矮凳总要蜷着腿,每次都抱怨。卫柠说过好几次要给他换张高的,一直没顾上。
现在凳子空着,他也不在。
卫柠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坐下,开始翻今天的药方。
他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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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渺最近更忙了。
军营里的伤兵还没处理完,时疫的消息又传了过来。北边几个村子已经死了上百人,流民开始往南涌。叶渺在城门口支了个棚子,给进城的流民登记、看诊、发药。
卫柠去帮她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地上,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喂药。那妇人发烧,孩子才几个月大,裹在破布里,脸冻得通红。
叶渺一边喂药,一边轻声哄着那妇人:“没事的,喝了药就好了。孩子我先帮你抱着,你歇会儿。”
那妇人抓住叶渺的手,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姑娘,你是好人。”
叶渺笑了一下,没说话。
卫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叶渺那天在军营里给流民清创的样子。
她那时候说的“但愿是我多心了”,现在已经应验了。
但卫柠注意到,叶渺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她嘴唇发白,眼下有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好。卫柠想劝她歇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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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辰这阵子很少露面。
他白天不在药铺后堂了,改成了夜里来。有时候半夜,卫柠听见后堂有动静,知道是他,也不起来,由他去。
有一回,卫柠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后堂的门缝里透着光。他走过去,推开门。
白星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笔,一动不动。
“查到什么了?”卫柠靠在门框上问。
白星辰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雁回关的军需,缺了六万两。定远的军需,缺了四万两。加起来十万。”
“十万两。”卫柠重复了一遍。
“这还只是我查到的。”白星辰终于抬起头,看着卫柠,眼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往深处查,可能不止。”
卫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等一个人。”
“谁?”
白星辰没有回答。
他把账册合上,吹灭了灯。
“阿柠,”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卫柠看着他走出后门,消失在雪夜里。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谁都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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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最近变了。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衙门的小屋里了,开始出门了。他去了城里的私塾,给孩子们讲课;去了城外的村子,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去了城门口,看流民涌进来的样子。
有一天,他来找卫柠,手里拿着一卷纸。
“阿柠,你看看这个。”
卫柠接过来一看,是他写的改革方略,厚厚一沓。
“你写的?”
“嗯。”沈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亮的,“我改了。以前我只写朝堂的事,现在我加了边城的事,加了百姓的事。我要让朝里的人知道,边城不是地图上的一小块,是活生生的人在过日子。”
卫柠翻了两页,虽然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字里行间的分量。
“你打算怎么办?”
“等。”沈清晏说,“等一个机会,把它递上去。”
卫柠看着他,忽然想起白星辰说的“我在等一个人”。
两个人在等,等的是不同的东西。
但他们等的东西,都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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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舒最近不学骑马了。
她开始往城外跑。
卫柠不知道她去干什么,只看见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着泥,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有一回,卫柠在城门口碰见她。她正从一个流民手里接过什么东西,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看见卫柠,她愣了一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语气有点防备。
“我来送药。”卫柠说,“你呢?”
林望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柠,你说,一个地方要是没人管,会变成什么样?”
卫柠没太听懂。
“哪里没人管?”
“城外。”林望舒说,“那几个村子,疫病死了好多人,可上面的人不管。他们说,是边民,命贱。”
她说“命贱”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
“我在帮他们。”她说,“我能做的不多,但我得做。”
卫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绣云纹的鞋、问“有没有不留疤的药”的姑娘了。
她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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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最近很安静。
他每天上城楼,查防务,巡边。有时候卫柠在城门口碰见他,他会朝卫柠点点头,不说什么。
有一回,卫柠去城头给他送药。城头上风很大,沈砚站在城垛边,看着北边。
卫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你在看什么?”卫柠问。
“看路。”沈砚说。
“什么路?”
“陆惊野走的那条路。”
卫柠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陆惊野走了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会回来吗?”卫柠问。
沈砚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他答应过的事,他会做到。”
卫柠看着他,忽然觉得,沈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上次更沉了。
像是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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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卫柠又做了那个梦。
七个人又聚在那家酒肆里。陆惊野在骂人,谢云疏在偷花生米,叶渺在数落陆惊野,白星辰在安静地喝酒,沈清晏在写东西,林望舒在笑。
沈砚坐在最边上,离大家都有一点距离。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想把他们记住。
然后他醒了。
窗外雪还在下,屋子里很安静。
卫柠躺了一会儿,起来点了灯。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粗陶碗——那是酒肆那天他们用的那种碗,他从周瘸子那里要来的。
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它。
碗是空的。
但他记得,那天七个人碰碗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敲了一下鼓。
那天七个人都在。
现在只剩六个在城里。
一个在北边。
卫柠把碗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只碗,以后还会有用。